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條路。
左,中,右。
蘇辰停下腳步,喘着粗氣。懷裏的小雨動了動,似乎要醒了。他低頭看去,小女孩的睫毛顫了顫,睜開了眼睛。
“哥……哥哥?”她的聲音很虛弱。
“別說話。”蘇辰把她放下來,讓她靠坐在岩壁邊,“在這兒等着,別動。”
他走到岔口前,挨個檢查。
左邊那條,洞壁溼,有新鮮的水漬——可能通向水源,也可能通向更深的積水區。
中間那條,空氣流通,有微風——有出口的可能性最大。
右邊那條……
蘇辰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地面。
土是的,但上面有幾道淺淺的抓痕——不是人的,是野獸的。爪印很大,比那頭瘸腿老狼的還要大一圈。
他站起身,臉色難看。
三條路,都不是好選擇。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動靜。
不是狼嚎。
是人的腳步聲,很雜,至少五六個人。還有火把的光,從通道那頭照過來,把岩壁染成一片跳動的橙黃。
“血跡到這兒就沒了!”
“那小子肯定在附近!”
“分頭搜!”
蘇辰的心沉到了谷底。
前有未知的危險,後有追兵。
絕境。
他退回小雨身邊,蹲下來,看着妹妹蒼白的臉。八歲的小女孩,眼睛很大,此刻裏面全是恐懼,但她咬着嘴唇,沒哭。
“小雨,”蘇辰說,聲音很輕,“怕不怕?”
小女孩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小聲說:“有哥哥在……不怕。”
蘇辰笑了。
他抬手,揉了揉小雨的頭發,然後從懷裏掏出那個粗麻布包,塞進小雨手裏:“拿着這個。等會兒不管發生什麼,抱緊它,別鬆手。”
“哥哥你呢?”
“我去引開他們。”蘇辰站起身,握緊刀,“你往中間那條路走,一直走,別回頭。如果……如果哥哥沒來找你,你就自己往前走,走到有光的地方,活下去。”
小雨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但她沒哭出聲,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用力點頭。
蘇辰轉身,走向岔口。
他選了右邊那條路——有野獸爪印的那條。不是找死,是算計。追兵肯定會分三路,右邊這條路最危險,來的人應該最少。而野獸……總比人好對付一些。
至少,野獸不會用弩。
他剛踏進右邊通道,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驚呼。
“這兒有腳印!”
“追!”
火把的光越來越近。
蘇辰加快腳步。通道比想象中深,而且一直在往下傾斜。積水沒了小腿,水裏有東西在遊動,蹭過他的腿,滑膩膩的,不知道是魚還是別的什麼。
走了大約五十步,前方突然開闊起來。
是一個天然形成的溶洞,不大,方圓十幾丈。洞頂垂下來許多鍾石,滴滴答答往下滴水。溶洞中央有一片淺灘,灘上堆着些枯枝爛葉,還有……幾具白骨。
人的白骨。
從骨骼大小看,都是成年人,至少三個。骨頭很散,像是被什麼東西撕扯過,肋骨斷了好幾,頭骨上有明顯的啃咬痕跡。
蘇辰的呼吸一滯。
他慢慢退到岩壁邊,背貼着石頭,眼睛死死盯着溶洞深處——那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但能聽見某種沉重的呼吸聲。
一下,一下。
像拉風箱。
有什麼東西,睡在那裏。
蘇辰握刀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怕。
是身體的本能反應——面對遠超自己層次的危險時,肌肉會不受控制地痙攣。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退。
退回去就是死路一條。
只能往前。
他貼着岩壁,一點一點往溶洞深處挪。腳步放得極輕,幾乎聽不見聲音。但水沒法瞞——每走一步,都會蕩開漣漪,發出細微的譁啦聲。
溶洞深處的呼吸聲停了。
蘇辰的心跳也跟着停了一拍。
下一秒,黑暗裏亮起了兩團光。
幽綠色的,比那頭瘸腿老狼的眼睛更大、更亮,像兩盞漂浮的鬼燈。那光慢慢升高,從離地一尺,升到三尺,最後停在差不多齊人高的位置。
然後,那東西站起來了。
蘇辰看清它的全貌時,腦子裏一片空白。
是熊。
但又不是尋常的熊。
這東西的體型大得離譜,人立起來至少一丈高,渾身長滿了髒兮兮的灰毛,毛上沾着涸的血和泥。它的左眼瞎了,只剩下一個凹陷的黑洞,右眼就是那團綠光的來源。最可怕的是它的嘴——咧開時,能看到裏面交錯參差的獠牙,每一都有半尺長,牙縫裏還塞着碎肉和骨渣。
它聞到了生人的氣味。
獨眼轉向蘇辰的方向。
蘇辰想都沒想,轉身就跑!
但已經晚了。
巨熊發出一聲低吼,那聲音不像熊,更像某種洪荒野獸的咆哮,震得整個溶洞都在顫抖。鍾石噼裏啪啦往下掉,砸進水裏,濺起大片水花。
它撲過來了。
速度快得離譜,本不像這麼大體型的生物該有的速度。蘇辰只來得及往旁邊一撲,巨熊的爪子擦着他的後背劃過,撕開了三道深可見骨的血口。
劇痛。
蘇辰悶哼一聲,摔進積水裏。血瞬間染紅了周圍的水面。他掙扎着想爬起來,但巨熊已經轉過身,獨眼鎖定了他。
要死在這兒了。
這個念頭閃過時,蘇辰心裏反而一片平靜。他握緊刀,準備拼死一搏——就算死,也要從這畜生身上撕塊肉下來。
但巨熊沒再撲過來。
它停在原地,獨眼死死盯着蘇辰……不,是盯着蘇辰懷裏。
蘇辰愣了一下,低頭看去。
是玉佩。
那塊母親留下的青白玉,不知何時從衣領裏滑了出來,正貼着他的口。玉佩在發光——不是之前那種溫潤的月華光,而是一種更亮、更熾烈的白光,像一團壓縮到極致的火焰。
巨熊的獨眼裏閃過一絲……恐懼?
它往後退了一步,喉嚨裏發出不安的低吼,像是在忌憚什麼。
蘇辰抓住這個機會,連滾帶爬地往後退。巨熊沒追,只是盯着玉佩,獨眼裏的綠光明滅不定。
退到溶洞口時,蘇辰聽見了身後的腳步聲。
追兵到了。
三個人,都舉着火把,刀已經出鞘。他們看見蘇辰,眼睛一亮,但緊接着就看見了溶洞裏的巨熊。
三人的臉色瞬間慘白。
“……這什麼鬼東西……”
“別管了!先抓那小子!”
爲首那人咬牙,舉刀沖向蘇辰。
蘇辰想躲,但後背的傷太深,動作慢了半拍。刀鋒已經到了面前——
就在這時,巨熊動了。
它不是撲向蘇辰,而是撲向那三個黑衣人。速度比剛才更快,像一座移動的小山,帶着摧枯拉朽的氣勢。
“跑!”黑衣人首領嘶吼。
但已經來不及了。
巨熊一巴掌拍下來,最前面那人連慘叫都沒發出,就被拍成了肉泥。血和碎骨爆開,濺了後面兩人一身。
剩下兩人魂飛魄散,轉身就跑。
巨熊追了上去。
蘇辰趁機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沖出溶洞,回到岔路口。小雨還等在那裏,看見他渾身是血,小臉嚇得煞白。
“哥哥……”
“走!”蘇辰抱起她,沖進中間那條通道。
這條通道果然有風。
越往前走,風越大,空氣裏的黴味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河水的腥氣。通道開始往上傾斜,坡度很陡,蘇辰抱着小雨,爬得異常艱難。
後背的傷口辣地疼,每動一下都像有刀子在裏面攪。血越流越多,滴了一路。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突然傳來了水聲。
不是滴水聲,是流水聲,譁啦啦的,很急。
蘇辰精神一振,加快腳步。
通道盡頭,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洞。空洞下方,是一條暗河——河面很寬,水流湍急,河水是渾濁的灰黑色,在黑暗中泛着詭異的微光。
河邊有灘塗,灘塗上散落着一些破爛的木箱和鏽蝕的礦車零件,看起來像是當年礦工運送礦石的臨時碼頭。
蘇辰放下小雨,走到河邊,伸手試了試水溫。
冰。
刺骨的冰。
這水是從地底深處涌出來的,溫度低得能凍僵人的骨頭。但這是唯一的出路——暗河是流動的,說明它肯定有出口。
“小雨,”蘇辰回頭,“過來。”
小女孩走過去,看着湍急的河水,小臉發白:“哥哥……我們要跳下去嗎?”
“嗯。”蘇辰解下腰帶——是那種礦工用的粗布腰帶,很結實。他把小雨背在背上,用腰帶把她和自己牢牢綁在一起,打了個死結。
“抱緊哥哥。”他說。
小雨用力點頭,小手環住他的脖子。
蘇辰走到河邊,最後看了一眼來時的通道。
黑暗裏,有火把的光在晃動,還有雜亂的腳步聲。追兵快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縱身跳進暗河。
冰冷瞬間吞沒了全身。
像有無數冰針扎進每一個毛孔,凍得他四肢瞬間麻木。水流比想象中更急,像一只無形的大手,拽着他往下遊沖。蘇辰拼命劃水,但後背的傷讓他的動作變形,力氣在快速流失。
河水灌進嘴裏,是鐵鏽味、硫磺味,還有一股淡淡的、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不知沖了多遠,前方突然出現了亮光。
不是火把的光,是自然光——灰蒙蒙的,從河面上方透下來。出口!
蘇辰精神一振,用盡最後的力氣往上遊。但水流太急了,他不但沒往上,反而被沖得往下沉。
水漫過了頭頂。
窒息感襲來。
蘇辰眼前開始發黑,四肢越來越沉。他感覺綁在背上的小雨動了動,小手緊緊抓着他的衣服,像是在說什麼。
但他聽不清了。
黑暗從四面八方涌來,要把他拖進永恒的深淵。
就在這時,口突然一燙。
是玉佩。
它在發光。
柔和的白光從衣領裏透出來,照亮了周圍一小片水域。那光像有生命一樣,緩緩擴散,形成了一個薄薄的光罩,把蘇辰和小雨裹在裏面。
光罩隔開了冰冷的河水,也隔開了窒息。
蘇辰愣住了。
他低頭看向口,玉佩的光像呼吸一樣明滅,每一次明滅,都讓他感覺流失的力氣回來一絲。
這是……
沒時間細想了。
光罩托着他,緩緩往水面浮去。蘇辰抬頭,能看見上方越來越亮的天光,能聽見譁啦啦的水聲——出口就在眼前。
他咬緊牙關,用盡最後的力氣,劃動雙臂。
一寸,兩寸。
光罩破開水面。
新鮮的空氣涌進來,帶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蘇辰貪婪地呼吸着,視線裏出現了一片灰蒙蒙的天空——沒有礦塵,是真正的、淨的天空。
他們出來了。
暗河的出口是一條山澗,水流從山洞裏涌出,匯入一條更大的河。蘇辰掙扎着遊到岸邊,手腳並用地爬上去,然後癱倒在溼漉漉的草地上,大口喘氣。
小雨還綁在他背上,已經昏過去了,但呼吸平穩。
蘇辰躺了很久,直到力氣恢復了一些,才解開腰帶,把小雨抱下來,放在燥的草地上。他檢查了一下她的情況——除了受驚和受涼,沒有大礙。
然後他低頭看向口。
玉佩已經不發光了,恢復了普通的青白玉模樣,邊緣圓潤,溫溫的,貼着他的皮膚。
蘇辰握着它,久久不語。
父親沒說過玉佩有這樣的能力。
母親也沒說過。
這東西……到底是什麼?
遠處傳來一聲狼嚎,打斷了他的思緒。蘇辰猛地抬頭,看向暗河出口的方向——那裏黑黢黢的,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嘴。
不能停。
追兵可能還會來。
他咬牙爬起來,背上小雨,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林深處走去。
走了大約半裏地,他找到了一處隱蔽的山縫——兩塊巨石之間的縫隙,很窄,但裏面燥,能容兩三人藏身。
蘇辰把小雨放進去,自己守在洞口。
天漸漸黑了。
山林裏起了霧,灰白色的霧靄從山谷裏涌上來,把一切都罩得朦朦朧朧。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鳥叫,淒厲得像哭。
蘇辰抱着膝蓋,坐在洞口。
後背的傷口還在疼,但已經止了血,結了一層薄薄的血痂。他摸了摸懷裏——黑玉心還在,硬硬的,隔着布料都能感覺到那股溫潤。
還有玉佩。
他把玉佩掏出來,握在手心裏。
月光透過霧靄灑下來,照在玉佩上,映出一層淡淡的光暈。那光暈很弱,但確實存在,像螢火蟲的微光。
蘇辰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笑聲很低,很冷,在寂靜的山林裏蕩開,像某種夜行野獸的嗚咽。
“爹,”他對着黑暗說,“你看見了嗎?”
“我還活着。”
“那些想讓我們死的人……我會讓他們,一個一個,付出代價。”
玉佩在他手心裏,微微發燙。
像是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