年底的項目沖刺，像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寧曦感覺自己就是那沖在最前線的炮灰。
整整兩周，她的靈魂仿佛已經出竅。
只剩下一具被咖啡因和工作文件填滿的軀殼，在工位上機械地運作。
她眼下的那抹淡青色，已經快要進化成永久性的煙熏妝了。
今天是元旦前最後一個工作日。
寧曦早就做好了通宵的準備。
甚至連晚上的外賣都盤算好了，要點一份最油最辣的麻辣香鍋，慰藉自己幹癟的錢包和心靈。
然而，下午兩點五十五分。
人事部門的一封全體郵件，像一顆炸雷在辦公室裏轟然引爆。
【爲慶祝元旦佳節，感謝全體員工近期的辛勤付出，公司決定，今日下午三點，全體提前下班。祝大家新年快樂！】
一瞬間的死寂後，辦公室裏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臥槽！我沒看錯吧？三點下班？”
“老板是被外星人綁架了嗎？那個周扒皮居然良心發現了？”
“姐妹們！沖啊！爲了自由！”
寧曦眨了眨幹澀的眼睛，反復看了三遍郵件。
她這才確認，自己沒有因爲過度勞累而產生幻覺。
那個恨不得把一分鍾掰成兩半用，視員工爲無情打工機器的周扒皮……
居然讓他們提前下班？
太陽這是從西邊出來了？還是他終於意識到勞動法不是一本菜譜了？
寧曦心裏警鈴大作。
事出反常必有妖！
這該不會是老板的什麼新式PUA吧？
先給個甜頭，等大家剛走到公司樓下，再一個電話奪命連環call，說什麼服務器崩了、客戶有新想法了？
不行，不能給他這個機會！
寧曦的求生本能瞬間被激發，身體的行動速度遠超大腦。
她幾乎是在椅子上彈射起來。
關電腦，抄起包，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曦曦，你跑這麼快幹嘛？”旁邊的同事一臉錯愕。
“我怕老板後悔！”
寧曦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身影已經消失在辦公室門口。
此時不跑，更待何時！
沖進電梯的那一刻，寧曦感覺自己仿佛一個越獄成功的囚犯，連空氣都帶着自由的香甜。
她這才想起，前兩天閨蜜蘇悅還約她今晚跨年。
結果一聽她項目忙得昏天黑地，蘇悅那家夥轉頭就說：“算了算了，姐妹的快樂最重要，你好好加班，我找我的八塊腹肌小奶狗跨年去了”。
想到這裏，寧曦就一肚子氣。
什麼塑料姐妹情！
現在，她，寧曦，翻身農奴把歌唱了！
她得意洋洋地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翻飛。
點開那個熟悉的頭像，她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欠兮兮地打下一行字。
【寶寶，我下班咯~】
後面還跟了個搖着尾巴撒歡的柴犬表情包。
“叮——”
電梯門正好開了。
她想也沒想就按了發送，順手把手機塞回了口袋裏，腳步輕快地走出了公司大堂。
冬日的冷風迎面吹來，寧曦非但沒覺得冷，反而爽得打了個哆嗦。
自由真好！
等了一會兒，蘇悅那家夥居然沒回消息。
這不符合她秒回八卦的性格。
寧曦疑惑地點開手機，卻發現她和蘇悅的對話框裏空空如也，根本沒有自己剛剛發的那條消息。
反倒是那個被她屏蔽了無數次的“相親相愛一家人”公司大群，右上角的紅色數字已經飆升到了“99+”。
“搞什麼……”寧曦皺了皺眉，覺得晦氣得很。
這群馬屁精，下個班而已，至於在群裏歌功頌德刷屏幾十條嗎？
用腳指頭想都知道是在拍老板的馬屁。
眼不見爲淨！
她毫不猶豫地將大群設置成了“免打擾”。
對於剛剛那條沒發出去的消息，她也沒多想。
估計是剛才在電梯裏信號不好，卡住了。
反正也知道蘇悅那家夥在哪兒，直接殺過去給她一個“驚喜”好了。
寧曦站在路邊，心情極好地伸出手，攔下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夜色’酒吧。”
車子匯入車流，她愜意地靠在後座上。
她完全沒注意到。
公司門口，一群剛走出來的同事正對着她離開的方向指指點點。
“嘖嘖嘖，看見沒？寧曦那小跑的姿態，跟去奔赴愛情似的！”
“她去的是‘夜色’酒吧誒！這個點去酒吧，肯定是找男朋友跨年去了吧？”
“剛才群裏那聲‘寶寶’，甜得我牙都快掉了！原來是發給男朋友的啊！我還以爲她發錯人了呢！”
“誰說不是呢，我還手快回了個‘收到，寶寶’，結果被老板用眼神殺了一遍，嚇死我了。”
“寧曦也太能藏了！什麼時候脫單的，居然一點風聲都沒露！”
幾個女同事嘰嘰喳喳地討論着。
她們八卦的熱情，幾乎要將冬日的寒氣都驅散。
沒有人注意到她們身後。
幾步遠的地方，顧延琛剛剛走出公司大門。
他那張向來冷峻的面孔上，此刻正結着一層厚厚的冰霜。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輛出租車消失的方向。
英俊的眉眼間，氤氳着一股濃得化不開的陰沉。
還有……一絲委屈。
手機屏幕還亮着，停留在那個幾百條消息的公司大群裏。
最頂上那條【寶寶，我下班咯~】的消息，像一根刺，狠狠地扎在他的眼睛裏。
***
“夜色”酒吧裏，暖氣開得正足。
寧曦推開門，迎接她的不是喧鬧，而是一片靜謐。
下午四點的酒吧，沒什麼人。
吧台裏只有一個正在擦杯子的小哥。
角落的卡座裏，蘇悅把自己團成一個球，睡得正香。
寧曦躡手躡腳地走過去，然後猛地一拍沙發。
“蘇老板！起床收租了！”
蘇悅一個激靈，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
頭發亂得像個雞窩，臉上還帶着剛睡醒的紅印子。
她迷迷糊糊地看着眼前的寧曦，足足愣了五秒鍾。
然後，她像是見了鬼一樣，猛地瞪大了眼睛。
“我靠！寧曦？！你怎麼在這兒？你……你被炒了？”
這大概是親閨蜜才能問出來的“親切”問候了。
寧曦無語地翻了個白眼，一屁股陷進柔軟的沙發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整個人都癱了下來。
“你就不能盼我點好？我們公司大發慈悲，提前下班了！”
蘇悅的表情從震驚轉爲愕然。
她湊過來，伸出手探了探寧曦的額頭，“沒發燒啊，怎麼開始說胡話了？”
“去你的！”寧曦拍開她的手，撅了撅嘴，“真的，下午三點就放了。”
“我去……”蘇悅終於相信了。
她上下打量着寧曦，嘖嘖稱奇，“太陽真是打西邊出來了！你們那個吸血鬼老板，居然肯給你們放風了？”
寧曦哼唧了兩聲，算是默認。
蘇悅單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隨即話鋒一轉，語氣曖昧了不少。
“不過話說回來，你要這麼想。”
“就你老板那張臉，那身材，要是肯來我這兒當個吉祥物……哪怕就坐吧台喝杯白開水，我這酒吧的門檻都得被踏破。”
“每天能對着那麼一張賞心悅目的臉，他壓榨你一下……好像也、也說得過去？”
蘇悅不提這個還好，一提長相，寧曦的思緒瞬間就被拉回了三年前。
當初她一個剛畢業的愣頭青，爲什麼會一頭扎進這個加班文化盛行、老板冷若冰霜的“火坑”裏？
是爲了遠大的職業前景嗎？
是爲了豐厚的薪資待遇嗎？
不！都不是！
她就是單純的色迷心竅了！
蘇悅聽完寧曦對自家老板那副皮囊的贊不絕口，笑得花枝亂顫。
她塗着亮紅色指甲油的食指，毫不客氣地戳上寧曦的臉頰。
“好你個寧曦！我就說你個鐵公雞怎麼會在一個初創公司一待就是三年，原來不是去建設互聯網，是去‘監視’絕色美男啊！坦白從寬，你每天上班的動力，是不是就是爲了偷窺你老板那張帥絕人寰的臉？”
被一針見血地說中心事，寧曦的臉頰“蹭”地一下就紅了。
她猛灌一大口雞尾酒，試圖用酒精給自己壯膽。
“胡說八道！我是那種只看臉的膚淺女人嗎？”
她梗着脖子，眼神卻心虛地飄向了天花板。
“我是被他的優厚條件所折服！是金錢，是人民幣，是該死的資本主義糖衣炮彈，OK？！”
“哦？”蘇悅顯然一個字都不信。
她身體前傾，那雙眼睛裏的八卦之火，簡直能把寧曦的頭發點燃。
“展開說說，什麼樣的神仙條件，能讓你這個‘一分錢掰成八瓣花’的守財奴，心甘情願地給他當了三年的牛馬？”
蘇悅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捅開了寧曦記憶的馬蜂窩。
“三年前我去面試，那場面，簡直是我人生離‘被噶腰子’最近的一次。”
寧曦晃着杯中冰塊，一臉不堪回首。
“他給的地址在一個破爛商住樓裏。電梯上行時唱的交響樂，我覺得可以直接給恐怖片當BGM。”
“我找到門牌號，敲了半天門，感覺裏面的人可能正在猶豫，是放我進來還是直接從窗戶跑路。”
“一開門，我傻了。”
寧曦比劃出一個巴掌大的空間。
“三十平，不能再多了！”
“家徒四壁都不足以形容，那根本就是家徒四壁的毛坯房！”
“連牆都是剛刷的大白，一股甲醛混合着夢想破碎的味道。”
“一張破桌子，兩把快散架的椅子，我懷疑連網線都是從隔壁偷的！”
“我當時腦子裏警鈴大作，‘傳銷’、‘詐騙’、‘新型噶腰子手法’幾個大字循環播放，轉身就準備以百米沖刺的速度逃離犯罪現場。”
“然後呢然後呢？”蘇悅聽得津津有味，“他是不是用那張臉對你發動了‘定身術’？”
寧曦煞有介事地搖了搖頭，表情嚴肅：“不，是他的人格魅力。”
蘇悅立刻投來一個“你騙鬼呢”的鄙視眼神。
寧曦“噗嗤”一聲破了功，整個人癱回沙發裏：“好吧我承認！他從裏屋走出來的那一刻，我的腿直接焊死在了原地！”
她激動地抓住蘇悅的手臂：
“你想想那個畫面！”
“午後陽光從唯一的窗戶打進來，給他鍍上了一層金邊！”
“白襯衫，黑西褲，那寬肩窄腰大長腿！”
“還有那張臉，那下頜線比我的人生規劃都清晰！”
“簡直就是女媧的畢業設計，建模都建不出這麼完美的！”
“我當時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逃什麼逃！死也要死在這兒！這要是詐騙，我心甘情願被騙！就算是被噶腰子，我也要他親自動手！”
看着寧曦那一臉花癡的樣子，蘇悅笑得直拍大腿：“出息！然後呢？你就被美色蠱惑，籤了賣身契？”
“我是有職業操守的！”寧曦立刻坐直，清了清嗓子，“他問我期望薪資，我一個剛畢業的菜鳥，膽小，就報了個行業平均數。結果你猜怎麼着？”
“他給你打了對折，考驗你的忠誠度？”
“不！”寧曦伸出一根手指，眼睛都在放光。
“他直接給我開了個比我報價高百分之三十的工資！”
“然後，用他那清冷又好聽的聲音，說了一句讓我至今都懷疑人生的台詞。”
她學着顧延琛的語氣，壓着嗓子說：“‘公司初創，我會負責市場開拓。你入職後可能暫時沒有具體工作內容。但這期間，工資和六險一金會照常發放。’”
“等等！”
蘇悅的八卦雷達“嗡”地一聲響了。
她猛地坐直，表情目瞪口呆。
“公司就你們倆？”
“他出去跑業務，賺錢養着一個在辦公室裏發呆的你？還給你交六險一金？！”
“我靠，這聽着……怎麼那麼像殺豬盤的起手式？”
“先用錢和美色把你養肥了，再嘎你腰子？”
“滾蛋！”寧曦笑罵一句，臉卻更紅了。
“我當時也覺得離譜啊！”
“但你想想，一個剛畢業的窮光蛋，遇到一個人帥聲甜的活菩薩下凡精準扶貧，誰能拒絕？”
“我當場就答應了！”
“然後，我就開始了長達三個月的，帶薪休假……哦不，是懷疑人生的‘坐牢’生涯。”
寧曦的表情變得一言難盡。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每天的工作就是：”
“九點打卡，給辦公室通風。”
“然後開始思考今天的外賣是吃麻辣燙還是黃燜雞。”
“下午追完三集電視劇，再幫拼夕夕的好友砍八百刀，順便在消消樂裏沖上全區第一。”
“他每天晚上回來，唯一的交流就是問我‘吃飯了嗎’，然後把第二天的飯錢用現金給我。”
她抓着蘇悅的手臂，一臉悲憤：“悅悅你知道嗎！那段時間我真的覺得我就是個廢人！我甚至開始研究辦公室風水學，琢磨着那張破桌子到底怎麼擺才能招財！”
蘇悅已經笑得在沙發上打滾：
“哈哈哈哈！所以你就是個全職外賣品鑑師兼遊戲代練？”
“那你老板每天在外面九死一生，就是爲了回來能看你一眼，然後給你發工資交社保？”
“笑屁啊！”寧曦沒好氣地推了她一把，“我當時都快精神衰弱了！連辭職信都打好了，存在桌面，名字就叫‘跑路指南.docx’。”
“我尋思着，等他再發工資，我就把錢甩他臉上，告訴他人間正道是滄桑，我不陪他玩這危險的過家家了！”
“就在我決定跑路的前一晚，他回來了。”
“那天他快十一點才到，滿身疲憊，下巴上都是青色的胡茬，像剛從哪個工地搬完磚回來的。”
“但他的眼睛，卻亮得像兩個200瓦的燈泡！”
“那種興奮，像是賭徒壓上全部身家後，開出了豹子！”
“他幾步走到我面前，‘啪’的一聲，把一份文件砸我桌上，震得我喝剩的奶茶都晃了三晃。”
“我當時嚇得以爲是我的‘跑路指南’被發現了，他要清理門戶。結果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自己看。”
寧曦拿起酒杯，將最後一點酒一飲而盡。
“我翻開一看，是一份訂單合同。”
“甲方公司名字響當當，但我的目光死死釘在了合同金額那一欄。”
“那串零……長到我反復數了三遍，還以爲是自己加班加出了幻覺。”
“我當時就想掏出手機查查，僞造一個這麼大金額的合同，得判幾年。”
蘇悅屏住了呼吸。
寧曦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靠在沙發上，對着天花板生無可戀地嘆息：
“那一刻，我看着那串零，又看了看他那張帥得人神共憤的臉，腦子裏只剩下四個字：爹，我錯了。”
“我的快樂摸魚生活，當場去世。”
“我的牛馬生涯……盛大開幕。”
整個故事聽完，蘇悅臉上的嬉笑和八卦神情漸漸退去。
她單手托着下巴，眼神變得高深莫測起來。
她安靜了幾秒，然後直勾勾地盯着寧曦，一字一句地問：“曦曦，你真的不覺得奇怪嗎？”
“一個剛成立、一窮二白的公司，老板親自出去跑業務，風裏來雨裏去。”
“就爲了在辦公室裏養着他唯一一個‘摸魚’的員工？”
“三個月啊，他圖什麼？”
“圖你幫他點外賣？圖你給他辦公室增加活人氣息？”
蘇悅湊到寧曦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這不叫愛，什麼叫愛？”
愛？
愛個鬼！
寧曦猛地回過神，抄起桌上的“長島冰茶”，噸噸噸灌了一大口，試圖用酒精澆滅腦子裏那不切實際的小火苗。
“你可拉倒吧！”
她抹了把嘴，一個白眼差點翻到後腦勺。
“蘇悅我跟你說，你這言情小說看多了，腦子裏除了粉色泡泡就是霸道總裁了。”
“他那叫愛嗎？”
“他那是精準扶貧！是慧眼識珠！”
“是找到了我這麼一個物美價廉、吃苦耐勞、還能給他當門神的絕世好員工！”
寧曦越說越覺得自己有道理，挺了挺不存在的胸膛：“我，就是他創業版圖上最靚的那個仔，是他人生的第一桶金，是他走向巔峰的墊腳石！”
蘇悅單手托腮，看着她強行挽尊的樣子，笑得一臉“我看你還能編出什麼花兒來”。
“行行行，你說得都對。”
蘇悅敷衍地點點頭，話鋒一轉，眼神裏的八卦之火重新燃起。
“不過說真的，當初要不是被顧延琛那張臉給迷了心竅，你現在至於過上這種把公司當家的日子嗎？”
這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戳破了寧曦剛剛吹起來的牛皮。
她瞬間就蔫了。
是啊，美色誤人！
如果不是三年前在那個家徒四壁的“詐騙窩點”裏，對顧延琛驚爲天人，她現在說不定正在某個國企裏喝茶看報，過着養老般的神仙日子。
哪至於年紀輕輕，就提前體驗了什麼叫“燃燒自己，照亮老板的蘭博基尼”。
雖然周扒皮現在給的加班費和項目獎金也確實不少，多到讓她每次看到銀行卡餘額都能笑出豬叫。
但是！
錢是錢，命是命！
牛也不能這麼個犁地法吧！
她現在無比懷念公司剛起步那三個月，每天帶薪摸魚，刷劇砍價，稱霸消消樂排行榜的快樂時光。
那才是她寧曦的人生理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