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上的娘親,輕得像一片羽毛,又重得像一座山。我拖着斷裂的肋骨,臉上那道搏動着的血月紋在黑暗中散發着微弱的紅光,如同活物般灼燒着我的皮肉,帶來一種詭異的、冰冷的痛感。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每一步,都離裴硯之的心髒更近一步。
我不能回將軍府。那裏是龍潭,是虎穴,是裴硯之爲我量身定做的囚籠。我背着娘,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幽靈,避開了所有可能的耳目,最終,將她安葬在城外一處無人知曉的、開滿野花的山坡上。沒有墓碑,只有一塊我親手削平的、刻着小小梅花的青石,壓在鬆軟的泥土上。
“娘,這裏……有風,有花,沒有義莊的腐臭,也沒有裴硯之的陰影。”我跪在墳前,額頭抵着冰冷的泥土,聲音嘶啞,“您安息。女兒……會讓他,血債血償。”
安葬好娘,我沒有時間悲傷,沒有時間療傷。血月紋在臉上搏動,提醒着我體內那股冰冷而狂暴的力量,也提醒着我——時間不多了。“血月”之日,北境軍變,裴硯之篡位……這一切,必須在我倒下之前,徹底終結!
第一步,我要讓裴硯之……嚐嚐他自己釀的毒!
裴硯之生性多疑,飲食起居皆有專人試毒,身邊高手環伺,硬闖無異於自殺。但,他有一個習慣,一個近乎偏執的習慣——每逢初一、十五,必在府邸正門施粥,賑濟孤寡,以彰顯他“活聖人”的仁德。這是他精心打造的人設,是他權力的基石,他絕不會放棄。
而明天,正是十五。
機會,就在那碗粥裏,在他捻動佛珠、接受萬民“感恩戴德”的虛僞時刻!
我找到一處廢棄的破廟,用積攢的最後一點銀錢,從一個真正瀕死的老乞丐手裏,“買”下了他那身散發着惡臭、爬滿虱子的破爛衣衫和一個豁了口的破碗。然後,我用匕首,在自己本就血肉模糊的左臉上,又狠狠劃了幾道,讓傷口更深,更猙獰,更符合一個“瘋癲乞丐”的形象。血月紋在傷口下隱隱搏動,與新鮮的血污混合在一起,更添幾分非人的恐怖。
最後,我取出一直貼身收藏的、那瓶從三皇子胭脂裏提取、又混合了“血月蠱”本源精血的“弑君毒”。這毒無色無味,遇龍氣(帝王之氣)即爆,中者七竅流血,髒腑潰爛,神仙難救!我將毒粉,小心翼翼地藏在了指甲縫裏,又用污泥掩蓋。
翌日清晨,裴府門前,人山人海。巨大的粥棚支起,熱氣騰騰的米粥散發着誘人的香氣。衣衫襤褸的乞丐、面黃肌瘦的婦孺、眼神麻木的老人……排着長隊,眼中帶着對“活聖人”的敬畏和對一碗熱粥的渴望。裴硯之果然親自出面,一身月白常服,須發如雪,面容慈和,手裏捻着那串從不離身的沉水香佛珠,站在高台上,接受着萬民的叩拜和感激。
“裴相爺大恩大德!活菩薩啊!”
“多謝相爺賞粥!小老兒給您磕頭了!”
山呼海嘯般的感恩聲,如同最動聽的頌歌,環繞着裴硯之。他微微頷首,臉上帶着悲天憫人的微笑,眼神卻如同深潭,平靜無波,掃視着下方螻蟻般的衆生。他的目光,偶爾會掠過隊伍中那些特別“醒目”的乞丐——比如臉上帶傷的,比如眼神過於“清明”的——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我,就混在隊伍的中段。頭發蓬亂,臉上糊滿污泥和血痂,左臉那道搏動着的血月紋被污泥半掩,只露出一點暗紅的輪廓。我佝僂着背,拖着“虛弱”的步伐,手裏緊緊攥着那個破碗,眼神渾濁,口中發出含糊不清的囈語,像一個真正被生活壓垮、神志不清的瘋乞丐。
隊伍緩緩向前移動。近了,更近了。我能聞到裴硯之身上那股濃鬱的、令人作嘔的沉水香氣,能看清他捻動佛珠時,那枯瘦卻異常穩定的手指。
終於,輪到我了。
一個家丁將一碗熱氣騰騰的粥遞到我面前。我伸出肮髒顫抖的手去接,卻“不小心”手一抖,碗沒拿穩,滾燙的粥潑灑出來,大半都濺在了裴硯之腳下那光潔如鏡的青石台階上!
“哎呀!你這瘋乞丐!怎麼毛手毛腳的!”家丁驚呼,連忙上前擦拭。
這一幕,引來了周圍人的側目和低聲議論。裴硯之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神瞬間銳利如刀,掃向我這個“肇事者”。他身後的護衛,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機會!
我“驚慌失措”地跪倒在地,連連磕頭,語無倫次地哭喊:“相爺饒命!相爺饒命!小老兒不是故意的!小老兒餓昏了頭!求相爺賞口幹淨的粥!求相爺……”
我一邊哭喊,一邊膝行向前,爬到裴硯之腳邊,雙手高高舉起那個破碗,卑微到了塵埃裏。我的頭,幾乎要碰到他那雙纖塵不染的雲履。
裴硯之居高臨下地看着我,眼神冰冷,帶着一絲被冒犯的慍怒,但更多的,是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掌控一切的戲謔。他似乎很享受這種將“意外”踩在腳下的感覺。他甚至微微俯身,用一種帶着施舍意味的、溫和的語調說道:
“無妨。一碗粥而已。來人,再給他盛一碗……幹淨的。”
他俯身的瞬間,寬大的袖袍微微垂落,那串沉香佛珠,正好垂到我眼前!
就是現在!
我猛地抬頭,臉上污泥和血痂掩蓋下的那雙眼睛,爆射出如同實質的、冰冷刺骨的殺意!同時,一直藏在污泥下的、沾滿“弑君毒”粉末的右手食指,如同毒蛇出洞,快如閃電般,在裴硯之捻動佛珠的指間,輕輕一拂!
動作細微到極致,如同被風吹動的柳絮,如同無意間的手指相觸。
“嘶……”
極其輕微的、毒粉與沉香木摩擦的聲音,被淹沒在周圍的嘈雜聲中。
裴硯之捻動佛珠的動作,似乎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他臉上的笑容依舊,眼神卻如同最深的寒潭,瞬間鎖定了我。那眼神,不再是戲謔,而是……驚疑!是殺機!他感覺到了!他感覺到了那瞬間的異樣!感覺到了那不屬於沉水香的、冰冷而狂暴的“血月”氣息!
“你……”他嘴唇微動,一個字還未出口。
我猛地將頭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額頭撞得生疼,聲音淒厲而絕望:“謝相爺!謝相爺大恩大德!小老兒給您磕頭了!”
我磕得又快又重,砰砰作響,額頭上很快見了血,混合着臉上的污泥,糊了一臉,狼狽不堪到了極點。
周圍的護衛緊張地圍了上來,家丁也連忙將一碗新盛的、熱氣騰騰的粥塞到我手裏。
裴硯之盯着我,足足有三息。那三息,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我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無形的、如同山嶽般的威壓,幾乎要將我碾碎。最終,他緩緩直起身,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悲天憫人的微笑,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錯覺。
“去吧。”他揮了揮手,聲音溫和,“好好活着。”
我如蒙大赦,抱着那碗滾燙的粥,連滾爬爬地退了下去,消失在茫茫的乞丐人群中。
直到走出裴府幾條街,拐進一條無人的死胡同,我才敢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後背的劇痛和臉上的灼燒感再次襲來,冷汗瞬間浸透了破爛的衣衫。但我臉上,卻緩緩綻開一個冰冷而瘋狂的笑容。
成了。
毒,已經種下。
那串佛珠,沾染了“弑君毒”,更沾染了我“血月”的氣息。裴硯之捻動佛珠時,毒粉會隨着他的體溫和沉水香的揮發,悄然滲入他的皮膚,潛伏在他體內。只等……龍氣引動!只等……他靠近皇帝,靠近那象征着至高權力的龍椅!
裴硯之,你享受萬民叩拜,享受“活聖人”的虛名?
很好。
我送你的這份“大禮”,會讓你在萬衆矚目之下,在你最志得意滿、最接近權力巔峰的時刻——
轟然……崩塌!
我舔了舔幹裂的嘴唇,舌尖嚐到一絲血腥味和污泥的苦澀。
甜?那是……人血的味道。
裴硯之,你的血,很快……就會比這更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