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安區的深處，藏着一間茶室。茶室沒有招牌，入口是一道素雅的竹門。
沈清歡推開竹門，走了進去。院內是枯山水庭院，白砂石被耙出整齊的紋路。
一棵孤鬆立在庭院中央，她沿着石板路，進入內室。
內室是原木結構，空氣裏有木頭的清香。沈清歡訂的是最裏間的“見心”。
她脫下鞋子，走進房間。房間裏空無一物。只有一張矮幾和幾個蒲團。
她跪坐在矮幾前，打開自己帶來的木盒。盒子裏是一套紫砂茶具。她拿出茶壺、公道杯、茶杯，一一擺放好。
她的動作很慢。每個器皿落下，都悄無聲息。然後，她取出一方小小的銅制香爐。點燃了一塊沉香。
一縷細煙筆直升起，在空中散開。安靜的氣息彌漫整個房間。她看了一眼手表。
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十五分鍾。她閉上眼，靜靜等待。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腳步聲在門口停下。有人用力拉開了紙門。
三個年輕女孩站在門口。她們的眼神充滿戒備。
爲首的女孩染着一頭粉色頭發，嘴角帶着一絲嘲諷。左邊的女孩身材微胖，眼神躲閃。右邊的女孩個子很高，抱着手臂，一臉不屑。
她們就是顧淮粉絲圈裏最著名的三個私生飯頭目。她們打量着房間。房間裏只有跪坐的沈清歡。
她穿着簡單的白色襯衫，黑色長褲。長發挽起，露出光潔的脖頸。
她面前的茶席布置得一絲不苟。香爐的煙霧繚繞，看不清她的表情。
這場景讓三個女孩愣住了。她們預想過很多種會面。或許是在咖啡廳的劍拔弩張。或許是在公司會議室的嚴厲審判。
但她們從沒想過會是這裏。更沒想過，等她們的只是一個助理。
一個看起來毫無攻擊性的女人。
粉色頭發的女孩率先開口。她的聲音很沖，“你就是沈清歡？”
沈清歡睜開眼睛。她的目光平靜如水。
“請進。”她沒有回答，只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三個女孩對視一眼。她們硬着頭皮走了進來。她們在沈清歡對面坐下。
姿勢很不規矩，帶着挑釁。
沈清歡沒有在意。她提起茶壺，給她們面前的小杯斟滿茶水。茶水是琥珀色的。熱氣帶着茶香，瞬間沖淡了她們身上的燥意。
“請用茶。”沈清歡的聲音很輕，她看向粉色頭發的女孩。
“‘淮上月’，對嗎？”粉發女孩的瞳孔猛地一縮。這是她的網名。
一個用了五年的核心賬號。
沈清歡又看向左邊的微胖女孩。
“‘陪淮到老’。”女孩的身體僵住了。
最後，沈清歡的目光落在高個女孩身上。“‘顧淮唯一親媽粉’。”
高個女孩抱緊的手臂下意識鬆開。
三個人都震驚了。她們的網名，在核心圈子外很少有人知道。這個小助理，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沈清歡沒有給她們思考的時間。
她繼續說。
“‘淮上月’，我記得去年星光大賞的投票，是你帶人從第五名沖到第一。最後一天，你組織了三千個賬號輪流投票，堅持了二十四小時。”
粉發女孩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陪淮到老’，顧淮出道第二年，被人惡意P圖造謠。是你帶着技術粉，花了三天三夜，找到了原圖，並且把造謠者送上了法庭。”
微胖女孩的頭埋得更低了。
“還有你，‘顧淮唯一親媽粉’。顧淮第一次線下活動，場地混亂，只有一個保安。是你組織了二十個粉絲，手拉手圍成人牆，才保證了活動順利進行。”
高個女孩的臉上，不屑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情緒。
茶室裏陷入了死寂。
只有沉香在靜靜燃燒。三個女孩的戒備心，在這一刻出現了裂痕。
她們本以爲這是一場審判。
沒想到，對方卻清楚記得她們的功勞。這些事，連官方後援會都未必知道。這是一種被人看見，被人肯定的感覺。
很陌生，也很奇妙。沈清歡將她們的反應盡收眼底。她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然後，她放下了茶杯。杯底和矮幾發出一聲輕響。聲音不大，卻讓三個女孩的心都跟着一顫。氣氛變了。
沈清歡的語氣依舊平靜。但話裏的內容，卻像一把刀。
“你們的功勞，我記得。你們做過的錯事，我也記得。”
她看着‘淮上月’。
“上個月，你帶人跟了顧淮的私人行程，追車長達五十公裏。照片被對家拍到，發給了所有媒體。”
‘淮上月’的臉色瞬間白了。
“‘陪淮到老’，你通過非法渠道，購買了顧淮的航班信息和酒店信息，並且公布在了你們的核心小群裏。”
‘陪淮到老’的身體開始發抖。
“‘顧淮唯一親媽粉’，你買通了顧淮家小區的保潔，拿到了他扔掉的快遞盒和外賣單。”
高個女孩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驚恐。這些都是她們做過的最出格的事情。她們以爲神不知鬼不覺。
沈清歡是怎麼知道的？沈清歡沒有給她們答案。她繼續說下去。
“我今天找你們來，不是來跟你們談道德。道德對你們沒有用。”
“我們只談利弊。”
她停頓了一下，給她們消化的時間。
“顧淮最近丟了一個高端汽車的代言。品牌方在籤約前做了背調，看到了你們追車的照片。”
“品牌方認爲，顧淮的粉絲群體存在巨大風險。他的形象不穩定。”
“這個代言，價值八位數。”
‘淮上月’的呼吸變得急促。
“顧淮參演的一部電影，送審時被卡住了。審查部門收到了一百多封匿名舉報信，舉報他生活作風有問題，侵犯他人隱私。”
“信裏的證據，是你們在網上炫耀的，顧淮的航班記錄和酒店入住記錄。”
‘陪淮到老’的嘴唇失去了血色。
“最嚴重的是法律風險。私闖住宅，侵犯隱私，這些都是刑事犯罪。一旦立案，顧淮就是劣跡藝人。他的事業，會瞬間崩塌。”
“你們的愛，正在親手把他推進深淵。”
“你們親手毀掉他，只是爲了滿足你們自己那點可悲的占有欲。”
沈清歡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
狠狠砸在三個女孩的心上。她們引以爲傲的戰績，此刻變成了毀滅偶像的罪證。
她們的臉色從蒼白變成死灰。眼神裏的囂張和挑釁，早已蕩然無存。
只剩下恐懼和茫然。茶室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過了很久。
沈清歡再次端起了茶壺。她給她們空了的茶杯裏，重新續上了茶水。
這個動作，讓凝固的氣氛重新流動起來。她的聲音也恢復了溫度。
“但是，我承認你們的能力。”
三個女孩猛地抬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們的情報能力很強。你們的組織能力，連官方後援會都比不上。你們的執行力，更是無人能及。”
沈清歡看着她們。目光裏沒有指責，只有一種平視的審視。
“這種能力，用錯了地方，是災難。”
“用對了地方，會是顧淮事業最大的助力。”
她的聲音裏，帶着一惑。“我今天來，是想給你們一個選擇。”
她身體微微前傾。
“我準備在官方後援會內部，成立一個特殊的小組。叫做‘糾察隊’。”
“這個小組，獨立於後援會管理層，直接對我負責。”
“它的職責，是維護所有線上線下的粉絲秩序。清理黑粉，引導新粉，制止一切私生行爲和極端行爲。”
“我要你們三個，來做這個小組的負責人。”
房間裏安靜得能聽到心跳聲。三個女孩都愣住了。她們的大腦一片空白。
從陰溝裏的老鼠，變成擁有編制的正規軍？‘淮上月’的喉嚨發。
“我們……我們能得到什麼？”
沈清歡笑了。
“你們將獲得部分內部信息的優先知情權。比如顧淮的公開行程，新作品的動向。”
“所有官方活動的門票，會爲你們預留名額。”
“你們的正面貢獻，會被官方記錄，甚至得到顧淮本人的感謝。”
顧淮本人的感謝。這幾個字像一顆炸彈，在她們腦中炸開。
這是她們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
巨大的誘惑擺在眼前。從見不得光的私生飯，變成被偶像認可的官方核心。這種身份的轉變，讓她們的呼吸都變得滾燙。
三個人面面相覷。她們的眼神裏，有渴望，有掙扎，有懷疑。
這是一個巨大的餡餅。但也是一個巨大的陷阱。
沉默中，那個一直沒說話的高個女孩，‘顧淮唯一親媽粉’，突然抬起頭。
她死死盯着沈清歡。眼神尖銳如刀。“我們憑什麼信你？”
她的聲音沙啞，帶着一絲顫抖。“你一個助理，說的話能算數嗎？”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除非，讓顧淮親自來跟我們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