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墟從未想過,那通尋常的來電會徹底碾碎他的世界。
“沈先生……您父母遭遇了車禍,當場死亡。”
警察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告知,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在他心髒上反復切割,持續了整整三天。
窗外,清明時節的細雨淅淅瀝瀝,模糊了飛馳而過的風景,卻讓記憶裏的身影愈發清晰刺眼。
出租車駛離高速公路,拐向那條他閉着眼都能認出的鄉間小路。
“小夥子,你老家是青鼎村,前面路口左轉,是吧?”司機的聲音將他從冰冷的回憶裏短暫拽出。沈青墟喉嚨哽得生疼,只勉強點了點頭。
青鼎村。那個曾經充滿煙火氣的家,如今只剩下空洞的老屋和……那個聲音。
“沈青墟、沈青墟……,你願意跟我走嗎?”
自從接到噩耗,這個詭異的聲音就時而在夢境與現實的邊緣縈繞,仿佛來自幽邃的遠古,又貼附在耳畔低語。
它是什麼?極度的悲傷產生的幻覺?還是……別的什麼?
車在老宅前停下。
斑駁的紅磚牆被層層爬山虎包裹,像一座綠色的墳墓,沉默地埋葬了他所有的過去。
推開吱呀作響的大門,死寂撲面而來。
沒有母親廚房忙碌的叮當聲,沒有父親電視新聞的播報聲,只有老式座鍾的滴答聲,冰冷地丈量着他與至親之間已無法跨越的距離。
他蜷縮在陽台那把老藤椅上,舊藤條的凸起硌着脊背,帶來一種近乎自虐的、熟悉的痛感。檐下的舊風鈴偶爾被風撥動,發出空靈而寂寞的輕響。
“媽,你種的滿天星開了。”他對着空氣喃喃,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陶盆邊緣的裂痕。
那些細碎的白色小花,曾是母親花園裏最不起眼的點綴,如今卻成了這個家唯一殘存的、固執的生命跡象。
回應他的,只有穿堂而過的冷風。
父母的臥室,他一直不敢推開,仿佛那扇門後關着能將他徹底吞噬的怪獸。
但今夜,在一種混合着絕望、孤獨和被那神秘聲音蠱惑的沖動下,他擰動了門把。
房間裏的時間仿佛停滯了。
床頭櫃上,一張他高中畢業時的全家福靜靜立着,照片裏的父親罕見地摟着他的肩,母親眼角閃着淚光,那時的他卻只渴望着逃離。
旁邊,是一本深褐色的硬殼相冊——他的成長記憶,被母親一絲不苟地收藏於此。
指尖劃過那些微微暈染的字跡,像是曾被淚水打溼。
巨大的悔恨與悲痛瞬間擊穿了他強裝的平靜,相冊從顫抖的膝上滑落,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抖動起來。
就在他被潮水般的回憶淹沒,幾乎窒息之時——
那個聲音,再次清晰地穿透了寂靜。
“沈青墟、沈青墟……,你願意跟我走嗎?”
這一次,聲音近得仿佛就在這房間裏,帶着一種無法抗拒的、古老的誘惑。
沈青墟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地望向空無一人的陰影處,心髒狂跳。
“你到底是誰?!”他對着虛空嘶聲問道,聲音裏帶着哭腔和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病急亂投醫般的期盼。
理智尖叫着讓他恐懼,但一種更深沉的、源於徹底失去後的虛無感,卻推着他走向未知。父母看似尋常的車禍背後,是否藏着未被察覺的隱秘?這個持續呼喚他的神秘存在,又會將他引向何方?
是留下,溺斃在這令人窒息的悲痛和看似“平凡”的人生裏?
還是……跟它走?
黑暗如濃稠的墨汁,從四面八方包裹而來,幾乎令他窒息。
十九年平凡的人生在腦海中飛速閃回——那些不起眼的時刻、高考後的迷茫、大學裏徒勞的努力……他的人生就像一條筆直而狹窄的隧道,看不見光,也尋不到出口。
而父母呢?他們省吃儉用,在他每次回家時做滿一桌他愛吃的菜……他們值得更好的兒子,更好的生活,而不是這樣一場倉促而不公的告別。
也許,是時候向前走了。不是遺忘,而是帶着他們的愛,去走一條他們從未想象過的路。
“沈青墟,你最終的選擇是什麼?是甘於平凡,還是踏上截然不同的道路?”那聲音再次響起,仿佛穿透萬古時空,卻又清晰得如同貼耳低語。
沈青墟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浸滿了苦澀,卻又帶着一絲決絕。他想起看過的無數電影,主角總在絕境中踏上征途,爲了復仇,爲了力量,或只是爲了活下去。而現在,輪到他了。
他想起父親粗糙的手掌,母親溫柔的微笑,那個永遠回不去的家。
“我願意跟你走。”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團銀白色的霧氣憑空涌現,將他徹底吞沒。霧氣散去時,房間裏空無一人,只剩清冷的月光無聲流淌,仿佛什麼都不曾發生。
……
“小子,醒醒!快醒醒!”
粗獷的嗓音像隔着水幕傳來,模糊不清。
沈青墟艱難地睜開眼,一張放大的、帶着疤痕的男人的臉赫然映入眼簾!
他幾乎是本能地一拳揮出,猛地向後彈開,擺出防御姿態。
“嗷!臭小子!”那人捂着一只瞬間青黑的眼睛,疼得齜牙咧嘴,“你不講武德!欺負老子現在封印了修爲是吧?下手還真黑!”
沈青墟驚魂未定,急促地喘息着,死死盯住對方。
眼前這人約莫四十上下,黑發披散,一身暗紅色長袍,袖口領緣繡着晦澀的雲雷暗紋。風霜刻印的臉上輪廓分明,一道舊疤從左側臉頰劃過,平添幾分悍厲。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敞開的領口下,那道從右側鎖骨斜劈而下、深入衣袍之下的猙獰傷疤,宛如某種黑暗的宣言。
“你是誰?這是哪裏?是你把我弄來的?”沈青墟厲聲問道,目光迅速掃過四周。
這是一間巨大的八角形石室,青玉鋪就的地面冰冷刺骨,上面鐫刻着無數銀光流轉的未知符文,正以他爲中心緩緩黯淡下去。
頭頂上方,一盞青銅古燈靜靜懸浮,幽藍色的火苗凝固般一動不動,投下詭譎的光影。
空氣中彌漫着一種奇異的氣息,吸入肺中竟帶來一陣莫名的清涼與悸動,讓他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在微微嗡鳴。
“嘿,小子,我叫刑劫生。”男人揉着眼睛,沒好氣地回答,“這裏是萬千大域界,沒錯,是我把你撈過來的。”
“爲什麼是我?”沈青墟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深深的疲憊和警惕。
刑劫生放下手,那只青黑的眼睛顯得有些滑稽,但他此刻的神情卻莫名嚴肅起來。他仔細打量着沈青墟,仿佛要穿透他的血肉。
“因果循環,自有定數。你身懷……”
“說人話!”沈青墟打斷他,身上仿佛有無形的火焰竄起。
刑劫生頓了頓,向前踏出一步,壓低了聲音,那聲音裏竟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共鳴:“因爲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仙緣’的痕跡。也因爲我曾經……也像你一樣,失去過一切。”
“仙緣?”沈青墟蹙眉,“我身上有什麼仙緣?我從未感覺到任何異常!”
“你當然感覺不到。”刑劫生指了指腳下仍在消散銀光的符文,又指了指這間詭異的石室,“你來的那個世界,天道規則殘缺,根本不容修煉之力存在。你那點潛藏的天賦,就像被深埋地下的火種,永無燃起之日。”
“那……我的仙緣到底是什麼?”
“是一種罕見的先天體質。”刑劫生的目光變得銳利,“一種一旦覺醒,便能讓你脫胎換骨,擁有撼動這個世界力量的根本!”
“是什麼體質?”沈青墟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刑劫生卻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尷尬和更深的好奇:“我……不知道。”
“什麼?”沈青墟一愣,隨即有種被戲弄的惱怒,“你耍我?”周身那無形的火焰似乎又熾熱了幾分。
“沒耍你!”刑劫生連忙擺手,神色竟是前所未有的認真,“我只能隱約感知到你體內沉眠着一股極其古老而隱晦的力量,但它被層層迷霧包裹,無法窺其全貌。唯有舉行覺醒儀式,才能真正揭開它的面目。這也正是我帶你來此的目的——萬千大域界,是唯一能讓你體內火種燃燒起來的地方。”
他指了指周圍:“這間‘接引古殿’,這盞‘不滅魂燈’,這地面正在消散的‘破界陣紋’,都是爲了安全地將你從那個絕靈之地帶來而準備的。小子,你踏入了一個遠超你想象的世界。”
沈青墟沉默了,消化着這駭人的信息。
先天體質?覺醒儀式?萬千大域界?這一切聽起來如同天方夜譚,然而身體感受到的奇異氣息,腳下冰冷的符文,頭頂幽藍的古燈,還有眼前這個神秘莫測、強大卻又似乎身受束縛的男人刑劫生……無一不在告訴他,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他深吸一口氣,那清涼卻讓血脈悸動的氣息再次涌入肺腑。
“好吧,”他緩緩放下戒備的姿勢,目光卻依舊銳利,“那我這份不知名的‘體質’,厲害嗎?”
刑劫生聞言,終於露出了一個帶着痞氣的笑容,盡管扯痛了眼眶的傷讓他齜了齜牙:“嘿,能被刑爺我親自跨界撈人,你說厲害不厲害?走吧,小子,別在這黑漆漆的屋子裏杵着了,我帶你去開開眼,見識見識什麼才是真正的世界!”
他不由分說,一把摟住沈青墟的肩膀,大大咧咧地就要往外走。
“等等!”沈青墟掙脫開來,再次環顧這間充滿神秘符文的石室,“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你還沒說清楚。”
刑劫生的腳步頓住,臉上那玩世不恭的表情瞬間收斂,一絲深切的、幾乎可以說是悲傷的情緒在他眼底一閃而過,快得讓人以爲是錯覺。
“這裏啊……”他聲音低沉了些,“曾是萬千大域界最好的修煉聖地之一,是……算了,舊事不提也罷。”
他猛地轉過身,一把推開那扇沉重得仿佛亙古存在的石門,門外是一片無法想象的、流光溢彩的新世界。
“別磨蹭了!快點跟上,好戲才剛剛開始!”刑劫生頭也不回地大步向外走去,聲音恢復了之前的粗獷,卻隱隱帶着一種不容錯辨的急切和期待。
沈青墟最後看了一眼那盞幽藍的古燈和即將徹底黯淡的陣法,壓下心頭無數的疑問和震撼,深吸了一口那令人戰栗的新世界的氣息,邁開腳步,毅然追向了門外那片未知的光怪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