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一早,蔡府的管家果然來了錦繡閣。
管家姓劉,就是那夜在枕霞閣見過的劉奎。他帶着兩個賬房,四個壯漢,大搖大擺進了店,往主位一坐。
“蘇姑娘,相爺的吩咐,您都清楚了吧?”劉奎翹着二郎腿,斜眼看我,“這鋪子,從今起,歸相爺了。賬本、地契、夥計的賣身契,都交出來吧。”
阿福氣得臉色發白,我按住他,微微一笑:“劉管家,相爺說要五五分利,可沒說要把鋪子全拿走。”
“有區別嗎?”劉奎嗤笑,“鋪子都是相爺的了,利潤自然全歸相爺。給你五分,是相爺仁慈。”
“原來如此。”我點頭,“那請劉管家回去稟報相爺:錦繡閣地契在我名下,夥計是自由身,貨源是我親自談的。相爺若硬要,民女只能將鋪子關了,貨退了,夥計散了。到時候,相爺得到的,就是一間空鋪子。”
劉奎臉色一沉:“你敢威脅相爺?”
“民女不敢,只是陳述事實。”我爲他斟茶,“劉管家,做生意講究和氣生財。相爺要利,民女可以給。但怎麼給,給多少,咱們可以商量。”
劉奎眯起眼:“怎麼商量?”
“錦繡閣每月淨利,約三百兩。”我翻開賬本,“相爺要五成,就是一百五十兩。但若鋪子歸了相爺,貨源斷了,客商跑了,每月還能不能掙三百兩,可就難說了。”
“你什麼意思?”
“民女的意思是,鋪子還是民女的,但每月孝敬相爺一百五十兩。另外,”我壓低聲音,“民女還可以幫相爺打理其他產業——聽說相爺在城南、城西有幾處鋪子,生意都不太好。民女有法子,讓它們起死回生。多出來的利潤,還是五五分。”
劉奎神色鬆動。蔡京的產業多,但賺錢的少,很多都在虧錢。若我真有本事讓它們盈利……
“你真有這本事?”
“劉管家可以試試。”我取出一張紙,上面是我連夜寫的方案,“這是爲相爺城西那間‘雲裳閣’做的籌劃。那鋪子地段好,但貨品老舊,夥計懶散。按我的法子,三月內,利潤可翻倍。”
劉奎接過細看,越看眼睛越亮。他也是生意人出身,看得出這方案的精妙。
“相爺那邊……”
“劉管家可以慢慢稟報。”我塞給他一個荷包,沉甸甸的,“這是這個月的孝敬,二百兩,多出的五十兩,是給管家您的辛苦費。往後每月初一,孝敬準時送到府上。”
劉奎捏了捏荷包,笑了:“蘇姑娘是明白人。好,我回去稟報相爺。這鋪子,暫時還歸你。但賬本,我得帶走。”
“請便。”我讓人捧出賬本。
劉奎帶着人走了。阿福急道:“姑娘,每月二百兩,咱們還賺什麼?”
“傻阿福。”我笑了,“賬本是舊的,真的賬本在我這兒。”我從櫃台暗格取出另一本,“錦繡閣每月淨利,是五百兩。給他二百,咱們還剩三百。至於幫他打理鋪子……”我收起笑容,“那是餌。進了他的鋪子,才能摸清他的底。”
阿福恍然大悟:“姑娘高明!”
“這幾,你去找王員外、鄭掌櫃,還有沈萬三沈老板,就說我請他們明醉仙樓一聚,有要事相商。”
“是!”
當下午,顧言之派人送來密信。我展開,上面列了蔡京名下十七處產業,真正的盈虧情況。果然,大半在虧,只有三處賺錢。
其中,最賺錢的是城東的“寶瑞錢莊”,每月淨利上千兩。但錢莊的賬目,顧言之也查不到。
“寶瑞錢莊……”我沉吟。筆記記載,蔡京倒台後,抄家清單裏,有“寶瑞錢莊存銀八十萬兩”的記錄。這錢莊,是他洗錢、藏銀的重要據點。
若我的“通寶號”能開起來,第一個要擠垮的,就是寶瑞錢莊。
次,醉仙樓雅間。
王員外、鄭掌櫃、沈萬三都已到齊。沈萬三四十出頭,富態,笑容滿面,但眼中精光四射。他是汴京首富,以海運起家,生意遍及南北,甚至與高麗、本都有貿易。
“蘇姑娘,久仰久仰!”沈萬三拱手,“虹橋解圍、鹽船案、花石綱……姑娘的事跡,沈某如雷貫耳啊!”
“沈老板過獎。”我還禮,“今請三位來,是有樁大生意,想與三位。”
“哦?姑娘請講。”
我讓阿福屏退左右,關上門,才道:“我要開錢莊,名‘通寶號’。不是普通的錢莊,而是能匯通天下的錢莊。在汴京存銀,在杭州、揚州、廣州皆可取用。手續費,只要百分之一。”
三人神色一肅。王員外道:“姑娘,匯兌生意,風險極大。路途遙遠,盜匪橫行,一旦失鏢,血本無歸啊!”
“所以需要沈老板的海運。”我看向沈萬三,“沈老板的船隊,每月往來南北。若用海船運銀,既快又安全。陸路由王員外、鄭老板的商隊護送,多重保障。”
沈萬三沉吟:“海運確實快,但海上風浪、海盜……”
“沈老板的船隊,有戰船護航,怕什麼海盜?”我微笑,“至於風浪,可以保險。存銀的客商,多付百分之零點五的保費,若遇意外,通寶號全額賠付。”
“保險?”鄭掌櫃不解。
“就是擔保。”我解釋,“客商存銀時,可選擇是否投保。投保的銀子,若途中出事,通寶號賠。不投保的,風險自擔。”
沈萬三眼睛一亮:“這法子好!願投保的,多是膽小但有錢的,保費是淨賺。不願投保的,出了事也怪不到咱們頭上。”
“正是。”我點頭,“通寶號股本,我打算設十萬兩。我出三萬,沈老板出三萬,王員外、鄭老板各出一萬。餘下兩萬,留給……柳家、顧家,以及蕭都押綱。”
提到這三人,在座都明白——這是拉攏權貴,尋求庇護。
沈萬三拍板:“好!沈某跟了!不過姑娘,這錢莊,誰來做主?”
“沈老板是行家,大掌櫃由您定。”我道,“我負責籌劃、打通關節。利潤,按股分。但有一點:通寶號的賬目,必須透明,每月公開。諸位都是股東,有權查賬。”
“爽快!”沈萬三大笑,“蘇姑娘,沈某做生意二十年,沒見過你這般人物!這事,成了!”
四人當場立了契,籤字畫押。通寶號,就此定下。
散席時,沈萬三低聲對我道:“姑娘,有句話,沈某得提醒你。蔡相那邊……你小心些。他的寶瑞錢莊,壟斷汴京匯兌生意多年,不會讓你輕易足。”
“我明白。”我點頭,“所以,需要沈老板幫個忙。”
“姑娘請說。”
“沈老板的海外生意,可否將結算,都放在通寶號?”我道,“另外,可否引薦幾位南洋、高麗的大商人?我想把通寶號,開到海外去。”
沈萬三震驚:“姑娘好大的野心!好,沈某幫你!”
一切順利。回程馬車上,我閉目養神。阿福忽然道:“姑娘,後面有輛車,一直跟着咱們。”
我掀簾往後看,是輛普通的青布馬車,但趕車的人身姿挺拔,像是行伍出身。
“是蕭都押綱的人。”我放下簾子,“不必理會。”
有蕭景琰暗中保護,蔡京暫時不敢明着動手。但暗箭,防不勝防。
果然,三後,錦繡閣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