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愈發狂暴,似要將天地間所有生靈盡數吞噬。天地間能見度不足丈許,鵝毛雪片早已失去輕柔姿態,反倒如瘋魔的沙礫般,裹挾着尖銳呼嘯抽打而下,砸在臉上便是一陣刺痛。鄭白青灰色的單薄身影在風雪中搖搖欲墜,厚重積雪幾乎沒過小腿,每一次抬腿都要耗費巨大氣力,過度疲勞的肌肉陣陣痙攣,仿佛有無數鋼針在狠狠扎噬。他的體力早已透支到極限,口灼痛感愈發強烈,與肩膀傷口的鑽心劇痛交織,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斷裂般的疼,讓他忍不住渾身顫栗。喉嚨裏的嗬嗬聲愈發沉重渾濁,像破舊風箱被強行拉動,每一次喘息都裹挾着濃重血腥氣,在冰冷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轉瞬便被風雪撕碎。懷中母親的遺體依舊冰冷堅硬,卻似一劑定心丸,那熟悉輪廓緊貼膛,讓他在瀕臨崩潰的邊緣,死死攥着最後一絲清醒——他不能倒下,絕不能讓母親的遺體暴露在這風雪與危險之中。
深雪中,那串暗紅色腳印時隱時現,愈發凌亂。原本清晰的輪廓被不斷飄落的雪花侵蝕,漸漸模糊,腳印邊緣的殷紅血跡愈發濃重,甚至能瞧見明顯的拖拽痕跡——部分腳印深淺不一,前半段深陷、後半段淺淡,顯然留下腳印的人早已支撐不住,只能勉強拖着受傷的腿艱難前行。鄭白渾濁的雙眼微微眯起,淡紅色視野將腳印細節放大,能清晰望見血跡在雪地裏暈開的痕跡,還帶着一絲未完全凝固的溼潤。一股不安瞬間攫住他的心髒,讓原本沉重的呼吸驟然急促幾分——留下腳印的人不僅陷入困境,傷勢還不輕。是遭了剛才那些進化型喪屍的追擊,還是遭遇了其他未知凶險?這念頭剛升起,他的腳步便不由自主地加快,並非出於善意救援,而是擔心這唯一線索就此中斷,更怕對方的遭遇,是在預警前方潛伏的、更致命的危機。他必須跟上這串腳印,查清背後的真相。
又在風雪中艱難跋涉了約莫半裏地,狂風呼嘯聲裏,忽然夾雜着一陣微弱壓抑的呻吟,細若遊絲,仿佛瀕死之人的喘息,稍不留意便會被風雪徹底吞沒。鄭白腳步猛地頓住,全身神經瞬間繃緊如拉滿的弓弦,體內原本蟄伏的狂暴力量驟然蘇醒,青灰色皮膚下,血管如蚯蚓般劇烈搏動,帶來一陣麻癢觸感。他屏住呼吸,渾濁的雙眼警惕掃視四周,循着聲音傳來的方向凝神細聽。淡紅色視野穿透漫天雪幕,隱約望見前方不遠處的山坳裏,矗立着一座破敗山神廟。廟門早已腐朽坍塌,只剩半截布滿裂痕的牆體,殘破屋頂塌陷大半,露出鏽蝕的木梁,勉強能遮擋些許風雪。那斷斷續續的呻吟聲,正是從這座荒涼山神廟內傳出,裹着濃濃的痛苦與絕望。
那串暗紅色腳印的終點,恰好延伸至山神廟敞開的門口,與廟內積雪連成一片。鄭白深吸一口氣,冰冷空氣涌入腔,得傷口陣陣刺痛。他將母親的遺體護得更緊,手臂肌肉緊繃,青筋隱現,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將母親的遺體嵌入自己的骨血。隨後,他放輕腳步,如潛行的獵豹般,緩緩朝山神廟靠近。每一步都精準落在積雪厚重處,刻意壓低聲響,生怕驚擾了廟內的未知存在。越靠近廟門,那股人類氣息便愈發清晰,還混雜着濃重的血腥味——那是新鮮血液與陳舊血痂交融的味道,刺鼻而粘稠。除此之外,還有一絲淡淡的、讓他瞬間警惕的消毒水味。這味道如同一細針,瞬間刺破他的神經,讓他瞳孔驟然收縮——這消毒水味,與那些制造病毒的實驗人員身上的氣味,幾乎分毫不差!
他貼着殘破的牆體,身體微微下蹲,將母親的遺體藏在牆體後方,僅探出半個腦袋,悄悄朝廟內望去。昏暗空間裏,積雪從屋頂破洞處簌簌飄落,在地面堆起薄薄一層,踩上去會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廟中央的神台早已坍塌,碎石與腐朽木片散落一地,一尊殘破神像歪倒在旁,面部布滿裂痕,一只手臂斷裂,身上覆蓋着厚厚的灰塵與蛛網,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陰森。神台旁的角落裏,一個纖細身影蜷縮着,身體微微顫抖,每一次顫栗都伴隨着一聲壓抑的呻吟,顯然在極力忍耐劇痛。那是個穿着黑色沖鋒衣的女人,沖鋒衣袖口與褲腳都已磨破,沾滿血水與污泥。一頭凌亂的黑發被汗水與雪水浸透,死死黏在蒼白如紙的臉頰上,額頭上布滿豆大的冷汗,順着臉頰滑落,滴落在前的衣物上。她的左腿小腿處有一道猙獰傷口,邊緣參差不齊,顯然是被利器所傷,深可見骨的創口還在不斷滲血,染紅了周圍積雪,形成一小片暗紅色印記——那串暗紅色腳印的源頭,正是這裏。
女人身旁,放着一個破舊的深藍色背包,拉鏈敞開着,露出裏面幾樣東西:三瓶礦泉水,其中一瓶已然開封,僅剩小半瓶;半包用保鮮膜包裹的壓縮餅,邊緣早已碎裂;還有一個巴掌大小的銀色金屬盒子,表面光滑,泛着冷冽的金屬光澤。而盒子上印着的標志,讓鄭白呼吸瞬間一滯,渾身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那是一只展翅的雄鷹,鷹爪緊緊攥着一枚詭異的試管,試管內似有液體在緩緩流動。這個標志,他永生難忘,在那些實驗人員的車身上、在超市找到的病毒注射器上,他都見過!這是那些劊子手的專屬標志!
“是他們的人!”一股冰冷刺骨的意驟然從鄭白心底翻涌而出,如海嘯般席卷四肢百骸。淡紅色視野裏,女人的身影瞬間與那些害母親、制造末的劊子手重疊,每一個細胞都在瘋狂叫囂着戮。他體內的狂暴力量瞬間失控,喉嚨裏發出低沉而凶狠的嘶吼,混雜着喪屍般的嗬嗬聲,滿是暴戾與毀滅的欲望。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朝廟內邁去,青灰色的手臂微微抬起,手指蜷縮成爪,指甲因力量匯聚而泛着淡淡寒光。只需再上前一步,他便能輕易擰斷這女人的脖頸,將又一個沾滿鮮血的“劊子手”送入,爲母親,爲所有慘死的人報仇雪恨。
可就在他的腳尖即將踏入廟門的刹那,女人似是察覺到身後動靜,猛地抬起頭,凌亂發絲下,露出一張布滿驚恐與痛苦的臉。當她的目光落在鄭白青灰色的皮膚、沾滿血污與碎肉的身體,以及那雙渾濁中透着猩紅的眼睛時,整個人如遭雷擊,身體瞬間僵住,連壓抑的呻吟都戛然而止。她的瞳孔驟然收縮,臉色變得愈發慘白,嘴唇哆嗦着,渾身劇烈顫抖,雙手死死抓着身旁的背包,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仿佛那破舊背包是她最後的救命稻草,一旦鬆開便會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變……變異體!”女人的聲音帶着濃重哭腔,沙啞而絕望,每一個字都在顫抖。她下意識地想要後退,雙腿卻像灌了鉛般沉重,剛挪動半分,左腿傷口便傳來鑽心劇痛,讓她發出一聲淒厲痛呼,身體一軟,重新跌坐回原地。她死死盯着鄭白,眼神裏除了深入骨髓的恐懼,還藏着一絲難以察覺的審視,像是在確認他的身份,又似在絕望中尋覓生機,目光在他臉上與身上反復掃過,帶着一種近乎貪婪的急切。
鄭白的腳步頓住了,體內的意仿佛被按下暫停鍵。女人眼中的恐懼太過真實,那是一種純粹的、面對死亡的絕望,與他此前遇到的實驗人員截然不同——那些人面對變異體時,眼中更多的是興奮與貪婪,是將變異體視作“樣本”的冷漠。更重要的是,他在女人臉上,瞧見了一絲似曾相識的輪廓,那輪廓模糊而熟悉,像是被塵封在記憶深處的碎片。這絲熟悉感讓他混沌的記憶產生一絲波動,體內的意竟莫名減弱幾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疑惑,如一團迷霧在腦海中彌漫。
“你……你是誰?”鄭白沙啞的嗓音響起,混雜着喪屍般的嗬嗬聲,難聽至極,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着金屬摩擦般的質感。他的目光依舊死死鎖定女人腿邊的金屬盒子,那標志如同一毒刺,不斷着他的神經,提醒着眼前這人可能帶來的危險。可腦海中那絲似曾相識的感覺,又像一道枷鎖,讓他無法立刻動手,只能在意與疑惑間痛苦掙扎。
女人被他沙啞恐怖的聲音嚇得渾身一顫,身體縮得更緊了。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眼淚混合着雪水從眼角滑落,順着臉頰滴落在積雪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溼痕。她順着鄭白的目光瞧見身後的金屬盒子,像是瞬間明白了什麼,急忙伸出顫抖的手,將盒子往身後藏了藏,緊緊抱在懷裏,急切地喊道:“別……別過來!我不是你的敵人!真的不是!這個盒子……這個盒子不是你想的那樣!它不是用來害人的!”
“不是我想的那樣?”鄭白的嘴角咧開一個詭異而冰冷的弧度,露出一口沾染血污的牙齒,眼神中的猩紅愈發濃鬱。他向前微微挪動一步,沉重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山神廟內響起,格外刺耳。“那盒子上的標志,告訴我——你和那些制造病毒的雜碎,究竟是什麼關系?”他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冷刺骨,體內的狂暴力量再次躁動,青灰色的手臂微微抬起,肌肉虯結,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隨時可能發起致命攻擊。
女人的臉色愈發蒼白,幾乎沒有一絲血色,她咬着牙,強忍着腿部劇痛,身體因疼痛與恐懼不住顫抖,顫聲說道:“我……我曾經是他們的人,但我已經叛逃了!我是被強迫的!他們抓了我的家人,用他們的性命威脅我爲他們工作!”她的聲音裏滿是委屈與絕望,眼淚流得更凶了。“這個盒子裏裝的不是病毒,是……是抑制病毒的抗體樣本!我冒險從加油站的儲物間偷出來的,就是想毀掉他們的邪惡計劃!那些進化型喪屍,就是他們派來追我的,他們絕不想讓我把抗體樣本帶出去!”
抗體樣本?這三個字如驚雷般在鄭白混沌的腦海中炸響,讓他渾身一震。抑制病毒的抗體?若是真的,是不是意味着,有辦法讓那些失去理智的變異體恢復清醒,甚至徹底治愈病毒?是不是意味着,這場末終有結束的希望?這個念頭讓他體內的狂暴力量瞬間停滯,一絲微弱卻無比珍貴的希望,如瀕臨熄滅的星火般悄然燃起,照亮了他絕望的內心。可他隨即強行冷靜下來,末之中人心叵測,背叛與欺騙無處不在。這女人的話,真的可信嗎?她會不會是故意用“抗體樣本”作爲誘餌,將自己引入致命陷阱?無數疑問在腦海中盤旋,讓他陷入深深的糾結。
他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盯着女人,眼神冰冷而銳利,如出鞘的利刃,想要從她的臉上、眼神中揪出一絲破綻。女人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後背滲出冷汗,卻還是強撐着,將受傷的左腿微微伸直,露出那道猙獰傷口,邊緣還殘留着黑色血漬,顯然是被喪屍所傷。“我的腿,就是被那些進化型喪屍的骨刺劃傷的,要不是我隨身帶了止血藥,早就流血過多死了。”她指着自己的傷口,急切地辯解道,“我偷抗體樣本,不是爲了自己,是想找到能研制解藥的人,結束這場末,救更多無辜的人……求求你,相信我!”
她的話還未說完,山神廟外忽然傳來一陣劇烈而密集的腳步聲,“咚咚咚”的聲響如擂鼓般,裹挾着進化型喪屍特有的低沉嘶吼,從風雪中由遠及近,愈發清晰!那嘶吼聲滿是憤怒與嗜血的欲望,仿佛要將整個山神廟都掀翻。女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眼中的希望徹底被絕望取代,她絕望地尖叫道:“它們追來了!那些進化型喪屍追來了!它們找到這裏了!”
鄭白猛地轉過身,朝廟門外望去。淡紅色視野穿透漫天雪幕,清晰瞧見三道高大身影沖破雪幕,正朝着山神廟狂奔而來。它們身形粗壯,皮膚泛着詭異的暗紅,手臂上的骨刺在風雪中閃着森冷寒光——正是剛才被他甩開的那三只進化型喪屍!顯然,它們憑借敏銳的嗅覺,一路追蹤着他和女人的氣息,終究還是找了過來。末之中,連片刻的喘息都是奢望。
“該死!”鄭白低罵一聲,眼神瞬間變得堅定。時間緊迫,他沒有多餘時間驗證女人的話。他轉頭看向女人,眼神冰冷如霜,帶着不容置疑的威懾力:“我暫時信你一次,若是敢騙我,我會讓你死得比那些喪屍更慘,連骨灰都剩不下。”說完,他不再猶豫,抱着母親的遺體,快步走向廟內最內側的角落——那裏的牆體相對完整,能擋住大部分攻擊。他小心翼翼地將母親的遺體放在相對燥的地面上,用幾塊較大的神像碎片,在母親周圍圍起一道簡單屏障,爲她遮擋風雪與可能飛濺的碎石。
“媽,你再等我一會兒,我很快就回來。”他俯身,湊在母親冰冷的耳畔低聲呢喃,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指尖輕輕拂過母親冰冷的臉頰,那熟悉輪廓讓他心中的堅定愈發強烈。隨後,他猛地站起身,體內的狂暴力量瞬間被盡數調動,青灰色的身影如一道閃電般沖出廟門,迎向那三只氣勢洶洶的進化型喪屍。這一次,他不僅是爲了守護母親的遺體,更是爲了那一絲渺茫的、關於解藥的希望。他必須活下去,必須打贏這場戰鬥,必須查清這一切的真相,爲母親,爲這個被毀滅的世界,爭得一線生機。
廟內,女人望着鄭白如閃電般沖出去的背影,眼中閃過復雜光芒——有逃過一劫的慶幸,有對鄭白實力的震驚,有對他守護母親舉動的疑惑,更藏着一絲難以察覺的警惕與算計。她咬了咬牙,強忍着腿部劇痛,用手臂撐着地面,一點點朝着母親遺體所在的角落爬去。她並非想要傷害母親,而是想借助神像碎片的遮擋,進一步隱藏自己和那個裝着抗體樣本的金屬盒子。山神廟外,進化型喪屍的暴戾嘶吼、鄭白的怒喝、骨骼碎裂的脆響與風雪的呼嘯交織成一片,奏響一曲末裏悲壯而血腥的交響。一場新的血戰,在漫天風雪中,再次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