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桃木梳落在蒼白手心,金光從裂紋裏滲出,像梳子內部藏着一盞小燈,光透過朽木的纖維,把那只手照得半透明。

蓋頭下的身影一動不動。

祠堂裏所有的蠟燭,火苗齊刷刷地壓低了半寸,變成幽幽的綠色。綠光照着跪伏的人群,照着血潭裏掙扎的老葛頭,照着懸浮在半空、迅速癟的秦月兒,也照在轎子前,陸尋臉上。

時間凝固了三秒。

然後,周經理的怒吼炸開了寂靜:“你找死——!”

他撲向陸尋,不再是那個圓滑的經理,動作快得像野獸,手指彎曲成爪,指甲突然變得又長又黑,朝着陸尋喉嚨抓來。

陸尋側身躲開,周經理的爪子擦過他頸側,撕開毛衣領子,留下三道辣的血痕。血腥味散開,周圍的“人群”發出低低的、貪婪的吸氣聲。

周經理轉身再撲。但這次,他沒碰到陸尋。

因爲轎子裏伸出了一只手。

不是剛才那只,是另一只。同樣蒼白,同樣溼漉漉,但動作快如閃電,抓住了周經理的手腕。

“咔吧。”

腕骨碎裂的聲音清脆得嚇人。

周經理慘叫一聲,踉蹌後退,捧着手腕,不可置信地看着轎子:“您……您這是……”

轎簾無風自動。蓋頭微微抬起,似乎“看”了周經理一眼。

就一眼。

周經理整個人僵住了。他的眼睛瞪大,眼球凸出,皮膚下面開始浮現出黑色的紋路,像墨汁滴進清水,迅速蔓延。他張開嘴,想說什麼,但只發出咯咯的聲音。然後,他的身體開始萎縮,像被抽了水分,皮膚緊貼骨頭,眨眼間就變成了一具裹着衣服的屍,噗通一聲倒在血潭裏,濺起粘稠的水花。

周圍跪伏的人群,齊刷刷地低下頭,伏得更低,不敢再看。

轎子裏的身影,慢慢收回了手。

然後,她低頭,看向自己另一只手裏的桃木梳。

梳子上的金光已經暗淡,但還在微弱地閃爍。她蒼白的手指,輕輕撫過梳背的裂紋。動作很慢,很輕,像在觸摸什麼易碎的東西。

陸尋站在原地,頸側的血往下淌,浸溼了毛衣。他盯着轎子,呼吸粗重。

老葛頭在血潭裏掙扎着爬起來,渾身溼透,臉上糊滿了暗紅的液體,但眼睛亮得嚇人。他咳嗽着,嘶聲喊:“晚星丫頭……梳頭……你自己……給自己梳……”

蓋頭下的身影,微微顫了一下。

她拿起梳子,另一只手抬起,掀起了蓋頭的一角——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蒼白的嘴唇。她把梳子湊到蓋頭下,開始梳。

動作很生澀,一下,又一下。梳齒刮過頭發,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每梳一下,祠堂裏的綠燭火苗就跳動一下。

每梳一下,血潭裏的液體就平靜一分。

每梳一下,懸浮在半空的秦月兒,癟的身體就微微抽搐一下。

梳到第七下時,蓋頭下傳來一聲極輕的、仿佛啜泣的嘆息。

梳到第九下時,她停下了。

然後,她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她掀開了蓋頭。

不是全部,只掀開一半,搭在頭頂,露出了臉。

陸尋看見了。

不是青面獠牙,不是腐爛骷髏。是一張少女的臉。很清秀,眉眼細長,鼻子挺翹,嘴唇薄薄的,沒有血色。皮膚白得像瓷,溼漉漉的頭發貼在臉頰兩側,往下滴水。

她在哭。

眼淚是透明的,從眼眶裏涌出來,順着蒼白的臉頰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嫁衣前襟上,洇開深色的水漬。

她沒有看陸尋,沒有看老葛頭,也沒有看周圍跪伏的人群。她看着自己手裏的桃木梳,看着梳背上那道猙獰的裂紋,眼淚流得更凶了。

“我……”她開口,聲音很輕,帶着濃濃的水汽,“我那天……也想梳頭的……”

“娘說……新娘子要梳頭百下……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

“可他們……不讓我梳……”

她抬起頭,看向祠堂的房梁。眼淚不斷滾落。

“他們拽着我……塞進轎子……蓋頭蓋下來……什麼都看不見……”

“我只聽見……外面好吵……好多人笑……好多人喊……”

“拜堂的時候……那個人……他咳血……咳在我手上……好燙……”

“然後他死了……他們說我克夫……把我關起來……”

“祠堂好冷……窗戶外頭……一顆星星都沒有……”

她每說一句,聲音就更輕一點,更飄忽一點。但祠堂裏的空氣,卻越來越沉重,越來越冷。綠燭的火苗縮成了豆大的一點,勉強維持着光亮。

老葛頭爬出血潭,跌跌撞撞走到轎子前,老淚縱橫:“丫頭……是鎮上對不住你……是我們對不住你……”

鬼新娘——沈晚星——緩緩轉過頭,看向老葛頭。她的眼神空洞,但眼淚還在流。

“葛爺爺……”她輕聲說,“你小時候……給過我糖吃……”

“記得……你都記得……”老葛頭哭得渾身發抖。

沈晚星又看向陸尋。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兩口古井。

“你……不怕我?”她問。

陸尋抹了一把頸側的血,血沾在手上,溫熱粘稠。“怕。”他說,“但更怕你忘記自己是誰。”

沈晚星低下頭,看着自己手裏的梳子。梳子上的金光徹底熄滅了,又變回了一把普通的、裂開的舊木梳。

“我……早就不是我了……”她喃喃,“我是恨……是怨……是這潭水……是這片地……”

“不。”陸尋打斷她,“你是沈晚星。死了,也是沈晚星。”

沈晚星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她手裏的梳子掉在地上,啪嗒一聲。

隨着梳子落地,祠堂裏所有的綠燭,同時熄滅了。

一片漆黑。

只有血潭裏的液體,還泛着微弱的暗紅光澤。

黑暗中,響起了哭聲。

不是一個人的哭聲。是很多人的,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小孩的……層層疊疊,從祠堂的每個角落,從地底,從牆壁裏,涌出來。哭聲裏混雜着絕望、恐懼、悔恨,還有……解脫。

陸尋感到腳下的地面在震動。不是之前的輕微震動,是劇烈的、仿佛地震般的搖晃。祠堂的柱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房梁上簌簌落下灰塵。

老葛頭嘶聲大喊:“她要散了!怨氣要散了!這陣……要破了!”

話音剛落,血潭中央的轎子,開始崩塌。

不是碎裂,是融化。暗紅色的木頭像蠟燭一樣軟化、流淌,融進血潭的液體裏。轎身上的那些扭曲人形花紋,在融化前發出最後一聲無聲的尖叫,然後消失了。

沈晚星還站在原地。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像霧氣,邊緣在黑暗中模糊、消散。嫁衣的顏色褪去,變灰,變淡。

她看着陸尋,最後一次開口,聲音輕得像耳語:

“幫我……梳完……”

然後,她徹底消散了。

像一陣風吹散的煙。

祠堂裏的哭聲,也戛然而止。

死寂。

絕對的、沉重的死寂。

黑暗濃得像墨。

陸尋站在原地,什麼也看不見,只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還有血潭液體緩慢流動的汩汩聲。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秒,也許幾分鍾。

一點微光亮起。

是從秦月兒身上發出的。

她懸浮在半空,癟的身體像漏氣的氣球一樣,正在緩慢地、艱難地重新鼓脹起來。皮膚從灰白漸漸恢復一點血色,空洞的眼睛裏,瞳孔重新凝聚。

她緩緩下落,腳尖觸到血潭表面,然後整個人軟倒,跪在粘稠的液體裏,劇烈地咳嗽,咳出大口大口暗紅色的水。

老葛頭撲過去,扶住她:“月丫頭!月丫頭!”

秦月兒抬起頭,眼神茫然,看看老葛頭,又看看陸尋,嘴唇動了動,發出虛弱的聲音:“我……我還活着?”

“活着!活着!”老葛頭老淚縱橫。

陸尋走過去。血潭裏的液體正在迅速退去,像被大地吸收,露出下面原本的青石板地面——石板被染成了暗紅色,一時半會兒洗不掉。

他彎腰,撿起地上那把裂開的桃木梳。

梳子冰涼,裂紋依舊,但那股甜膩的腥氣,已經消失了。

他走到秦月兒面前,蹲下,把梳子遞給她。

秦月兒看着他,又看看梳子,顫抖着手接過。梳子剛碰到她的手心,她整個人就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眼淚涌出來。

“她……”秦月兒哽咽,“她走了?”

“走了。”陸尋說。

“真的……走了?”

“真的。”

秦月兒把梳子緊緊攥在手裏,捂在口,放聲大哭。哭聲在空曠的祠堂裏回蕩,再沒有其他聲音應和。

老葛頭扶着秦月兒站起來。三人都渾身溼透,沾滿暗紅的污漬,狼狽不堪。

祠堂的門,吱呀一聲,自己開了。

外面不再是暗紅色的燈籠光,是正常的、清冷的月光,照在青石板街道上。

街道空蕩。那些穿着古裝、跪伏在地的“人群”不見了,只剩下一堆堆凌亂的衣服,散落在各處,像蛻下的皮。

古鎮還沉浸在夜色裏,但那股無處不在的甜膩腥氣,已經消散了。空氣淨,冰冷,帶着冬夜正常的寒意。

“結束了?”秦月兒啞聲問。

老葛頭搖頭,臉色凝重:“還沒完。陣眼還在,怨氣只是暫時散了。等天一亮,太陽出來,陽氣一沖……這陣可能會徹底崩掉。到時候,整個鎮子……”

他沒說下去,但陸尋和秦月兒都懂了。

陣法鎮住的,不止是沈晚星的怨魂,還有這片地本身積攢了百年的陰氣。一旦陣法崩潰,陰氣反沖,會發生什麼,誰也不知道。

“那怎麼辦?”秦月兒問。

老葛頭看向陸尋:“後生,你身上……還有她的因果。你拿了紅紙,接了繡球,還……碰了她的手。這因果,你得自己了。”

陸尋沉默。

了結因果。怎麼結?

他想起沈晚星消散前最後一句話:幫我梳完。

梳完什麼?

他看向秦月兒手裏的桃木梳。又想起老葛頭之前的話:化解執念。

執念是什麼?是未嫁?是含冤?是孤獨?

還是……想要一場完整的、屬於自己的婚禮?

陸尋抬起頭,看向祠堂深處。

那裏,神龕上供着牌位,層層疊疊,是鎮上歷代祖先。而在最下面一層,角落處,有一個小小的、蒙塵的牌位,上面沒有字,空白的。

他走過去,拿起那個空白牌位。

牌位很輕,木質粗糙。翻過來,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已經模糊,但還能辨認:

沈氏晚星 未嫁而殤

沒有生卒年,沒有落款。像是一個見不得光的秘密,被藏在這裏百年。

陸尋把牌位擦淨,放在神龕最中央,正對大門的位置。

然後他轉身,對秦月兒說:“把你身上的嫁衣,脫下來。”

秦月兒愣住了。

“脫下來。”陸尋重復,“還有首飾。”

秦月兒看看老葛頭,老葛頭點點頭。她顫抖着手,脫掉那身溼透的舊嫁衣,摘下頭上的簪釵,耳環,鐲子,全都堆在地上。

陸尋撿起嫁衣,走到祠堂門口,對着月光展開。

暗紅色的布料,水漬未,在月光下像一片凝固的血。

他走回神龕前,把嫁衣疊好,放在空白牌位前。

又把首飾一樣樣擺好。

最後,他把秦月兒手裏那把裂開的桃木梳拿過來,放在嫁衣上。

做完這些,他退後幾步,看着那個小小的神龕。

月光從大門照進來,正好落在牌位和嫁衣上。

“沈晚星。”他開口,聲音在空曠的祠堂裏很清晰,“今,陸尋爲你補一場婚禮。”

“沒有賓客,沒有嗩呐,沒有花轎。”

“只有你,你的嫁衣,你的梳子,和你的名字。”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從今往後,你不是孤魂野鬼。你是沈晚星,在這祠堂裏,有你的牌位,有你的嫁衣。”

“你的婚禮,完成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祠堂裏刮起一陣微風。

很輕,很柔,從大門吹進來,拂過神龕,吹動了嫁衣的衣角。

然後,那身溼透的嫁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變。水汽蒸發,布料恢復柔軟,顏色從暗紅,褪成一種陳舊的、溫和的絳紅色。

那把裂開的桃木梳,在月光下,裂縫邊緣發出微弱的、溫暖的白光,然後裂縫……緩緩合攏了。

不是完全消失,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發亮的痕跡,像一道傷疤愈合後的印子。

牌位上,空白處,慢慢浮現出字跡。

不是刻上去的,是自然浮現的,墨色溫潤:

愛女沈晚星之靈位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父沈青山 母王氏 立

字跡工整,帶着一種遲來百年的、笨拙的溫柔。

微風停了。

祠堂裏恢復了平靜。

老葛頭撲通一聲跪下了,朝着牌位磕了三個頭,老淚縱橫:“晚星丫頭……安息吧……安息吧……”

秦月兒也跪下了,無聲流淚。

陸尋站在原地,看着那塊終於有了名字的牌位,看着那身晾了的嫁衣,看着那把愈合的梳子。

頸側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但他心裏,有什麼東西,輕輕放下了。

窗外,東邊的天空,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天,真的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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