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柳府一住便是七。
柳清和對外宣稱,我是他遠房表妹,來汴京養病。柳府深宅大院,規矩森嚴,仆役嘴也嚴,倒是個絕佳的藏身之所。
這七,我未曾踏出柳府半步,但外頭的消息,卻源源不斷送到我手中。
顧言之派人遞來密信:朱勔已被押解進京,關在大理寺獄。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會審,證據確鑿,朱勔對強征民石、拆屋毀田、貪墨公款等罪供認不諱。但問到銀錢去向,卻咬死不說。
“蔡京定是打點了。”柳清和將密信在燭火上焚毀,低聲道,“朱勔這是要一人扛下所有,保全蔡京。”
“他扛得住嗎?”我撥弄着炭盆裏的銀霜炭,“三百萬貫,不是小數目。就算他全認了,朝野上下也不會信。”
“信不信不重要。”柳清和神色凝重,“重要的是,官家的態度。昨大朝會,蔡相上表自請處分,官家當廷撫慰,說‘朱勔之罪,與卿無’。這話,是定調子了。”
我心下了然。宋徽宗終究舍不得蔡京——這位精於逢迎、善於的宰相,是支撐他奢華享樂的支柱。花石綱可以停,朱勔可以棄,但蔡京,不能倒。
“那清流這邊……”
“我叔父昨在書房發了好大脾氣。”柳清和苦笑,“陳中丞聯絡了十七名言官,準備聯名再奏,定要蔡京給個交代。但看官家這態度,怕是難了。”
正說着,外頭傳來腳步聲。柳清和的小廝在門外稟報:“公子,蕭都押綱來了,說給表小姐送些藥材。”
柳清和看我一眼,我點頭。他起身:“請蕭都押綱到花廳。”
蕭景琰是帶着一身寒氣進來的。他今未穿戎裝,着深藍棉袍,但腰杆筆直,行走間仍帶着軍人特有的利落。手中提着幾包藥材,還有一盒點心。
“蘇姑娘可大安了?”他將東西放下,目光落在我臉上,細細打量,“臉色比前幾好些。”
“勞蕭都押綱掛心,已無礙了。”我請他坐下,親自斟茶。
蕭景琰飲了口茶,壓低聲音:“我查到些事,關於那夜劫走方仲永的黑衣人。”
柳清和神色一緊:“蕭兄細說。”
“那夥人,不是蔡府的普通護院。”蕭景琰從懷中取出一枚鐵釘,放在桌上,“這是那夜在枕霞閣外撿到的。你們看釘頭的印記。”
我拿起鐵釘,對着光細看。釘頭有個極細微的刻痕,像是一朵梅花。
“這是‘梅機關’的標記。”蕭景琰道。
柳、我二人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疑惑。
“梅機關是蔡京暗中禁養的死士,專替他辦些見不得光的事。”蕭景琰聲音更低,“人數不多,但個個是高手,只聽蔡京一人調遣。那夜出動的,是梅機關的精銳。”
我倒吸一口涼氣。蔡京竟動用了死士,可見對方仲永——或者說,對揭帖背後可能牽出的秘密——有多忌憚。
“蕭兄如何知道這些?”柳清和問。
“我父親舊部,有人在皇城司當差。”蕭景琰道,“這些本是絕密,但梅機關行事,總要留痕。這些年,他們手上的人命,不下百條。”
屋裏一片寂靜。炭火噼啪,襯得這寂靜更沉重。
許久,我開口:“蕭都押綱告訴我這些,是……”
“提醒姑娘小心。”蕭景琰看着我,目光深沉,“蔡京既動用了梅機關,說明他已將姑娘視作威脅。雖然那夜他放了你,但以蔡京的性子,絕不會真罷休。姑娘後行事,需萬分謹慎。”
“我明白。”我點頭,“多謝蕭都押綱。”
蕭景琰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辭。柳清和送他出去,回來後,在房中踱步。
“梅機關……”他喃喃,“我倒是聽叔父提過一句,說蔡京手下有支暗衛,專行刺、刺探之事,沒想到是真的。”
“柳兄,”我忽然道,“令叔父在朝中,與蔡京鬥了這些年,可曾抓到過什麼把柄?”
柳清和苦笑:“蔡京行事縝密,賬目做得滴水不漏。清流彈劾他多次,皆因證據不足,反被他倒打一耙。這次花石綱,本是最好的機會,可朱勔一扛,線索就斷了。”
“賬目……”我若有所思,“蔡京貪墨,銀子總要有個去處。存在錢莊?購置田產?還是……藏在某處?”
柳清和搖頭:“這些,叔父都查過。蔡京名下田產、商鋪,皆在明處,數額雖巨,但都有合理解釋。至於錢莊,更查不到——那些大錢莊背後,哪個沒有靠山?豈會輕易透露客戶賬目。”
是了。這個時代,沒有銀行流水,沒有金融監管。貪官藏銀,無非是窖藏、置產、或通過洗白。蔡京經營多年,定有完善渠道。
“或許,”我緩緩道,“可以從他身邊人入手。管家、賬房、心腹……這些人,知道的肯定比外人多。”
柳清和眼睛一亮:“姑娘是說……”
“我只是個商人,”我微笑,“商人最擅長的,就是打聽消息、做買賣。柳兄若信我,此事,我來辦。”
“不可!”柳清和斷然道,“太危險!”
“放心,我不親自出面。”我爲他斟茶,“我自有門路,打聽些消息,還是做得到的。至於用不用、怎麼用,由令叔父定奪。”
柳清和凝視我良久,長嘆一聲:“蘇姑娘,你總讓我意外。”
“那就當我是個意外吧。”我笑着,將茶杯推到他面前。
當夜,我寫了封密信,讓柳清和派人送去給顧言之。信上只寫了八個字:“梅機關現,從內破之。”
三後,顧言之回信,也只八字:“已着手,靜候佳音。”
我知道,顧言之在蔡京身邊,定有眼線。這步棋,算是布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