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青山鎮仿佛一頭蘇醒的巨獸,吞吐着稀疏的人流。凌雲和蘇瑤早早便離開了悅來居客棧,沒有驚動任何人。
凌雲換上了新買的青色粗布勁裝,雖然料子普通,卻幹淨利落,將他挺拔的身形襯出幾分英氣,只是眉宇間那份過於沉靜的氣質,讓他看起來不像個普通的少年護衛。蘇瑤也換了身幹淨的素色衣裙,將藥箱和金針小心收好。
兩人在街邊攤販處買了幾個熱騰騰的肉包子,一邊吃,一邊看似隨意地向鎮民打聽着消息。
“老伯,向您打聽個事兒,”凌雲攔住一個早起遛鳥的老者,遞過去一個銅板,語氣恭敬,“聽說這附近以前有個挺有名的燕家,您知道他們祖地大概在哪個方向嗎?”
老者接過銅板,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凌雲,又看了看他身後文靜的蘇瑤,咂咂嘴:“燕家?哦,你說那個射箭的燕家啊?唉,沒落嘍……祖地好像在西邊野豬嶺那邊,具體哪可就說不清了,好些年沒聽人提起了。你們去那兒幹嘛?荒山野嶺的,聽說還有大蟲哩!”
“多謝老伯,我們就隨便問問。”凌雲笑了笑,沒有多說。
又問了幾個攤販,得到的答案大同小異,只知道燕家舊地在西邊野豬嶺方向,具體位置無人知曉。
“野豬嶺範圍很大,這樣找下去不是辦法。”蘇瑤有些擔憂地低聲道,“而且,驚風武館的人可能還在附近。”
凌雲目光掃過街道,忽然定格在鎮口一家簡陋的鐵匠鋪旁。那裏拴着幾匹馱馬,似乎是準備進山送貨的馬幫。他心中一動,對蘇瑤道:“你在這裏等我一下。”
他快步走向鐵匠鋪,並沒有找鐵匠,而是走向那個正在整理馬鞍、看起來像是馬幫頭領的黝黑漢子。
“這位大哥,叨擾了。”凌雲抱了抱拳,直接遞過去一小塊約莫二兩重的碎銀。
那漢子一愣,接過銀子掂了掂,臉上的警惕變成了笑容:“小兄弟有事?”
“想向大哥打聽個路,野豬嶺那邊,聽說以前有個燕家莊,您知道具體怎麼走嗎?我們兄妹想去尋個遠親。”凌雲語氣自然,仿佛真是去投親的。
漢子看了看銀子,又看了看凌雲,嘿嘿一笑:“燕家莊?那可不好找,路早廢了,藏在山坳子裏。不過嘛……我們這趟正好要路過野豬嶺邊緣,指個大概方向倒沒問題。”他壓低了聲音,“看小兄弟你懂事,老哥提醒你一句,那地方邪性,早沒人住了,最近好像還不太平,聽說驚風武館的人也在那邊轉悠,你們小心點。”
驚風武館的人果然還在附近活動!凌雲心中凜然,面上卻不動聲色:“多謝大哥提醒,我們就去看看,找不到就回來。”
那漢子這才大致說了一下方向和幾個顯著的地標。
得到想要的信息,凌雲不再耽擱,立刻帶着蘇瑤從西門出了鎮子,按照馬幫漢子指的方向,快步進入西面的山林。
山路崎嶇難行,越往深處,越是人跡罕至。參天古木遮天蔽日,只有偶爾幾聲鳥鳴和獸吼打破林間的寂靜。
凌雲在前開路,手中短刀不時劈開攔路的藤蔓荊棘。他五感敏銳,又有鏡心識海不斷分析環境、規避潛在危險,行進速度頗快。蘇瑤則緊跟其後,雖然體力稍弱,但常年采藥也讓她習慣了山路,勉強能跟上。
一路上,凌雲發現了一些不尋常的痕跡——幾處被踩斷的新鮮灌木,泥地上模糊卻絕非野獸的腳印,甚至在一處隱蔽的樹根下,發現了一小片被撕下的、屬於驚風武館弟子服飾的青色布料。
“他們果然在這片區域搜索。”凌雲撿起布料,眼神微冷,“看來燕璃昨天的話不是無的放矢,驚風武館的人確實在找什麼東西。”
“那我們……”蘇瑤有些害怕。
“避開他們。”凌雲果斷道,“我們的目標是先找到燕家舊地,或者遇到燕璃本人。”
兩人更加小心,專挑更難走的路線。然而,有些事情終究避不開。
午後時分,當他們穿過一片茂密的竹林時,前方突然傳來了兵刃交擊的喝罵聲,以及弓弦震動的銳響!
凌雲立刻拉住蘇瑤,閃身躲到一塊巨大的山石後面,小心翼翼地探頭望去。
只見竹林深處的一片空地上,正在上演一場激烈的追逐戰!
被追殺的,正是昨夜有一面之緣的燕璃!
她此刻看起來有些狼狽,玄色武服上沾了不少泥土和草屑,束發的帶子似乎也斷了,幾縷烏黑的發絲垂落在頰邊,更添幾分驚心動魄的野性美。她且戰且退,身形依舊矯健如獵豹,每一次閃轉騰挪都充滿了力量與韻律感,修長有力的雙腿蹬踏在地面或竹竿上,提供着強勁的爆發力。 但追擊她的人更多,足有六七個,全是驚風武館的弟子,爲首的正是昨夜那個囂張的青年。
“燕璃!你跑不了了!把東西交出來!”青年厲聲喝道,手中長刀舞得呼呼生風,攻勢凌厲。其他弟子也紛紛圍堵,刀光閃爍,封死了燕璃所有退路。
燕璃俏臉含霜,眼神銳利如刀。她並不與對方硬拼,而是利用竹林復雜的地形不斷周旋。她背後的那張大弓不知何時已經握在手中,弓身似乎是以某種暗沉的金屬與堅韌木材復合而成,線條流暢而充滿力量感。 她並沒有搭箭,而是以弓爲武器,格、擋、砸、掃,招式奇詭狠辣,那堅硬的弓臂和弓弦竟能輕易蕩開刀鋒,偶爾弓弦彈抖,更能發出刺耳的嗡鳴,擾亂對手心神。
更令人叫絕的是她的箭術。她的箭囊斜挎在腰後,取箭動作快得眼花繚亂,仿佛只是隨手一拂,指尖便已夾住了箭矢。 即便在如此激烈的近身纏鬥中,她依然能找到極其短暫的間隙,閃電般搭箭開弓!
嘣!嘣!嘣!
弓弦驚響,箭似流星!
每一箭都刁鑽狠辣,並非直取要害,而是精準地射向對手的手腕、腳踝、或者舊力已盡新力未生之時的破綻所在!旨在廢其行動能力,而非立刻斃命。
慘叫聲接連響起!轉眼間,已有三名驚風武館弟子被她神乎其神的箭術射中非致命處,慘叫着倒地失去戰力。
“小心她的箭!貼上去!別給她開弓的機會!”那爲首青年又驚又怒,大吼着瘋狂撲上,刀法愈發狠戾,其他弟子也拼命壓縮燕璃的空間。
燕璃壓力驟增,她的呼吸微微急促,額角滲出汗珠,蜜合色的肌膚透出運動後的紅暈,眼神卻越發冰冷專注。 她不斷後退,眼看就要被逼入一片死角。
石頭後面,蘇瑤緊張地抓住了凌雲的衣袖,眼中滿是擔憂。
凌雲目光銳利地觀察着戰局,鏡心識海高速運轉,不斷分析着雙方的招式、破綻、氣力消耗以及周圍的地形。
“你待在這裏,絕對不要出來!”凌雲對蘇瑤低喝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就在燕璃被逼到死角,兩名武館弟子獰笑着左右夾擊而至的瞬間——
嗤!嗤!
兩道尖銳的破空聲幾乎同時響起!
並非來自燕璃的弓,而是來自側面的竹林!
兩塊拳頭大小、邊緣鋒利的碎石,如同被強弓硬弩射出,帶着淒厲的呼嘯,精準無比地砸向那兩名夾擊弟子的面門!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時機之準,駭人聽聞!
那兩名弟子根本沒想到旁邊還埋伏着人,而且還是用這種“下三濫”的攻擊方式,猝不及防之下,只能狼狽地揮刀格擋或是偏頭躲閃!
他們的攻勢瞬間被打斷,露出了巨大的破綻!
久經戰陣的燕璃豈會錯過這等天賜良機?她雖也驚訝於這突如其來的援助,但身體反應遠快於思考!
嘣!
弓弦再響!這一次不再是幹擾,而是真正的殺箭!
一道烏光如同毒蛇出洞,瞬間沒入左側那名因躲閃碎石而門戶大開的弟子咽喉!
噗嗤!鮮血飆射!
與此同時,燕璃身形如旋風般欺近右側那名格擋碎石的弟子,手中金屬長弓的弓臂如同鐵鞭,帶着撕裂空氣的厲嘯,狠狠砸在他的太陽穴上!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聲響起!那弟子哼都沒哼一聲,直接軟倒在地!
電光火石之間,兩名好手瞬間斃命!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剩餘的兩名弟子和那爲首青年魂飛魄散,攻勢不由自主地一滯,驚駭地望向碎石飛來的方向。
只見一個穿着普通青衣、面容沉靜的少年,緩緩從竹林陰影中走出。他手中還掂着幾塊棱角分明的石頭,眼神平靜得可怕,仿佛剛才那雷霆一擊並非出自他手。
“什麼人?!驚風武館辦事,敢多管閒事?!”爲首青年又驚又怒,厲聲喝道,心中卻掀起驚濤駭浪。這少年看起來平平無奇,可用暗器的手法卻狠辣老練至極!
燕璃也趁此機會迅速調整呼吸,高聳的胸膛微微起伏,一雙銳目帶着驚疑和審視看向突然出現的凌雲。 她同樣震驚於對方那精準可怕的投擲手法和時機的把握。
凌雲沒有理會那青年的叫囂,目光直接看向燕璃,語氣平淡:“需要幫忙嗎?”
燕璃眸光一閃,瞬間壓下所有情緒,嘴角甚至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哪來的小賊,搶生意嗎?不過……謝了!”
她話音未落,動作卻絲毫不停,修長有力的手指再次拂過箭囊,這一次,三支箭矢如同變魔術般同時搭上了弓弦! 弓開如滿月,一股凌厲無比的氣勢瞬間鎖定那爲首青年!
“撤!”那青年被燕璃和凌雲一明一暗的氣勢所懾,尤其是凌雲那神出鬼沒的“暗器”讓他頭皮發麻,再也顧不得其他,狂吼一聲,轉身就想跑!
另外兩名弟子也早已膽寒,聞言立刻跟着逃竄。
“現在想走?晚了!”燕璃冷叱一聲,手指一鬆!
嘣——!
一聲異常沉悶卻充滿力量的弓弦震響!三支箭矢並非直線射出,而是呈一個極小的扇形,覆蓋了三人逃跑的路線!
噗!噗!
兩聲利刃入肉的悶響,那兩名落後一步的弟子應聲倒地,背心插着顫動的箭羽。
爲首青年聽得身後慘叫聲,嚇得亡魂皆冒,將身法提到極致,拼命向前狂奔。
然而,又是一道尖銳的破空聲從側面襲來!速度更快,更疾!
青年下意識地揮刀向後格擋,卻擋了個空!那石塊竟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繞過他的刀鋒,“啪”一聲重重砸在他膝彎處!
“啊!”青年慘叫一聲,右腿一軟,頓時向前撲倒。
還沒等他掙扎爬起,一只穿着牛皮短靴的腳已經狠狠踩在了他的後背上,巨大的力量幾乎將他踩得背過氣去。同時,一張冰冷堅硬的長弓弓臂,抵在了他的後腦勺上。
“別動。”燕璃冰冷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來。
青年頓時僵住,渾身冷汗直流,不敢再有絲毫異動。
直到此時,燕璃才微微鬆了口氣,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額角的汗珠,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她顯露出一絲難得的女性氣息。 她抬起頭,目光再次投向緩緩走來的凌雲,眼神復雜。
“你是誰?”她問道,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和警惕。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少年,身手詭異,目的不明,由不得她不謹慎。
凌雲走到近前,目光平靜地與她對視:“一個路人。恰好,也想找驚風武館的麻煩。”
他的回答避實就虛,卻直接表明了立場。
燕璃盯着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帶着一種明豔逼人的光彩:“身手不錯。石頭扔得很準。”
“你的箭更準。”凌雲淡淡道。
兩人對視一眼,某種基於共同對敵而產生的微妙默契悄然滋生。
被踩在地上的青年聽着兩人旁若無人的對話,又驚又怒,卻不敢發作。
燕璃彎下腰,這個動作讓她柔韌的腰肢和充滿力量感的背部曲線展露無遺。 她用弓臂抵着青年的腦袋,冷聲問道:“說!你們在野豬嶺到底找什麼?那半張‘遺跡殘圖’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