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徹底放亮,冰冷的光線從木板的縫隙擠進來,在昏暗的屋內投下幾道細長的亮痕。
晏離睜開眼,眸中的漆黑比夜色更深。一夜無眠,他始終在與右臂的灼痛、以及體內兩股互相撕扯的力量對抗 —— 一股是咒印散發出的陰冷毀滅之力,另一股是他殘存的本源星辰之力。這場無聲的角力耗盡了他所有心力,卻也讓他對這具身體的狀況、以及所處的陌生環境,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右臂的血咒如同附骨之疽,每一次搏動都在散發陰冷氣息,試圖侵蝕他的神智、吞噬那點微弱的星辰之力。但他骨子裏有一股遠超常人的韌性,硬是頂着無邊痛苦,在腦海中反復回想殘存的功法片段 —— 那是他失去記憶前唯一的依仗,此刻如同在懸崖邊行走,一絲一縷地攫取着天地間遊離的稀薄星辰能量。
效果微乎其微,卻至少讓他恢復了些許行動氣力。
門外再次響起腳步聲,不同於昨夜那兩個弟子的慌亂,這腳步聲沉穩厚重,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帶着一種久居上位的威嚴。
是昨夜將他帶回的那個執事。
木門被推開,陸明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逆着晨光,面容隱在陰影裏,只有那雙銳利的眼睛,如同審視一件棘手之物般,掃過屋內的晏離。
“還能動嗎?” 陸明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仿佛昨天在墜星廢墟救下他的人,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過客。
晏離沉默着從硬板床上坐起,動作緩慢而艱難,牽扯到後背的擦傷時,眉頭會下意識地皺緊,卻始終沒發出任何聲音。他用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回視着陸明,目光裏藏着警惕,也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 他想知道,這人將自己帶回,究竟是爲了什麼。
陸明似乎對他的沉默並不意外,側身讓開門口的位置:“能動就出來。霽雲閣有規矩,凡新入外門者,需錄名造冊、查驗根骨。這是程序,躲不掉。”
這話半是解釋,半是試探 —— 他想看看,這身負詭異咒印的少年,到底還有多少隱藏的底牌。
晏離深吸一口氣,左手撐住床沿,緩緩站起身。雙腿依舊虛軟,卻站得筆直,沒有絲毫佝僂。他拖着步子,一步步走出這間陰暗潮溼的木屋,每一步都走得極穩,像是在刻意維持着最後的體面。
屋外清新的空氣涌來,帶着山間特有的草木靈氣,讓他緊繃的精神微微一振。但隨即,右臂的血咒像是被這外界靈氣刺激,突然躁動起來,傳來一陣針扎似的刺痛,仿佛有無數細小的冰針在皮肉下穿行。他強行壓下這陣不適,臉色本就蒼白,此刻更添了幾分無血色,卻依舊維持着平靜神情。
陸明跟在他身後,目光始終落在他那被粗布重重包裹的右臂上,眼神閃爍了一下 —— 昨夜用禁靈布裹了三層,此刻竟還能隱約感受到咒印的波動,這邪異力量的強度,比他預估的還要可怕。但他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晏離跟上。
霽雲閣外門遠比晏離想象的要大。亭台樓閣依山而建,鱗次櫛比,雲霧在木質廊橋間繚繞,偶爾有靈鳥從雲端掠過,發出清脆啼鳴。不少身着青灰弟子服的少年少女來往穿梭,有的步履匆匆,顯然是趕去完成雜役;有的三五成群圍在石桌旁,低聲交談着修煉心得。
當這些弟子看到陸明執事親自領着一個面色蒼白、右臂纏着詭異布條的生面孔時,目光紛紛投了過來 —— 有好奇,有打量,更有不加掩飾的輕蔑。
“那是誰啊?看起來病懨懨的,好像下一秒就要倒了。”
“沒見過啊,陸執事居然會親自帶人?莫非有什麼背景?”
“嗤,能有什麼背景?你看他那胳膊,裹得跟個粽子似的,說不定是個殘廢!估計是陸執事從哪裏撿來的難民,可憐他才帶回來的吧。”
“小聲點!陸執事看過來了!”
竊竊私語聲並未刻意壓低,清晰地傳入晏離耳中。他卻恍若未聞,只是目不斜視地跟着陸明往前走,黑眸深處一片沉寂,仿佛那些嘲諷的話語,根本無法觸及他心底的半分波瀾 —— 比起墜星之夜的毀滅、比起血咒日夜的折磨,這些言語上的輕視,實在太過微不足道。
錄名閣是一座氣勢恢宏的木質大殿,殿內梁柱上刻着 “引星紋”,角落的銅爐裏燃着凝神香,散發出淡淡的清雅氣息。負責登記的老執事坐在殿中央的案前,頭發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鏡片,正慢條斯理地展開一本泛黃的名冊。
“姓名?” 老執事頭也不抬,聲音帶着幾分老態的沙啞。
晏離沉默了一下,腦海中突然閃過那個溫柔而悲傷的女聲 —— 昨夜的夢魘裏,那聲音反復呼喚着一個名字。他下意識地順着記憶開口:“…… 晏離。”
聲音有些沙啞幹澀,像是很久未曾開口說話,帶着一絲陌生的滯澀。
“年齡?” 老執事筆尖懸在名冊上,依舊沒抬頭。
“十七。”
“來歷?”
“墜星廢墟。” 晏離的回答言簡意賅,沒有多餘的解釋 —— 他記不起更多過往,也不想編造謊言。
老執事寫字的手頓了一下,終於抬起頭,透過水晶鏡片仔細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右臂的布條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驚疑,卻沒多問,只是低下頭,將信息如實記錄在名冊上。
“伸手,測靈根。” 老執事從案下取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水晶球,推到晏離面前。這水晶球通體晶瑩,表面泛着淡淡的靈光,是霽雲閣用來檢測弟子靈根的常用法器。
陸明站在一旁,目光緊緊盯着那枚水晶球,呼吸不自覺地放輕 —— 這才是他帶晏離來錄名閣的真正目的。他想弄清楚,這少年除了那詭異的咒印,自身究竟有何特殊之處,竟能在連星辰碎片都能熔解的撞擊中心存活。
晏離伸出左手,輕輕按在水晶球上。冰涼的觸感順着指尖傳來,讓他緊繃的神經微微放鬆了些。
起初,水晶球毫無反應,依舊是黯淡無光的模樣,和普通的石頭沒什麼兩樣。周圍幾個看熱鬧的外門弟子,甚至發出了輕微的嗤笑聲。
“我就說吧,肯定是個無靈根的廢柴!”
“浪費測靈球的靈氣,還不如給我再測一次呢!”
老執事也皺起了眉頭,伸手敲了敲水晶球,語氣帶着疑惑:“沒有靈根?不可能…… 能在墜星廢墟活下來,怎麼會是無靈根?”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水晶球中心,一點微弱的銀光驟然亮起,如同黑暗中突然燃起的星火。隨即,那銀光以燎原之勢暴漲,瞬間鋪滿整個水晶球!這不是尋常單一靈根的純色光芒,而是璀璨浩瀚、仿佛蘊含着整片星空的銀色光華 —— 光芒越來越盛,甚至隱隱壓過了大殿內照明用的夜明珠,將整個錄名閣都映得一片銀亮!
“這…… 這是……” 老執事驚得猛地站起身,水晶鏡片後的眼睛瞪得滾圓,聲音都在發顫,“星辰靈根?!而且是如此純粹、如此磅礴的星辰靈根?!”
陸明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縮,臉上的鎮定再也維持不住。星辰靈根!那是霽雲閣典籍《靈根考》中記載的頂尖靈根之一,天生親近星辰之力,修煉星象類功法事半功倍,堪稱千年難遇的絕世天賦!霽雲閣立閣千年,從未有過一名弟子是星辰靈根!
然而,就在那星辰光華璀璨到極致、幾乎要沖破水晶球束縛時 ——
晏離右臂的血咒突然猛地一震!
一股陰冷、暴戾、充滿毀滅氣息的暗紅色能量,不受他控制地順着經脈溢出,如同掙脫牢籠的野獸,猛地灌入按在水晶球上的左手!
“咔嚓 ——!”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在大殿內響起。那枚珍貴的測靈水晶球,竟承受不住 “星辰之力” 與 “毀滅咒力” 這兩股極端對立力量的瞬間沖撞,表面瞬間布滿蛛網狀的裂紋,隨即銀亮的光華驟然消散,徹底黯淡下去,變成了一顆灰撲撲、毫無靈氣的普通石頭。
大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弟子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剛才還在嘲諷的人,此刻都張着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老執事更是心疼得臉都扭曲了,手指顫抖地指着破碎的水晶球,嘴唇哆嗦着:“你… 你你… 這可是用三階靈石養着的測靈球啊!就這麼…… 就這麼碎了!”
陸明快步上前,猛地抓住晏離的左手腕,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靈力探入他的經脈。下一秒,他的臉色變得無比難看 —— 他清晰地感知到,晏離體內那浩瀚純粹的星辰之力深處,竟盤踞着一股令他金丹修士都感到戰栗的毀滅性能量!這兩股力量如同水火,卻又詭異地交織糾纏,根本無法分離。
絕世天賦…… 與不祥詛咒…… 竟同時存在於一個少年之身!
“執事,這… 這可怎麼辦啊?測靈球碎了,按閣規得賠的……” 老執事看向陸明,聲音裏滿是慌亂,他守了錄名閣三十年,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
陸明鬆開晏離的手腕,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波瀾。他看了一眼周圍弟子的神色,又看了看晏離蒼白卻平靜的臉,最終揮了揮手,聲音低沉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無妨。這測靈球已用了二十餘年,本就靈氣耗損嚴重,是年久失修自行破裂,與他無關。記錄:晏離,身具異靈根,潛力…… 待定。”
老執事愣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 —— 陸執事這是在護着這少年。他趕緊點頭附和:“是是是,是年久失修,跟這位…… 晏離弟子無關。” 說着飛快地在名冊上寫下 “異靈根,潛力待定”,不敢再多問一個字。
陸明不再多言,轉身對晏離道:“跟我去領弟子令牌和衣物。”
晏離默默跟上,仿佛剛才在大殿裏引起軒然大波的不是他。只是在轉身的刹那,他眼角餘光掃過那布滿裂紋的水晶球,漆黑的眸子裏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深的晦暗 ——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毀滅性的血咒,不僅在折磨他的肉身,更像一道沉重的枷鎖,死死禁錮着他的星辰天賦。若不能解開這咒印,他的天賦再好,也終究是個 “殘缺” 的修士。
領取物資的地方在錄名閣西側的偏殿,負責發放物資的是一個圓臉弟子。他看到是陸明執事親自帶來的人,沒敢多問一句,麻利地從貨架上取下一套青灰弟子服、一枚刻着 “霽雲外門” 字樣的木質令牌,還有一本薄薄的藍色冊子 —— 冊子封面上寫着《引星訣》第一重,是霽雲閣外門弟子的基礎修煉功法。
“外門弟子規矩:每月需完成三次雜役,比如清掃靈田、整理典籍,完成後才能領取當月的下品靈石和固元丹。” 陸明將這些東西塞進晏離手裏,指了指偏殿外一條通往西側的小路,“你的住處是丙字柒號房,順着這條路走到底就是。能否留在霽雲閣,看你三日之內,能不能憑這本《引星訣》凝練出第一縷星旋氣感。”
他特意加重了 “三日” 和 “星旋氣感” 兩個詞 —— 尋常外門弟子,最快也要五日才能凝練氣感,他給晏離三日,既是考驗,也是想看看這少年的星辰靈根,到底能發揮出多少作用。
“若三日之內練不出氣感,” 陸明的聲音冷了下來,沒有任何溫度,“就不用我多說了吧?從哪裏來,回哪裏去。”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大步離開,背影幹脆利落,仿佛多看一眼晏離,都會給自己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晏離拿着粗糙的弟子服、冰冷的木質令牌,還有那本薄薄的《引星訣》,站在偏殿門口。周圍路過的弟子,目光依舊復雜 —— 有好奇他靈根的,有嫉妒他被陸執事特殊對待的,更有幸災樂禍等着看他三日後勤的。
他垂下眼瞼,遮住眸中的所有神色,拖着依舊隱隱作痛的身體,朝着丙字房的方向,一步一步,緩慢卻堅定地走去。
他很清楚,前方等待他的,絕非坦途 —— 咒印的折磨、旁人的輕視、三日的考驗,每一關都可能將他推向絕境。
但他別無選擇。
失去記憶、身負詛咒,這陌生的霽雲閣,是他目前唯一能落腳的地方。
唯有向前,才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