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虐風饕,時間仿佛被凍僵。那聲帶着笑意的問話,如同鬼魅的觸須,探入每個人的耳廓,鑽進心裏,撓得五髒六腑都透出寒意。
千百豪強,竟無一人應答。只有粗重壓抑的呼吸聲此起彼伏,白色的呵氣在寒冷的空氣中扭曲,旋即被風雪撕碎。
血刀老祖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了幾下。他橫行一世,殺人如麻,何曾受過這等無形的威懾?尤其是當着天下黑白兩道的面,被一個看似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小輩用一句話釘在原地!羞怒瞬間壓過了那片刻的驚悸。
“裝神弄鬼!”他猛地踏前一步,後背赤刀“嗡”地一聲發出咆哮,刀身上的血紋仿佛活了過來,“小雜種!爺爺我來試你的刀!把你和蕭老鬼一並剁了,正好黃泉路上有個伴!”
吼聲未落,他龐大的身軀已如炮彈般射出,赤刀卷起一片腥風血雨般的紅芒,撕裂風雪,直劈向山門前那道瘦削的身影!這一刀“血屠千裏”,是他成名絕技,刀勢狂猛,足以開山裂石!
清虛子等人瞳孔一縮,卻無人阻止,反而下意識地稍稍散開,留出空間。所有人都需要一個探路的石子,凶名赫赫的血刀老祖,正是最合適的那一顆。
面對這石破天驚的一刀,那青衣弟子——葉輕塵,動也未動。
直到刀鋒卷起的勁風幾乎要撕裂他額前的亂發,直到那血煞之氣撲面而來,他才微微抬起了眼皮。
亂發下,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沒有憤怒,沒有輕蔑,甚至沒有殺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漠然,如同萬古不化的玄冰,映不出絲毫情緒,只倒映着那片越來越近的血色刀光。
然後,他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沒有玄奧巧妙的身法。他只是極其簡單地、甚至顯得有些緩慢地,抬起了那只沒有提着頭顱的左手。
五指虛握,仿佛抓住了風,又像是拈住了一片雪。
對着那狂暴無比的血色刀芒,輕輕一劃。
沒有金鐵交鳴的巨響。
仿佛熱刀切入了凝固的牛油,又像是風吹斷了枯草的細莖。
那煊赫暴烈的血色刀芒,從中無聲無息地斷裂、湮滅。
血刀老祖前沖的勢子猛地僵住,臉上的獰笑凝固,轉而化爲極致的驚駭和難以置信。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一道極細、極淡的血線,不知何時,出現在他厚重的胸膛上。
“呃……”他喉嚨裏發出一個短促而古怪的音節。
下一刻,他整個人從中軸線整齊地分開,譁啦一聲,內髒和熱血潑灑在潔白的雪地上,瞬間蒸騰起大團大團腥臭的白霧。兩片屍身沉重地倒下,濺起一片血沫。
名震天下的血刀老祖,竟連一招都沒能接下,甚至沒人看清對方用了什麼兵器、使了什麼招式!
死寂。
比之前更深沉、更徹底的死寂。
風雪聲似乎都消失了。所有人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被徹底凍結。
如果說之前提着蕭天魁的頭顱帶來的是一種詭異的震撼,那麼此刻輕描淡寫肢解血刀老祖的這一幕,帶來的就是最原始、最純粹的恐懼!
那是一種超出了他們理解範疇的力量!一種絕對的、碾壓性的、令人絕望的差距!
葉輕塵緩緩收回手,指尖一滴血珠滑落,在雪地上點出一個細小的紅點。他臉上那抹詭異的笑容似乎擴大了一些,目光再次懶洋洋地掃過全場。
“還有嗎?”他問,語氣輕柔得像是在詢問今晚的雪景美不美。
“咕咚。”不知是誰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聲音在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
人群開始騷動,不是向前的沖殺,而是向後的畏縮。最前面幾排的人甚至控制不住地後退了半步,彼此擠撞,眼神裏充滿了驚惶。
清虛子臉色煞白,握着拂塵的手心裏全是冷汗。他強自鎮定,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上前一步,聲音幹澀地開口:“你…你究竟是人是鬼?蕭至尊…他真是你所殺?”
葉輕塵歪了歪頭,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有趣。他晃了晃手中蕭天魁的頭顱,那頭顱上的眼睛兀自圓睜,對着曾經的天下群雄。
“師父他老人家啊,”葉輕塵的聲音帶着一種奇異的懷念腔調,卻讓人毛骨悚然,“閉關十年,苦修《九幽真經》,可惜啊,就差最後一步,心魔叢生,功敗垂成。”
他頓了頓,笑容愈發燦爛,露出一口白牙:“弟子不忍見他老人家痛苦,只好……幫他解脫了。這真經,果然厲害得很。”
《九幽真經》!
這四個字如同魔咒,瞬間刺中了所有人內心最深處的貪婪,但這貪婪此刻卻被更大的恐懼死死壓住。
他練成了!他竟然煉成了《九幽真經》!而且是用弑師這種方式!
“逆徒!弑師篡位,天理不容!”清虛子身旁,一個脾氣火爆的崆峒派長老忍不住厲聲喝道,雖然聲音裏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
葉輕塵的目光倏地轉向他。
那長老渾身一僵,如墜冰窟,後面的話生生噎了回去。
“天理?”葉輕塵輕輕重復了一句,像是聽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話,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風雪中飄蕩,令人頭皮發麻。
笑聲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變得冰冷而專注,如同盯上獵物的毒蛇,緩緩掠過山下每一張或驚恐、或貪婪、或蒼白的臉。
“這裏的雪,很快就要被染紅了。”
“你們不是想要真經嗎?”
他提着頭顱,緩緩向前邁出一步。
僅僅一步。
山下黑壓壓的人群,如同被無形的巨浪沖擊,齊刷刷地向後猛退了一大步,陣型頓時有些混亂,不少人腳下打滑,險些摔倒。
葉輕塵停下腳步,站在更高的地方,俯視着他們,衣襟上的血冰棱反射着慘淡的光。
“真經就在我身上。”
“現在,”他輕聲道,聲音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誰還想來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