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痕清晰的鞋底印、模糊的攝像頭捕捉畫面、標記着陽光花園小區的紅色記號。
隨後,他的眼神像被某種力量牽引,一點點偏離過去,最終死死鎖在案情板的邊緣位置。
那裏貼着凌越的照片,他的面孔殘留着少年氣,眼神卻隱約透着不願靠近的淡漠。
兩個名字指向同一個地方。
陽光花園小區,同一幢樓,同一層住戶。
這個之前被其它指向趙大勇所掩蓋的關聯點。
此刻在葉驍眼中,如同黑夜中驟然亮起的警示燈,發出刺目的紅光。
他沒有理會身後暴跳如雷的同事們,只是緩緩抬起手臂,用兩指夾起凌越的相片。
他用指尖撫過相片中那張青澀的面龐。
深邃的瞳孔裏凝結着寒霜般銳利的鋒芒,如同一把鋒利的尖刀,試圖剖開紙面直刺相片背後隱藏的真實。
趙大勇引發的誤會突然被澄清,就像一場猝不及防的寒流,徹底沖散了專案組先前的亢奮情緒。
可對於葉驍來說,也意外洗去了籠罩在案件上方的迷霧。
一場近乎天衣無縫的栽贓,那雙被精心設計的勞保鞋痕跡,還有嫌犯的體態,走路習慣......
都恰到好處地將所有人引向完全相反的歧途...
而如今所有的線索都在無聲地揭開同一個事實。
趙大勇,從來都是幕後真凶的障眼法。
狹長的走廊裏原本積壓的低沉與怒意,竟隨着他這一微妙舉動被悄然撥動,仿佛某種無形之勢正緩緩扭轉。
那股氣息逐漸匯集,不再是單純的焦躁,而是化作更爲凌厲、更爲鋒利的危險氣息。
葉驍慢慢轉過身子,視線落在窗外,神色沉靜,陷入沉思。
陽光花園小區,同一棟住宅,同一個單元門……
趙大勇被人栽贓陷害的陰影裏,有個年輕人正好住在他家的隔壁,仿佛刻意藏在他的背後。
這個鄰居擺出的無懈可擊的不在場證據,還有他提到氨水時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異常態度。
現在全都變成了葉驍視線裏扎眼的疑點。
他無意識地抓起凌越的照片,用手掌將它按在了案情板的中央。
光是想到可能會是他,葉驍的思緒便不受控制地翻涌起來。
五年前,凌越只是個剛成年的孩子。
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怎麼可能是謀劃出如此天衣無縫的案子?
葉驍無論如何也無法將他和夜影結合在一起。
但是現在,紛亂的跡象像一張逐漸收攏的網,把嫌疑牢牢系在凌越身上。
葉驍心裏琢磨着,是時候親自去碰碰這個年輕人了。
“小林,之前凌越來的時候是不是填過住址?把資料調給我。”
他一邊說着,一邊拽過外套,腳步不停地往門外邁。
“凌越的地址?你要這個做什麼?哎,老葉!你急匆匆的上哪去?”
傅謹深的喊聲從背後傳了過來。
“我去找那小子聊聊。”
葉驍頭也不回地甩下這句話,腳步聲轉眼就消失在了樓梯間裏。
葉驍剛邁下幾級台階,兜裏的手機驀地震動起來。
他掏出來掃了一眼屏幕,傅謹深的來電顯示正亮着。
“喂?”
葉驍接通電話,懶洋洋地將手機貼到耳邊。
傅謹深低沉的嗓音從聽筒裏傳來,語調幹脆利落:
“你這樣太冒險了,不如咱們一起去,直接扣住凌越帶回來問話。”
“不行。”
葉驍嘴角一撇,毫不猶豫地回絕。
“我怕動靜搞太大反倒壞事,我得去摸摸底。”
“如果真是他的話,我獨自一人去,說不定敢見我。”
傅謹深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他太清楚葉驍了。
與此同時,凌越剛結束了一場酣暢淋漓的球賽,和幾個哥們兒勾肩搭背走出球場。
他隨手抹了把汗溼的額頭,轉身朝自家方向晃悠過去。
夕陽漸漸沉沒,天邊染上一層暗沉的橘紅。
凌越套着一身寬鬆的運動裝,發梢還滴着汗珠,渾身透着一股朝氣蓬勃的勁兒。
他三兩步跨上樓梯,剛轉過拐角,步子突然一滯。
門口居然有人半倚着牆,閉目養神,是葉驍。
對方抱着雙臂站在那裏,顯然是在等他回來。
“喲,這不是葉隊長嗎?稀客啊。”
凌越倚着欄杆,嘴角掛着懶散的笑,眼神裏帶着一絲玩味。
葉驍慢悠悠地睜開眼,目光落在眼前這個生龍活虎的年輕人身上。
他忍不住搖了搖頭,嘴裏逸出一聲低嘆。
“年輕人沒吃過生活的苦,就是活力四射啊。”
葉驍感嘆道。
“少來。”
凌越撇了撇嘴,伸出兩根手指煩躁地敲擊着欄杆邊緣。
“葉隊長這個年紀,就已經風生水起了,怕是連生活的重壓都還沒嚐過吧?”
“有話快說,我都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葉驍嘴角噙着笑意看向凌越。
“這麼着急?連一口水都舍不得招待?”
凌越突然警惕地眯起眼睛,身子微微前傾。
“咱倆很熟嗎?我憑啥要把你往家帶啊?”
他故意拖着尾音,一副懶洋洋的腔調。
“該不是那個案子到現在都沒進展,您特意跑來盯着我查了吧?”
葉驍眼睛輕輕一眯,笑意在嘴角若隱若現。
“既然你都知道我懷疑你了,那不如幹脆點兒,大大方方放我進去逛一圈。”
他語氣悠然,卻帶着輕微的試探。
“真要心裏沒東西防着,何必捂得這麼嚴實呢?”
凌越手臂鬆鬆地環在胸前,整個人斜倚在門框邊緣,語調明顯透着煩悶和不爽。
“少來這套啊,拿不出搜查證就別想着踏進我屋裏半步。”
葉驍冷笑了一下,徹底不耐煩了。
“別浪費時間,痛快點兒把門打開。”
凌越嘴角微微揚起,慢吞吞地摸出鑰匙,轉動門鎖時還不忘丟下一句:
“管好你的手,要是敢隨便動我東西,小心我翻臉不認人嗷。”
房門被推開,室內空間略顯擁擠。
兩間臥房配上狹窄的客廳,幾乎被堆放的物品占得嚴嚴實實。
客廳中央擱着一只鬆軟的單座沙發,邊上還放着一個塞滿零食的推車,牆壁上貼了好幾幅花花綠綠的動漫人物畫。
牆邊摞着一大疊書本,歪歪斜斜地疊放着,像是被人隨手堆在那兒後再沒整理過。
凌越四處掃視了一圈,微微皺眉,這間臥室狹小得讓人有點透不過氣。
屋子當中杵着一張尺寸不小的雙人床,左右一放,剩下來的活動範圍沒多少了。
隔壁那間屋子估計是當工作室用的,幾個老舊的書架子緊貼着牆面,上面碼滿了各式各樣的舊書。
桌面上堆着些零散的紙張,一台亮銀色的筆記本靜靜擺在那兒,屏幕還閃着微光。
“你這人真有意思,骨子裏透着幾分老成,可外表又帶着青春氣。”
葉驍懶洋洋地倚在門邊,嘴角掛着似有若無的笑意。
凌越正擦着脖子上滲出的汗珠,胃裏因飢餓而隱隱作痛。
“怎麼,葉警官連這都要操心?”
他蹲下身扒拉着紙箱,從裏頭找出一份速食便當。
他動作麻利地拆開塑料膜,加水放進加熱劑後利落合上蓋子。
“你這兒備着醫用氨水不?”
“應該沒有。”
凌越眯着眼思索片刻,“我應該沒買過這類藥劑。”
葉驍隨手撥弄着書架上陳列的書籍,視線漫不經心地在各色書冊間遊移飄蕩。
凌越掀開自熱米飯的蓋子,一陣白霧裹挾着誘人的香氣撲面而來。
他抄起塑料勺,迫不及待地扒拉了兩口,米飯的溫熱瞬間驅散了飢餓感。
葉驍原本閒散的視線忽然頓住,轉頭看向凌越時,唇邊的笑意驟然凝固,眼神倏地凌厲起來。
凌越拿着勺子的右手手腕尺骨那兒,一個小小的點靜靜映在那兒。
點的顏色近乎淺棕,若不湊近細看,幾乎難以察覺。
葉驍指尖微微一頓。
他猛然回憶起那天詢問凌越的時候,他的右手帶着一條手鏈。
而案發當天的維修工也帶着手套。
手套,手鏈......
如果不僅僅是爲了掩蓋指紋的話,說不定還在刻意掩蓋着什麼特征。
比如,右手手腕尺骨上的痣!
來自警察的職業直覺,讓葉驍不經意間打了個冷顫。
現在站在面前的凌越,每一個細微之處竟與這些被忽略的線索分毫不差地吻合!
“你是怎麼把那些東西摻進清潔劑裏的?”
“明明可以幹脆帶走,爲什麼還要費勁送到分揀站去?”
葉驍忽然出聲,語調裏藏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試探。
凌越輕輕放下手中的碗筷,抬眼斜睨着對方,眉頭略微上揚。
“嗯?什麼?剛剛走神了。”
葉驍沉默了幾秒,隨後不緊不慢地說道:“你之前說案發那會兒正在跟女朋友煲電話粥?”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着。
“但要是查查你的通話記錄,恐怕這通電話根本對不上號吧?”
凌越嘴角微微繃緊,隨後揚起一抹淡淡的笑。
“葉隊,您這推論是不是太草率了點?”
凌越慢悠悠地從褲兜裏掏出手機放在桌上滑了過去,鋁合金機身在燈光的映照下閃着寒光,
“您要是信不過,不如自己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