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河系,藍星,華夏國,宇宙歷2125年。
夜幕低垂,細雨如織,打在羊城永慶坊那座斑駁的石橋上,氤氳起一片迷蒙水汽。橋是舊的,青石板路被歲月打磨得光滑,映着昏黃街燈,泛起溼漉漉的光。空氣裏彌漫着嶺南雨季特有的溼熱,混雜着老巷深處傳來的淡淡苔蘚味,鑽進鼻孔,有些黏膩,也有些沉悶。
橋上站着兩個人。
雨傘斜斜地撐開,勉強遮住了女孩小半個身子。她穿着鵝黃色的連衣裙,裙擺被夜風吹得微微晃動,勾勒出尚顯青澀卻已初具規模的腰肢曲線。鵝頸雪白,眉眼如畫,正是羊城三中公認的美人之一,蘇薇薇。
傘的另一邊,大半暴露在雨幕裏的,是個穿着洗得發白校服外套的男孩。他的頭發有些長了,被雨水打溼,幾縷發絲狼狽地貼在額角。身形算得上挺拔,但此刻微微佝僂着,透着一股說不出的疲乏和……一絲茫然。雨水順着他的臉頰滑下,在下頜處匯聚,滴滴答答地砸在溼漉的青石板上。
他是贏子羽。羊城三中高三(七)班,一個平日裏不算起眼,成績中遊,家境更是普通到甚至有些窘迫的學生。
“贏子羽。”蘇薇薇的聲音打破了雨聲的單調,清脆,卻帶着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就到這裏吧。”
贏子羽緩緩抬起頭,雨水浸得他眼眶有些發澀。他看着蘇薇薇的眼睛,那雙曾讓他覺得盛滿星光的眼睛,此刻卻像是蒙了一層薄冰,映着橋下昏暗流淌的荔灣涌水,沒什麼溫度。
“薇薇?”他的聲音有點啞,帶着疑問,也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下雨了……你說去飲糖水,突然……”
“突然什麼?”蘇薇薇打斷了他,嘴角扯起一個微小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諷自己過去的膚淺。“贏子羽,你不覺得我們這樣……很沒意思嗎?”
贏子羽愣住了,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攥緊。“沒意思?我們……不是一直挺好的?上周你還說……”
“那是上周!”蘇薇薇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絲不耐煩的尖銳,旋即又強行壓下,恢復了那種故作疏離的冷漠。“贏子羽,人是會變的。或者說,人是會看清現實的。”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他溼透的廉價校服外套,掃過他空蕩蕩、沒有一件像樣裝飾品的手腕,最後落在他那張除了還算清秀、卻泛着蒼白和疲憊的臉上。
“現實就是,我們都是成年人了,該爲自己的未來想想了。高考在即,我爸媽給我安排好了,帝京學府的附中交流名額。我的舞台,在帝京,在更廣闊的天地。而不是……和你耗在這溼漉漉的羊城小巷子裏,爲下個月的補習費發愁,爲一塊靈石是去強化你的破飛劍還是買一本輔導書而爭執!”
字字如刀,剮在贏子羽的心上。補習費?爭執?這些瑣碎的、困窘的現實被她如此輕描淡寫地抖落出來,像是一盆冰冷的髒水,當頭澆下。
贏子羽的臉更白了,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擠不出來。喉嚨裏像堵了一塊滾燙的石頭。家境,實力,前途……這些他一直刻意不去深想,或者想着努力可以改變的東西,此刻被心愛的女孩如此赤裸而輕蔑地攤開在眼前,瞬間刺穿了他那點可憐的、搖搖欲墜的自尊。
他看到蘇薇薇微微側過臉,似乎想掩飾什麼,但眼角餘光掃過橋頭停着的一輛閃爍着幽藍流光的黑色“雷霆”飛梭——那是最新款的靈力驅動高級飛梭,不是贏家這種勉強溫飽的家庭能覬覦的。飛梭車窗貼着深色單向膜,看不清裏面的人,但那份張揚的奢華,像一根無形的針,扎得贏子羽眼睛生疼。
“你懂了嗎?”蘇薇薇沒再看他,聲音恢復了平淡,甚至帶上了一絲如釋重負。“我們不合適。結束吧,對你我都好。別再來找我,也別……再耽誤你自己了。”
她說完,像是怕沾染什麼晦氣般,輕輕把手裏的傘往贏子羽這邊推了一點,旋即毫不猶豫地轉身。高跟鞋踩在溼滑的石板上,發出清脆而漸行漸遠的“噠、噠”聲,每一步都像踩在贏子羽的心尖上。
那嬌小的、鵝黃色的身影,決絕地奔向那輛代表着另一個世界的黑色飛梭。
“吱呀——”一聲輕微的氣流聲響起,飛梭一側流暢地抬起一扇門。蘇薇薇毫不猶豫地矮身鑽了進去。車門無聲合攏,隔絕了兩個世界。
引擎發出低沉悅耳的嗡鳴,幽藍的光流在車身周圍急速流淌匯聚,像蟄伏的巨獸亮起了眼睛。“嗤——”強大的靈力驅動下,飛梭平穩離地,懸停一瞬,隨即化作一道黑藍相間的閃電,排開如織的雨幕,瞬間撕裂了永慶坊溼漉漉的夜空,消失在前方霓虹閃爍的高樓縫隙裏。
只留下被氣流卷得更加紊亂的雨絲,和橋上一個渾身溼透、被徹底遺棄在雨夜泥濘中的少年。
風更冷了。
贏子羽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遺忘在雨中的石像。冰涼的雨水不停地砸在身上,浸透了校服,貼在肌膚上,寒意刺骨。可這寒冷,遠不及他胸腔裏翻涌的東西來得猛烈,來得痛苦。
不甘!屈辱!撕心裂肺的痛!
他就像被扒光了丟在這座他生活了十幾年的城市的溼冷雨夜裏,所有的窘迫、所有的無能、所有的不堪,都被蘇薇薇臨走前那番話無情地、赤裸地暴露出來。
“‘破飛劍’?‘耽誤自己’?呵呵……哈哈哈……”喉嚨裏擠出幾聲幹澀嘶啞的低笑,帶着濃重的鼻音,很快被更大的雨聲吞沒。
他突然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疼痛感傳來,卻遠不如心口的鈍痛清晰。爲什麼?爲什麼他贏子羽只能是這樣?!爲什麼他爸只是個掙扎在危險邊緣的普通冒險隊長,爲什麼他媽會被那勞什子的帝都林家帶走杳無音信,爲什麼家裏明明有一個天資不錯的堂姐夏清緒,可他贏子羽卻像個廢物?爲什麼蘇薇薇,那個他以爲能攜手走過這段艱難的女孩,轉頭就能如此輕飄飄地將他的一切踩在腳下?!
廢物!孬種!連自己女人都留不住!你他媽憑什麼配?!憑什麼?!!
一股暴戾的情緒如同脫繮的野馬,混合着冰冷的雨水,在他胸膛裏橫沖直撞,幾乎要將他孱弱的身體撐爆。他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着飛梭消失的方向,那黑暗的城市輪廓仿佛都在扭曲、嘲笑。
“操——!!!”
一聲嘶啞的、飽含着所有屈辱和不甘的咆哮,如同受傷野獸的悲鳴,猛地沖破了贏子羽的喉嚨,狠狠砸向這冰冷的雨夜!
“轟——!!!”
吼聲未落,異變陡生!
並非雷聲,而是來自贏子羽的身體深處!仿佛有一道無形的枷鎖被這絕望的咆哮徹底震碎!
一股難以言喻的、沛然莫御的冰冷氣流,驟然從他四肢百骸、五髒六腑之中爆炸般席卷而出!
嗡——!
贏子羽只覺得眼前猛地一黑,大腦瞬間一片空白,所有的情緒、感官都在這一刻被徹底剝奪!天地間只剩下一片寂靜的、令人心悸的純白!
不是物理的光,而是一種純粹意念上的“白”!覆蓋了他的所有感知!
緊接着,就在這片絕對的寂靜和純粹的白之中,一個宏大、冰冷、毫無感情波動的機械合成音,沒有任何征兆地在他意識的最深處轟然響起,每一個字都如同冰冷的鐵錘,砸在虛無的意念之上,激起層層震蕩靈魂的漣漪:
【檢測到主體強烈規則外精神波動……符合特殊頻率共鳴……條件激活……】
【鏈接協議…通過…核心模塊…啓動…】
【正在綁定唯一宿主……】
【綁定成功!宿主:贏子羽。】
【歡迎使用——卡牌召喚系統!】
冰冷的音節如同命運齒輪咬合時發出的最後一聲脆響,將贏子羽被撕碎的意識猛地拽回軀殼!
“噗通!”
雙膝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和那巨大的精神沖擊,贏子羽重重地跪倒在溼冷的青石板上,冰涼的雨水瞬間包裹了膝蓋。但他渾然不覺,只是劇烈地喘息着,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破風箱在拉扯。
剛才……那是什麼?!
幻覺?被打擊過度的臆想?
然而,念頭剛起,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視線所及,根本不再僅僅是溼漉漉的石板和流淌着霓虹倒影的荔灣涌水!
一面半透明、流淌着幽幽藍光的數據面板,正無比清晰地、霸道地懸浮在他視野的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