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商務車緩緩停下,車門打開,顧淮第一個邁步而出。眼前是一座仿古莊園。白牆黛瓦,小橋流水,典型的江南水鄉韻味。空氣溼潤,帶着草木的清香。環境很清幽,適合慢綜藝的主題。
但這份寧靜只是表象。空氣裏,一股看不見的味正在彌漫。
不遠處,另一輛車旁也站着一群人。爲首的男人,正是顧淮的對家,陸景然。
真是冤家路窄。
陸景然團隊顯然也看到了他們,徑直走了過來。他本人一身高定休閒裝,剪裁合體,價格不菲。臉上掛着溫和的笑容,眼神裏卻全是譏諷。
“顧淮,真沒想到你會來這種慢節奏的文化節目。”陸景然的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兩邊的人都聽清楚。
他頓了頓,目光在顧淮身上掃了一圈。
“我還以爲,你只對閃光燈和紅毯感興趣。”這話充滿了挑釁。
顧淮身後的張姐和造型師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陸景然的經紀人是個微胖的中年男人,他看着張姐,皮笑肉不笑地開口:“張姐最近真是辛苦了。什麼資源都得親自下場搶,不容易啊。”
張姐的拳頭瞬間握緊。
這番話,明着是客套,暗地裏是嘲諷她能力下降,只能接這種二線綜藝。
顧淮的表情沒有變化。他甚至沒有看陸景然的經紀人,目光直直地對上陸景然。
“偶爾體驗一下生活,換個心情。”他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總比某些人強,一輩子只能活在‘人設’裏,走不出來。”
一句話,精準地戳中了陸景然的痛處。
陸景然最在意的就是他精心打造的“文化貴公子”人設。顧淮的話,無異於當衆撕下了他的假面。
陸景然的笑容僵在臉上,他身後的團隊成員,個個面露不忿。
雙方團隊擦肩而過,肩膀幾乎要撞在一起。冰冷的氣氛在狹窄的石板路上凝結,仿佛連空氣都降了好幾度。
沈清歡自始至終站在顧淮身後半步的距離。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多餘的表情。她的目光越過顧淮的肩膀,落在園林深處的假山和翠竹上。她看上去像一個置身事外的遊客,在欣賞美麗的景致。
實際上,從陸景然開口的第一個字起,他的微表情,他經紀人的眼神,他助理下意識撇過的嘴角,所有細節都分毫不差地被她收入眼底。
她的心中,一個計劃的輪廓慢慢清晰起來。
節目正式開錄。
錄制地點設在莊園的一處水榭。嘉賓們圍坐在一條蜿蜒的溪水邊,頗有古意。導演拿着手卡,宣布本期的主題。
“各位老師,歡迎來到《風雅集》。我們今天的主題是‘曲水流觴’。大家需要圍繞‘古韻’這個核心,各自展示一項才藝。”
規則很簡單,就是才藝比拼。抽籤決定順序。陸景然抽到了第一位。
他站起身,對着鏡頭露出一個自信的微笑。他的助理立刻捧上一個精致的琴盒。
琴盒打開,裏面是一把名貴的古箏。琴身是深色的紫檀木,在燈光下反射出沉穩的光澤。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陸景然在古箏前坐下,試了試音。幾個簡單的音符,已經顯露出不凡的功底。
他顯然是有備而來。下一秒,流暢的琴音從他指尖流淌而出。
是名曲《漁舟唱晚》。
這首曲子技巧要求很高,指法復雜多變。陸景然彈奏得行雲流水,技法嫺熟,幾乎沒有任何瑕疵。華麗的音符在水榭中回蕩,現場的工作人員和其他嘉賓都露出了驚嘆的表情。
一時間,叫好聲四起。
一曲終了,陸景然起身致意。他沒有立刻下場,而是望着眼前的溪水,即興吟誦了一首關於江南的古詩。
聲音清朗,情感飽滿,頗有幾分古代文人的風采。這一下,他才情兼備的“文化人”人設,徹底立住了。
直播彈幕瞬間被刷屏。
“哥哥太有才了!”
“這才是真正的風雅!”
“陸景然簡直是娛樂圈的一股清流!”
這番作,無疑給了後面出場的顧淮極大的壓力。
張姐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簡直是慘白。她身邊的造型師和小助理們,也都坐立不安,手心裏全是冷汗。
攝像機的鏡頭時不時掃過顧淮這邊,捕捉着他們緊張的反應。張姐身體前傾,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對着沈清歡低吼。
“清歡,你到底準備了什麼?”
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絲絕望。
“顧淮只會彈點吉他,還是流行曲風。這怎麼跟人家比?上去丟人嗎?”
中場休息時間,嘉賓們可以暫時離場準備。
顧淮一把拉住沈清歡的手腕,快步將她帶到一處無人的回廊下。
廊外,細雨蒙蒙,雨點擊打着芭蕉葉,沙沙作響。一向冷靜自持的顧淮,此刻臉上罕見地流露出一絲焦躁。
“你看到了?陸景然那是童子功,從小練到大的。你到底有什麼計劃?”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顯示出內心的不平靜。
“你別告訴我,你真打算讓我上去抱着吉他唱流行歌。”
他的語氣裏,帶着一絲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依賴和質問。
沈清歡沒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廊外的雨絲上,那些雨絲織成一張細密的網,籠罩着整個江南園林。
她平靜地開口,聲音被雨聲襯托得格外清晰。
“顧老師,您覺得,是皇上身邊最得寵的妃子技藝最高超嗎?”
一個沒頭沒尾的問題。
顧淮愣住了。他完全沒跟上她的思路。
沈清歡轉過頭,看向他。她的眼神像廊外的雨,清冷,透徹。
“不是。”
她自問自答。
“後宮三千,技藝比她高超的人有很多。彈琴的,跳舞的,畫畫的,樣樣不缺。”
“可爲什麼偏偏是她最得寵?”
顧淮沒有回答,他看着沈清歡,等待着她的下文。
“因爲,技藝是‘器’,恩寵是‘道’。”
沈清歡一字一句,說得極慢。
“陸景然剛才的表演,技藝很高,這是‘器’。但他只有器,沒有道。他的表演裏全是技巧,全是炫耀,匠氣太重,沒有靈魂。”
“我們要贏,不能跟他比‘器’。我們的吉他,比不過他的古箏。”
“所以,要以道勝之。用意境,壓倒他的匠氣。”
她終於透露了計劃的一角。
“我爲您備了琴。”
她看着顧淮的眼睛。
“但您要彈的不是技法,是心境。”
話音剛落,不遠處的廣播裏傳來了導演的聲音,響徹整個莊園。
“休息時間結束!下一位,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顧淮!”
唰!
所有機位的鏡頭,在同一時間瞬間切向了回廊下的顧淮。遠處的張姐和團隊成員,個個面如土色,眼神裏充滿了絕望。
水榭那頭,陸景然靠在椅子上,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戲的得意笑容,眼神輕蔑。
現場所有人的目光,網絡直播間裏千萬觀衆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顧淮身上。
在一片死寂的注視中,沈清歡對着顧淮,投去一個鎮定自若的眼神。
那眼神深邃,平靜,卻蘊含着千言萬語。
那眼神仿佛在說:主子,該上場了。
顧淮對上她的目光,中翻騰的焦躁,竟在這一瞬間奇異地平息下來。
他深吸一口氣,心中前所未有地安定。他轉過身,邁開長腿,一步一步,走向了舞台的中央。
等待他的,究竟是技驚四座的驚豔,還是淪爲笑柄的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