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美院三年二班的教室,將祁雨正在塗抹的素描本照得發亮。她咬着鉛筆尾端,盯着畫紙上未完成的機車設計圖皺眉——前輪轉向軸的比例總是畫不對。
"祁雨同學。"
一個帶着笑意的男聲從頭頂傳來。祁雨抬頭,逆光中看見鄭文御修長的身影倚在她課桌邊,白襯衫袖口隨意卷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他指尖轉着那副標志性的金絲邊眼鏡,嘴角噙着讓人火大的玩味笑容。
"鄭老師沒看課表嗎?"祁雨轉着鉛筆,"下節是色彩構成,不是您的藝術史。"
教室裏響起幾聲竊笑。鄭文御作爲全院最年輕的副教授,向來是女生們課間熱議的焦點。
"來看看我的學生有沒有認真完成作業。"鄭文御從背後抽出一卷畫紙,"比如這幅《靜物寫生》,葡萄畫得像地雷,襯布褶皺堪比喜馬拉雅山脈..."
祁雨一把搶過畫紙:"那是立體主義風格!"
"是嗎?"鄭文御突然俯身,帶着淡淡的雪鬆香水味,"那這個酒瓶上的愛心塗鴉也是畢加索教的?"
全班哄堂大笑。祁雨耳根發熱,正要反駁,卻見鄭文御從公文包裏取出一封燙金邊的信封,輕飄飄地落在她攤開的素描本上。
"這是..."
"挑戰書。"鄭文御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着狡黠的光,"聽說某人新得了輛蘭博基尼,揚言要血洗秋名山?"
祁雨唰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聲響。她抓起信封拆開,裏面是一張黑色卡片,上面龍飛鳳舞地寫着:
「今晚午夜,秋名山老地方。輸家請客一個月咖啡。——鄭文御」
教室裏瞬間炸開鍋。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祁姐不能慫",還有女生小聲議論"鄭老師好帥"。祁雨的目光從卡片移到鄭文御臉上,陽光在她眼中點燃兩簇不服輸的火焰。
"鄭老師,"她慢條斯理地折起卡片,"您那輛改裝野馬..."
"怎麼?"
"...該換刹車片了。"祁雨甜甜一笑,"上次在教師停車場聽到異響,心疼您呢。"
鄭文御愣了一下,隨即大笑出聲。他轉身走向講台,臨走前回頭道:"記得帶全險,小公主。"
祁雨對着他的背影比了個不雅手勢,全班又是一陣起哄。她坐回座位,發現素描本上多了行鉛筆寫的小字——"PS:你哥當年都不敢這麼跟我說話"。
鉛筆尖"啪"地折斷在紙上。
下午的陽光斜斜穿過墓園的鬆柏,在林素琴腳邊投下細碎的光斑。她抱着一束白色馬蹄蓮,在第三排第七個墓碑前停下腳步。
"雅琳,我來了。"她輕聲說,彎腰將花束放在黑色大理石墓碑前。碑上照片裏的女人溫婉地笑着,眉眼間與祁夜有七分相似。
林素琴取出軟布,仔細擦拭着墓碑上的浮塵。這個動作,她已重復了十八年。
"您每年都來。"
一個低沉的男聲突然從身後響起,驚得林素琴手中的軟布掉落在地。她轉身,看見祁夜站在三步之外,黑色風衣被風吹得微微揚起,手裏同樣拿着一束白玫瑰。他站在那裏,仿佛與墓園的肅穆融爲一體,周身散發着不容侵犯的威壓。
"祁...少爺。"林素琴下意識後退半步,後背抵上冰冷的墓碑。
祁夜彎腰撿起那塊軟布,遞還給她,動作從容卻帶着無形的壓力:"五年前的下午,我第一次在這裏見到您。"他走到墓碑前放下花束,聲音平穩卻冷硬,"我母親臨終前,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再見到她大學時最好的朋友。"
林素琴的指尖微微顫抖。
"我每年都會提前清場,"祁夜的目光落在母親的照片上,語氣聽不出情緒,"唯獨那日因故遲來。卻恰好遇見了您。"
林素琴攥緊了手中的軟布。她每年都特意確認墓園空無一人時才來。
祁夜單膝跪地,將花輕輕放下,並未立刻起身。"她嫁入祁家後,您就音訊全無。母親多方打聽無果。"他緩緩轉向林素琴,眼神銳利如冰,"直到她去世,留下遺書和一張舊照,囑我務必找到她這位摯友。"
鬆枝在風中沙沙作響,林素琴感到一陣寒意。
"母親去世後,我動用了所有資源調查,"祁夜繼續道,聲音平靜卻帶着駭人的壓迫感,"才知道她大學時與您形影不離。她最後的願望很簡單——請林素琴每年帶花來掃墓。"
林素琴的雙腿發軟,她扶着墓碑緩緩蹲下,幾乎泣不成聲。
"我從何宋傑那裏聽說雅琳離世時,悠悠已經四歲了。"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自那之後,我每年都來。"
祁夜的表情冷硬如石刻:"您與何家,究竟是什麼關系?"
這個問題像一把利刃,劈開了林素琴精心僞裝多年的外殼。她抬頭直視祁夜深不見底的眼睛,決定說出那個埋藏二十多年的秘密。
"悠悠是何宋傑強奸的產物。"
祁夜的瞳孔驟然收縮,周身氣壓瞬間降至冰點。
"我懷着孕被威脅進入何家當保姆,名義上是照顧何旭宇,"林素琴的指甲陷入掌心,聲音卻異常平靜,"實際上是何宋傑變態的占有欲作祟。"
風突然變大,吹亂了林素琴鬢角的白發。
"他謊稱會與付珍珍離婚,只要我生下孩子。"林素琴苦笑,"實則只是要困住我。他貪戀我,卻更畏懼付家的勢力。"
祁夜沉默地聽着,面色陰沉得可怕。他指節微微作響,周身彌漫着冰冷的殺意。
"後來付珍珍察覺異常,她的怨恨讓何宋傑越發厭棄我們母女。"林素琴抹去眼角的淚水,"他厭倦了這樣的糾纏,更因悠悠性情倔強,父女勢同水火。"
祁夜突然轉身,一拳重重砸在旁邊的鬆樹上,樹幹震顫,指關節瞬間滲出血跡。他早該想到——何悠悠眼中那不屈的鋒芒,根本不是何家能豢養出來的。
"所以您一直被囚在何家?"祁夜的聲音低沉沙啞,帶着毫不掩飾的戾氣。
林素琴點頭:"他威脅,若我敢妄動,不僅讓我求生不得,更會讓悠悠永無立足之地。"
祁夜望向遠處起伏的山巒,眼中掠過一絲冰冷的決絕。當何宋傑提出那個交易時,他就已起疑。而此刻,所有不確定終於消散,某種壓抑已久的殺意在他眼底凝聚成實質。
"祁少爺,還請您……別告訴悠悠。"
祁夜微微頷首,目光沉靜卻駭人。
他憶起初入何家見到何悠悠的那一刻——她嘴角染血,臉頰紅腫,唯獨那雙眼睛,倔強得灼人。
原來那不是做戲,更非何家的合謀。那是何悠悠一人的孤軍奮戰。
陽光穿過雲層,在兩人之間投下斑駁光影。祁夜轉身離去時,背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冷峻而決絕。某些人的命運,從他得知真相的這一刻起,已然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