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桂獨立師正式成立的第三天，指揮部山洞的門簾被人一把掀開。
王猛沖了進來，臉上滿是汗水，呼吸急促，話都說不利索。
“參…參謀長！大消息！”
高景然正對着一張簡陋的地圖出神，聞言抬起頭來，“喘勻了再說。”
王猛灌了一大口涼水，總算平復了呼吸，“桂軍的一個運輸隊，要從石龍溝東邊的山路過！”
高景然眉毛一挑，放下手裏的鉛筆，“什麼運輸隊？”
“送軍餉的！聽說是給桂林城裏頭發餉，整整二十萬大洋！”王猛說到這個數字，兩眼放光，“護送的人不多，就一個連！”
山洞裏另外兩人，陳樹湘和劉志丹，目光全都匯聚到了高景然身上。
二十萬大洋！
這筆錢，對眼下這支草創的部隊，意義非同小可。
“消息來源可靠？”高景然沒有立刻表態，而是追問了一句。
“絕對可靠！是咱們安插在桂林城防司令部的內線傳出來的！”王猛把胸脯拍得砰砰響，“時間都準了，明天上午，肯定走那條路！”
高景然走到地圖前，手指在石龍溝東側那條蜿蜒的山路上劃過。那地方他親自勘察過，兩邊是高聳的山壁，中間一條窄路，確實是設伏的好地方。
他看向陳樹湘，“師長，你的看法？”
“打！”陳樹湘的回答沒有半點猶豫，拳頭在桌上重重一捶，“獨立師剛掛牌，就需要一場大勝仗來給弟兄們提氣，也給外面的敵人立威！”
“我也同意！”劉志丹搓着手，一臉興奮，“有了這二十萬大洋，咱們的隊伍資金就不愁了！鳥槍換炮都不在話下！”
高景然的手指卻在地圖上停住了，他沒有分享那份喜悅，眉頭反而鎖了起來。
“鍾祖培剛在桂林城下吃了那麼大的虧，軍械庫被炸上了天，他會這麼不小心？”
他的話讓山洞裏火熱的氣氛冷卻下來。
陳樹湘也冷靜下來，“你的意思是，這可能是個圈套？”
“不能排除。”高景然用鉛筆在地圖上畫了幾個圈，“軍餉是大事，一個連護送，太少了。時間、地點都給得這麼清楚，太刻意了。”
“那怎麼辦？這麼大塊肥肉，不吃？”劉志丹有些不甘心。
“吃，爲什麼不吃？”
“就算是圈套，這個餌我們也必須咬下去。”
“爲什麼？”劉志丹沒弄明白。
“因爲我們現在缺兩樣東西，錢，還有名聲。”高景然解釋道，“沒錢，隊伍拉不起來。沒名聲，我們就不好招兵，無法壯大革命隊伍。鍾祖培擺出這塊肥肉，我們如果不動，反而顯得膽怯。他要釣魚，我們就把他的漁網給撕了！”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點了幾下，“陷阱也有破解的法子。核心就一個字，快！打了就跑，不給敵人反應和包圍的時間。”
“具體怎麼打？”陳樹湘的目光明亮起來。
“分兵。”高景然在地圖上迅速畫出幾條代表行動路線的箭頭，“我帶一連，去預定地點設伏，正面硬吃這個運輸隊。劉副師長，你帶兩個連的兵力，埋伏在側後方五裏外的高地，作爲預備隊。如果我這邊順利，你們就按兵不動。如果我這邊碰上了硬茬子，你們就從敵人屁股後面捅他一刀！”
“那我呢？”陳樹湘問。
“師長，你坐鎮指揮部，居中調度，隨時準備接應我們。”
這個方案考慮到了最壞的情況，陳樹湘思索片刻，重重點頭。
“好，就這麼辦！”
……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石龍溝東側的山路上還籠罩着一層薄霧。
高景然帶着一連的戰士已經潛伏在預定位置。這是一個山路的急轉彎，視野極佳，兩翼的山坡上長滿了灌木和岩石，是天然的掩體。
“李石頭，帶機槍組上左邊山坡，把那挺捷克式給我架好了，找個好角度，能封鎖整個路面。”高景然壓低聲音，快速下達指令。
“王猛，你帶二十個弟兄，去前面那個路口埋伏，給我把口袋扎緊了，別讓一條魚溜出去！”
“是！”
“其餘人，跟我埋伏在右翼。都聽清楚了，沒有我的槍聲，誰也不許動！開火之後，優先給我打那幾輛運錢的馬車！車上的人和牲口，一個都別放過！”
百來號人，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山林裏。
高景然趴在一塊一人高的巨石後面，端起繳獲的德式望遠鏡，鏡片對準了山路的盡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上午十點，山路盡頭，一列隊伍的輪廓終於出現。
十幾個騎兵懶洋洋地走在最前面，後面跟着一個連的步兵，隊列鬆散，不少人還在說說笑笑。隊伍中間，三輛由騾馬拉着的篷車慢悠悠地前進。
“來了！”高景然通過喉嚨發出低沉的聲音，提醒身邊的戰士們。
他的手指已經搭在了扳機上。
可當那支隊伍越走越近，高景然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不對勁。
太鬆懈了。
這根本不是一支護送重要物資的部隊該有的狀態。
他又把望遠鏡的焦點對準了那三輛馬車。車輪壓過地面，留下的轍痕很淺，拉車的騾馬腳步輕快。
空車！
“陷阱！”
高景然腦子裏電光火石般閃過這兩個字。
可就在他準備下令撤退的同一刻，異變陡生！
山路兩側，原本空無一人的山林裏，突然響起了爆豆般的槍聲。
“噠噠噠噠！”
“砰！砰砰！”
無數條火舌從四面八方噴射而出，子彈編織成一張大網，劈頭蓋臉地朝紅軍的伏擊陣地罩了過來。
剛才還空蕩蕩的山坡上，冒出了無數桂軍士兵的腦袋。
“臥倒！隱蔽！”高景然怒吼一聲，反應極快，他沒有開槍還擊，而是從帆布包裏掏出一個鐵疙瘩，拉掉弦就扔了出去。
噗嗤一聲，濃烈的白色煙霧迅速炸開，將右翼陣地籠罩。
“撤！所有人，向後撤！”高景然抓住煙霧彌漫的短暫間隙，一邊用步槍朝山下點射，一邊下令撤退。
可桂軍的準備太周全了。
他們剛一後撤，後方的山林裏也響起了槍聲，退路被截斷了。
黑洞洞的槍口從四面八方探出，將這片小小的山谷圍了個水泄不通。
煙霧中，一個騎着高頭大馬的身影緩緩走出，馬蹄聲不疾不徐。
“高景然！這次看你往哪裏跑！”
鍾祖培的聲音裏滿是得意，他摘下白手套，用馬鞭指着被困的高景然。
“你以爲老子是泥捏的？讓你在桂林城下耍了一次，還能讓你耍第二次？”
高景然心裏罵了一句，這個鍾祖培，果然陰險。
他從掩體後面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臉上看不出半點慌亂。
“鍾祖培，想抓我，你恐怕還不夠格！”
“是嗎？”鍾祖培的馬鞭在高景然周圍畫了一個圈，“睜開你的狗眼看看，我在這裏布置了整整三個營！今天你就是長了翅膀，也飛不出我的手掌心！”
高景然掃視一圈，密密麻麻的桂軍士兵已經完成了合圍，把這片區域堵得死死的。
這次，確實麻煩了。
就在鍾祖培以爲勝券在握，準備下令總攻的時候。
西北方向，他們包圍圈的背後，毫無征兆地響起了猛烈的槍聲！
“噠噠噠！”
“轟！轟！”
還有迫擊炮的爆炸聲！
那是劉志丹的部隊！他們從桂軍的背後發起了攻擊！
鍾祖培臉上的得意表情凝固了，“怎麼回事？哪來的槍聲？紅匪不是只有一個連嗎？”
一個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跑過來，“報告師座！我們的後方……後方遭到攻擊！紅匪的大部隊，至少兩個連，正從西北方向猛攻我們的陣地！”
鍾祖培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調一個營！給老子頂住！”
“是！”
就在桂軍陣腳出現混亂，調動兵力去堵後門的時候，高景然的機會來了。
他猛地舉起步槍，朝天開了一槍。
“弟兄們！劉副師長來救我們了！跟我殺出去！”
被壓制得抬不起頭的紅軍戰士們，聽到這聲呐喊，又聽到遠處傳來的友軍炮火聲，士氣瞬間提到了頂點。
“殺！”
高景然第一個跳出掩體，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槍，沖向了面前的敵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