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手腕上的紅繩,燙得像烙鐵。

不是皮膚表面那種燙,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帶着刺刺的疼。‌‍⁡⁤

我想甩,想扯,但手指本不聽使喚,僵硬地垂在身側。

站台上的風冷得扎人,可我的後背卻在冒汗。

冷汗。

三個老人跪在我面前,最老的那個仰着臉,眼淚順着皺紋溝壑往下淌。他嘴唇哆嗦着,又喊了一聲:

“繡雲姑姑……”

“您……您終於肯回來了……”

他身後那兩個也跟着磕頭,花白的腦袋砸在水泥地上,“咚、咚”的悶響。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喉嚨裏像塞了團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堵。

“大爺爺,”我好不容易擠出聲音,得發裂,“您……您認錯人了。我是歲安,陳歲安。”

老人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他盯着我的臉,眼睛渾濁,眼珠子卻異常地亮。那目光像兩把生鏽的刀,在我臉上慢慢刮。

刮過額頭,刮過鼻子,刮過下巴。

然後,他的視線落在我手腕的紅繩上。

繩子已經紅得像剛剝出來的血管,在慘白的晨光下,甚至能看見細微的搏動。

一下,一下。

和我心跳一個頻率。

“紅繩……”大爺爺喃喃道,撐着拐杖,顫巍巍站起來。

他伸手想碰那繩子,指尖卻在距離皮膚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燙到。

“誰給你系的?”他問,聲音壓得很低。‌‍⁡⁤

我轉頭看向身側。

小夕就站在我旁邊,拎着那個藤箱,臉上沒什麼表情。暗紅的嫁衣在晨風裏輕輕擺動,衣擺掃過地面,卻沒沾上一絲灰塵。

“我系的。”她說。

三個老人同時看向她。

空氣好像又冷了幾度。

大爺爺的拐杖在地上頓了頓,許久,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走吧。”他說,“村裏等着呢。”

他沒再叫我“繡雲姑姑”,也沒再跪。

但那眼神,那眼神我忘不了。

像在看一個死人。

又像在看一個……回來索債的鬼。

出站口停着一輛破面包車,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鏽蝕的鐵皮。門關不嚴,車子一開就哐啷哐啷響。

我和小夕擠在後座。

三個老人坐在前面,沒人說話。

大爺爺坐在副駕,一直透過後視鏡看我。鏡子髒兮兮的,他的臉在鏡子裏扭曲變形,眼睛的位置是兩個黑洞。

車子搖搖晃晃開出縣城,駛上盤山路。

路越來越窄,坑越來越多。兩邊的樹越來越高,枝葉遮天蔽,明明是白天,林子裏卻暗得像黃昏。

偶爾能看見路邊有房子,都是老式的土坯房,屋檐下掛着玉米和紅辣椒。但奇怪的是,沒看見人。

一個人都沒有。

窗戶黑着,門關着,院子裏空蕩蕩的。‌‍⁡⁤

像座死村。

“村裏……人這麼少?”我忍不住問。

開車的三叔公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都在家。”他說。

“大白天不出門?”

“今兒個子特殊。”五叔公坐在我斜前方,一直低着頭抽煙。煙味很嗆,是那種劣質旱煙,混着車裏的黴味,讓人想吐。

“什麼子?”我問。

沒人回答。

車子猛地顛了一下,我的頭撞上車頂,眼前一黑。等視線恢復,我發現小夕正看着窗外。

她看得很認真,嘴角微微抿着。

我順着她的目光看去。

路邊,有一口井。

石頭壘的井台,井口蓋着塊青石板。石板上,用紅色的東西畫了個符號。

圓圈,裏面纏着扭曲的線。

和我後頸發際線底下那個胎記,一模一樣。

我下意識抬手摸後頸。

皮膚光滑,但那個位置隱隱發燙。

“那是……”我剛開口。

“到了。”大爺爺說。

車子拐過一個急彎,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老宅子擠在山坳裏,青瓦灰牆,層層疊疊。最前面是一棟特別大的宅子,門楣上掛着匾,字跡模糊,只能勉強認出“陳氏”兩個字。

祠堂。

車子在祠堂門口停下。

我剛推開車門,就聽見了聲音。

不是人聲。

是鈴鐺聲。

很細,很碎,從祠堂深處飄出來。叮鈴、叮鈴,沒有風,卻響個不停。

大爺爺拄着拐杖站在門檻外,回頭看我。

“進來吧。”他說,“有些規矩,得跟你說說。”

我跨過門檻。

院子裏鋪着青石板,縫裏長滿枯黃的草。正堂的門開着,裏面黑乎乎的,只能看見供桌上兩盞油燈的光,豆大的一點,晃晃悠悠。

鈴鐺聲就是從那兒傳出來的。

小夕跟在我身後,腳步輕得像貓。她跨過門檻時,屋檐下那串銅鈴突然劇烈地響起來。

叮鈴鈴鈴——!

不是風吹的那種響,是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搖晃。

所有人都停下了。

大爺爺轉身,盯着小夕。

小夕抬頭看了看銅鈴,臉上第一次露出點別的表情——像是疑惑,又像是……了然。

“它認得你。”五叔公突然說。

小夕沒接話,徑直走到院子中央,抬頭看天。‌‍⁡⁤

天色陰沉,雲層壓得很低。

“要下雪了。”她說。

話音落下,第一片雪花就飄了下來。

冰冷,粘在臉上,瞬間化開。

像眼淚。

“進屋。”大爺爺沉聲道。

我們走進正堂。

一股濃烈的香火味撲鼻而來,嗆得我咳嗽。供桌上密密麻麻擺滿了牌位,最下面一排,有個牌位很新。

蠟燭光跳了一下,我看清了上面的字:

陳繡雲

立牌時間:2023年臘月廿八。

昨天。

我的牌位,昨天才立的。

可她已經死了十年了。

“坐。”大爺爺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我坐下,椅子腿是晃的。

三叔公關上了堂屋的門。

光線更暗了。

油燈的光在每個人臉上跳動,影子投在牆上,張牙舞爪。

大爺爺從懷裏掏出一本冊子。‌‍⁡⁤

冊子的封皮是暗藍色的,邊角磨損得厲害。他翻開,紙張脆黃,發出輕微的碎裂聲。

“咱們陳家,有些老規矩。”他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堂屋裏顯得格外沉。

“第一條,”他抬起眼皮看我,“每隔六十八年,必須嫁一個女兒給山裏的東西。”

我手指蜷了蜷。

“第二條,”他繼續,“如果沒有女兒,就由長子代替。”

“第三條,”他合上冊子,盯着我的眼睛,“逃婚者,這筆債會順着血脈傳下去。代代傳,代代還。”

我嗓子發。

“大爺爺,這都什麼年代了……”

“年代?”三叔公突然嘴,聲音尖厲,“年代頂個屁用!山裏的東西可不管年代!”

他眼睛赤紅,額頭上青筋暴起。

“六十八年前,你逃了。結果呢?後山塌了半邊,埋了七戶!二十多口人!連個全屍都沒找着!”

他喘着粗氣。

“現在又到六十八年了。”大爺爺接過話,聲音疲憊,“山裏……已經不安分了。”

“怎麼不安分?”我問。

五叔公掐滅煙,啞着嗓子說:

“井水變紅。”

“牲畜暴死。”

“夜裏總能聽見……娶親的嗩呐聲。”

他說完,堂屋裏陷入死寂。

只有油燈燈花爆開的噼啪聲。‌‍⁡⁤

還有我手腕上,紅繩越來越清晰的灼痛。

小夕忽然動了一下。

她走到供桌前,看着陳繡雲的牌位,伸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

牌位晃了晃。

“所以,”她背對着我們開口,“你們打算讓他躺進去?”

聲音很輕,卻像顆石子砸進死水。

大爺爺沉默。

三叔公別過臉。

五叔公又點了煙。

“不然呢?”三叔公咬着牙,“不然全村陪葬?”

小夕轉過身。

油燈的光從她側後方照過來,她的臉半明半暗,眼神深得像口古井。

“也許,”她說,“還有別的辦法。”

“什麼辦法?”大爺爺猛地抬頭。

小夕沒回答。

她看向我,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

“今晚子時,祠堂後室。”

“那口刷了九遍紅漆的棺材,會開。”

“想活命,就別進去。”‌‍⁡⁤

“但也別逃遠。”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

“因爲無論你逃到哪兒——”

“紅繩,都會把你拽回來。”

窗外,雪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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