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05
阿海安撫着懷裏瑟瑟發抖的向賞薇母子,心裏卻莫名有些煩躁。
腦海裏總是閃過我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還有小月撕心裂肺的哭聲。
他安慰自己,姜心月會打求救電話,肯定沒事的。
倒是向賞薇和濤濤,城裏人,嚇壞了。
理應先救她們。
向賞薇和濤濤像膏藥一樣黏着他。
爲了慶祝劫後餘生,他們晚上去吃大餐。
“阿海叔叔,你真厲害,像超人一樣。”
“阿海,要不是你,我們母子倆今天就沒命了。”
他被吹捧得有些飄飄然,但看着濤濤在餐桌上搶奪食物,大聲喧譁的樣子,他總會不自覺地想起小月。
小月吃飯總是很安靜,會把他夾到碗裏的蝦,再悄悄夾回我碗裏。
他心裏一動,忍不住給相熟的漁具店老板發了條信息。
“老王,幫我留意一套進口的兒童畫筆,要最好的那種。”
發完,他又覺得有些不妥,像是對姜心月母女的虧欠。
宴會結束後,向賞薇拉着他,非要他送她們回家。
向賞薇租住的小院,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院子裏堆滿了雜物,屋裏更是凌亂不堪,空氣中彌漫着外賣的油膩味和一股若有若無的黴味。
這讓他想起了自己的家。
我總是把家裏收拾得一塵不染,無論他多晚回來,灶上總溫着一鍋精心烹飪的海鮮湯。
他幾次想走,都被向賞薇以各種理由留下。
一會兒是討論濤濤夏令營的細節,一會兒是濤濤纏着他講出海的故事。
向賞薇看他總是心不在焉,端來一杯熱茶。
“阿海,我看你今天也累壞了,這是我特地給你泡的安神茶,喝了好好睡一覺。”
茶水顏色很深,帶着一股草藥味。
他以爲是向賞薇對他的關心,沒有多想,一飲而盡。
喝下沒多久,他就覺得頭暈目眩,眼前的景象開始旋轉。
最後,他不省人事地倒在了沙發上。
第二天醒來時,天已大亮。
他發現自己竟然躺在向賞薇的床上,身上的衣服被解開了幾顆扣子。
向賞薇就睡在他身邊,身上只穿了件單薄的睡裙。
他猛地坐起來,腦子轟的一聲。
向賞薇被他驚醒,揉着眼睛,嬌羞地看着他。
“阿海,你醒了......昨天晚上,你......”
她沒有說下去,但曖昧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阿海腦中一片空白。
他來不及思考,抓起衣服,踉踉蹌蹌地沖出了那個令人作嘔的房間。
他心裏第一次充滿了對我的愧疚,和對未來的迷茫。
06
阿海心急火燎地趕回家。
他甚至想好了說辭,就說是喝多了,讓我不要多想。
然而,推開家門,迎接他的卻是空無一人的房子。
桌上,靜靜地躺着一份籤好字的離婚協議。
“姜心月”那兩個字,寫得格外用力,幾乎要劃破紙背。
他這才意識到,我是認真的。
他拿起手機,瘋狂地撥打我的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冰冷的機械女聲,一遍遍宣告着他的失敗。
他又發信息,從解釋到道歉,再到哀求,卻都石沉大海。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
他沖出家門,驅車趕往海事救援隊。
“你好,我想問一下昨天風暴救援的情況,有一對母女......”
工作人員查了記錄,告訴他:“哦,你說的是那對母女吧。她們拒絕透露家屬信息,只說想自己靜一靜,上岸後就自己離開了。”
自己離開了?
他心裏一沉,又跑遍了全鎮所有的診所。
終於,在一個老醫生口中,他打聽到了消息。
“是那對可憐的母女啊,媽媽的背撞傷了,女兒更嚴重,泡在水裏太久,腿部神經受損,還因爲驚嚇過度差點引發哮喘。“
“我勸她們住院觀察,但她們天一亮就堅持要走,看樣子是傷透了心了。”
醫生的話,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重重砸在他心上。
腿部神經受損?哮喘?
他從不知道女兒有哮喘的毛病。
他再次撥打我的電話,聽筒裏依舊是那句冰冷的“已關機”。
悔恨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又去了“小小航海家”夏令營的主辦方,想撤回濤濤的名額,還給小月。
工作人員卻告訴他。
“阿海先生,姜心月女士已經爲小月正式辦理了退出手續。”
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事實。
我帶着女兒,徹底從他的世界裏消失了。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那個空蕩蕩的家。
小月的房間裏,畫板還支着,上面是那幅未完成的海豚。
客廳的窗邊,掛着姜心月用貝殼做的風鈴,海風吹過,叮當作響,卻更顯寂寥。
他第一次發現,這個沒有了她們的家,只是一個冰冷的空殼。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又響了。
是向賞薇。
“阿海,你跑哪去了?我跟你說個事,那個船契,你什麼時候有空,我們去辦一下過戶吧?”
他煩躁地掛斷了電話。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和疑慮涌上心頭。
他抓起車鑰匙,驅車前往向賞薇的住處。
07
阿海心急火燎地趕到向賞薇租住的小院。
還沒進門,就聽到裏面傳來男人粗暴的咒罵聲。
“臭婊子!讓你勾引男人!老子的錢呢?!”
緊接着是女人的哭泣求饒和東西被砸碎的刺耳聲響。
阿海腦子一熱,那份對“白月光”的保護欲被瞬間點燃。
他一腳踹開虛掩的院門,沖了進去。
眼前的一幕讓他怒火中燒。
一個流裏流氣的壯漢正揪着向賞薇的頭發,將她按在地上。
向賞薇臉上滿是淚痕和恐懼,梨花帶雨的樣子,讓人心生憐憫。
“住手!”
阿海吼了一聲,憑着常年出海的蠻力沖上去,一把將那男人推開,並將向賞薇護在身後。
“你是誰?憑什麼打人!”
然而,被他護在身後的向賞薇,臉上驚恐的表情瞬間消失了。
她一把掙脫阿海,反身撲進那個壯漢懷裏,指着阿海尖聲哭喊:
“老公!就是他!就是這個男人一直纏着我,說要養我和濤濤!昨天還、還趁我喝醉了......”
“老公”兩個字,像晴天霹靂,在阿海腦中炸開。
那個壯漢,也就是向賞薇的丈夫,愣了一下,隨即獰笑着看向阿海。
向賞薇從口袋裏拿出手機,點開幾張照片。
正是昨晚阿海衣衫不整躺在床上的樣子,角度刁鑽,極盡曖昧。
她哭着對丈夫說:“你看!這就是證據!我本來想爲了濤濤忍下來,沒想到他今天還敢找上門來!”
阿海如遭雷擊,大腦一片空白。
他所有的幻想、所有的借口,在這一刻被向賞薇親手捏得粉碎。
這時,濤濤也從屋裏跑了出來。
他躲在那個壯漢身後,指着阿海大叫:
“爸爸!就是這個壞人!他想搶走媽媽,你快打死他!”
那聲“爸爸”和向賞薇那句“老公”,像兩把淬毒的尖刀,徹底刺穿了阿海的心。
他終於明白,自己從頭到尾,就是一個被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傻子。
一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備胎。
一個慷慨的提款機。
向賞薇的丈夫上前一把揪住阿海的衣領,一拳狠狠揍在他臉上。
阿海在肉體的劇痛和精神的徹底崩潰中,毫無還手之力,被按在地上痛毆。
毆打過後,男人掏出那幾張照片,在阿海眼前晃了晃。
“小子,這事想了結也行。”
他惡狠狠地威脅道:“拿五十萬出來,不然我就把這些照片貼滿整個漁村,讓你身敗名裂!”
阿海渾身是傷,精神恍惚地看着這一家三口。
丈夫的貪婪,向賞薇的惡毒,濤濤的冷漠。
他最終屈辱地拿出手機,轉了賬。
錢到手後,男人拽着向賞薇,領着濤濤,像得勝的將軍一樣揚長而去。
向賞薇在被拖走時,回頭給了阿海一個輕蔑又得意的眼神。
阿海獨自癱倒在凌亂的院子裏,身上是傷,心裏是廢墟。
他輸得一敗塗地。
08
空蕩蕩的院子裏,只剩下阿海一個人。
身上的疼痛遠不及心裏的萬分之一。
他終於明白,向賞薇從來沒有愛過他。
她只是看中了他的錢,看中了他“漁王”的名頭,想找一個冤大頭來接盤她和她那個賭鬼丈夫的爛攤子。
爲此,她不惜破壞他的家庭,利用他的感情,把他耍得團團轉。
他失去的不僅僅是一個家庭,而是被抽走了人生的全部意義和尊嚴。
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傻子。
在巨大的悔恨和孤獨中,他開始發瘋似的尋找我和小月。
他反復觀看小月參加繪畫比賽時錄制的報名視頻。
視頻的結尾,小月避開我的鏡頭,偷偷對着手機說:
“我的夢想,是畫出爸爸和大海最美的樣子。”
看着視頻裏女兒清澈的眼睛,他終於扛不住,一個大男人,像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他變賣了自己名下的一艘小艇和所有的漁具,湊了一筆錢,雇了私家偵探。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的世界卻漸漸安靜下來。
我帶着小月,來到了外婆的家鄉。
那是一個與漁村截然不同的地方,一個寧靜、充滿藝術氣息的內陸陶藝古鎮。
這裏沒有海的喧囂和險惡,只有泥土的芬芳和窯火的溫暖。
我在鎮上租下了一個帶小院的鋪面,開了一家小小的陶藝工作室,教孩子們捏陶土,也進行自己的創作。
小月在這裏,放下了畫筆。
她迷上了陶藝。
她的小手很巧,總是能把溼潤的陶土,捏成各種各…樣的海洋生物。
海豚、貝殼、小魚。
那些曾經帶給她創傷的意象,在她的指尖下,以另一種溫和的方式重生。
過去的傷痛,似乎正在通過這種古老的藝術形式,被慢慢治愈。
她的話變多了,臉上的笑容也多了起來,還交到了幾個新朋友。
我以爲,我們的新生活,就會這樣平靜地繼續下去。
直到那天下午。
一輛大卡車停在了我的工作室門口。
車門打開,阿海從駕駛座上跳了下來。
他胡子拉碴,瘦得脫了相,身上那件昂貴的沖鋒衣空蕩蕩的。
工人們從車上搬下一個又一個箱子。
頂級的陶土、昂貴的釉料、還有一台全新的電窯爐。
他帶着這些東西,突然出現在了我們面前。
他看着我,又看看躲在我身後的小月,眼神裏充滿了乞求。
那份來之即晚的深情,顯得廉價又可笑。
09
“這些,是給你們的。”
阿海指着那一堆昂貴的設備,聲音沙啞。
我平靜地看着他。
“謝謝,不需要。”
“我的工作室雖然小,但足夠了。”
他急了,上前一步。
“姜心月,我知道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機會?”
我還沒開口,躲在我身後的小月卻先站了出來。
她直面着這個讓她又愛又恨的男人,一字一句,清晰地控訴:
“我畫畫,是爲了畫出海的美,可你讓我看到了海最醜陋的一面。”
“我的爸爸不會用致命的海鮮來試探我。”
“不會搶走我的夢想送給別人。”
“更不會在台風裏丟下我和媽媽,去救別人!”
她的小臉上滿是淚水,聲音卻異常清醒。
“你不是我爸爸。”
說完,她轉身跑回了屋裏,重重地關上了門。
女兒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根燒紅的鋼針,刺入阿海的心髒。
他沒有再糾纏,也沒有離開。
他在古鎮最偏僻的角落租下一個破舊的院子,像一個贖罪的影子,每天默默地關注着我們。
他笨拙地學着做飯,但送來的食盒,總被我原封不動地放在門口。
古鎮一年一度的“開窯節”快到了。
我的工作室接到了一個重要的社區訂單,要爲節慶制作一批小小的“祈福陶燈”。
爲了趕工,我需要連夜燒制一批陶胚。
我工作室裏的那座老式土窯,雖然很有風味,但一直不太穩定。
深夜,我獨自看守着窯火,小月在裏屋睡着了。
連日的勞累讓我有些疲憊,不知不覺打了個盹。
就在這時,一聲悶響傳來!
老土窯因爲內部溫度不均和結構老化,發生了小規模的坍塌爆炸。
高溫的炭火和破碎的磚石瞬間將唯一的出口堵死。
火星引燃了堆放在旁邊的木柴和草席,工作室瞬間變成一片火海。
濃煙將我嗆醒,我掙扎着想站起來,才發現腿被倒塌的置物架壓住了。
“媽媽!”裏屋的小月被驚醒,嚇得只會哭喊。
火勢正在向裏屋蔓延。
就在我絕望的時候,院門被一腳踹開。
是阿海。
他像一頭瘋了的野獸沖了進來,不顧周圍居民“危險,等消防隊”的呼喊。
他從窗戶看到我被困,看到裏屋哭喊的小月。
危急時刻,他用那雙曾拖起千斤漁網的臂膀,硬生生扛起了一根正在燃燒的房梁,爲我清出了一條生路。
“快!帶小月出去!”他嘶吼着,臉被火光烤得通紅。
我拖着受傷的腿,把小月從裏屋抱了出來。
剛沖出火場,就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巨響。
那根被阿海扛起的房梁,因爲主結構斷裂而徹底砸下。
滾燙的橫梁和碎裂的窯磚,重重地壓在了他的右臂上。
他爲了保護頭和軀幹,下意識地用右臂格擋。
我聽到了骨頭碎裂的聲音。
最終,他被消防員從廢墟裏救了出來。
在醫院,醫生告訴我,他的右臂因爲嚴重的碾壓傷、復合性骨折以及深度燒傷,導致神經和肌肉組織出現不可逆的壞死。
這只手,再也無法恢復精細動作和力量了。
別說出海捕魚,就連握緊拳頭,都將成爲奢望。
在病床前,小…月看着被紗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阿海。
她沒有哭,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她把我之前一直放在門口的那個、她捏的歪歪扭扭的小船陶胚,放在了他的枕邊。
她低聲說:“等你好了,我教你怎麼給它上釉。”
這,是她能給出的,最有分量的原諒。
我看着他,態度更加清晰。
“謝謝你救了我們,後續的康復費用,我會全部承擔。”
“但是,阿海,我已經找到了自己的‘窯’,要燒制屬於我自己的人生了。”
“我會支持你們父女以新的方式相處,但我,再也不會是你的妻子。”
我們的婚姻,如同那座坍塌的土窯,已成廢墟,無法重建。
10
阿海出院後,就住在了古鎮那個破舊的院子裏。
他失去了引以爲傲的捕魚能力,成了一個無用的人。
這是對他最大的懲罰。
他不再糾纏,只是偶爾會出現在我們工作室的街對面,遠遠地看一眼。
小月有時會隔着窗戶對他揮揮手。
她把那只燒制好的小陶船送給了他,算是父女之間一種微妙的和解。
但對我而言,一切都結束了。
直到那天,一個西裝革履的律師找到了我。
“姜心月女士,您好,我姓張,是阿海先生的委托律師。”
我以爲他是來談後續賠償費用的。
“張律師,關於阿海先生的康復費,我會按時支付的。”
張律師卻搖了搖頭,從公文包裏拿出了一份文件。
“姜心月女士,我今天來,不是爲了錢。而是爲了這份文件。”
他將文件推到我面前。
是一份財產證明。
“這是阿海先生名下的旗艦級漁船‘乘風號’的所有權證明,也就是‘船契’。您看一下,所有人的名字。”
我低頭看去,“所有人”那一欄裏,赫然寫着我的名字。
姜心月。
我愣住了。
張律師解釋道:“這艘船,是你們結婚那年,阿海貸款買下的。當時,他就將船的所有權,完全登記在了您的名下。”
“他說,男人出海,生死難料。萬一他回不來,這艘船,就是你和小月的保障。”
“這算是他送給您的,一份您從未知道的結婚禮物。”
我的腦子一片混亂。
“那......那他之前要的船契是?”
“是他那艘已經報廢的老船的,根本不值錢。他當初被那個姓向的女人蠱惑,想做財產轉移,但他沒動屬於你的‘乘風號’。他名下最重要的財產,其實一直在您這裏。”
所以,他拋棄我們母女的那艘船,只是一艘即將報廢的破船。
他爲了向賞薇母子,賭上的,只是他不值錢的舊東西。
而他生命中最珍貴的“乘風號”,從一開始,就牢牢地掌握在我手裏。
他拋棄了“乘風號”真正的主人。
這是何等的諷刺。
律師走後,我一個人在工作室裏坐了很久。
這份遲到的“深情”,沒有讓我感動。
我站起身,拿起電話,打給了另一位律師。
“你好,我想委托你,出售一艘漁船。”
幾天後,在港口。
“乘風號”被一個新的買家以一個不錯的價格買走。
我籤下最後的文件,拿到了一筆足以讓我和小月後半生衣食無憂的錢。
遠處,碼頭的長椅上,坐着一個落寞的身影。
是阿海。
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摩挲着小月送給他的那只小陶船。
他看着自己曾經的驕傲,他用半生心血換來的“乘風號”,被掛上了別人的旗幟,緩緩駛離港口。
我知道,他失去的不僅是他的船。
他失去了他的事業,他的尊嚴,他作爲漁夫的整個世界。
陽光很好,照在古鎮的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
小月拉着我的手,仰頭問我。
“媽媽,我們下午去捏什麼?”
我低頭,看着她明亮的眼睛。
“你想捏什麼,我們就捏什麼。”
是啊。
從今以後,我的人生,我做主。
再也沒有人可以替我決定,我的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