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站在原地沒有反應,只是抬起頭,沉默地看着他。
他的手伸了很久很久,一直沒有放下。
呼嘯的夜風吹起了我的頭發,好像有灰吹進了我的眼睛裏,模糊了我的視線。
啞巴阿姨感覺到了不尋常的氣氛,慌張地沖上來擋在我面前,想要保護我。
“阿喻,這幾年我從來沒有放棄過找你。”
“我才知道你一直都和我在一個城市,爲什麼不願意見我……”
“是不是還在怪我……”
他的語氣透着掩飾不住的害怕和無措。
在我的記憶裏,沈臨州無論做什麼事都是遊刃有餘的。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這麼卑微的樣子。
我以爲我早就不在乎了。
可當我們再次相遇時,壓抑在心底許久的痛苦情緒,就像一顆埋在土裏的綠芽,突然破土而出,莖纏繞着我的身體。
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了。
我恨不起來這個曾經給了我一切的舅舅。
但我也放不下他親手對我造成的所有傷害。
“我們沒什麼可說的。”我轉過身就想離開。
沈臨州看我要走,迅速上前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力氣太大,拽的我一個趔趄,腫脹的右腿瞬間傳來鑽心的劇痛,我忍不住悶哼出聲。
“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好不好?”
他的目光聚焦在我臉上,神色有些顫抖。
事到如今,我也沒必要瞞着什麼了。
“小初,你先回去吧,我沒事的。”
我拽住擋在我身前的小初,笑着安慰她。
“這種人你和他少說兩句!”
她狠狠瞪了一眼沈臨州,一步三回頭的離開了。
巷子裏只剩下了我和沈臨州,天色似乎更冷了。
在他驚慌的神色中,我緩緩拉起了寬鬆的褲子,露出了扭曲的右腿。
上面布滿了疤痕,最深的一道口子幾乎切開了半條腿。
不難想象當時究竟受了多重的傷。
“阿喻,這是怎麼回事……”沈臨州不可置信地開口。
他踉蹌了幾步,顫抖着手想摸我的傷口,但又不敢摸。
我諷刺地笑了笑,對上他的目光:
“拜你所賜啊,你當時毫不猶豫地救了沈念,我掉下懸崖,被礁石扎穿了腿。”
“怎麼會這樣……”
沈臨州愣在原地,緊抿着唇,急促呼吸着。
突然,他狼狽地蹲下身,捂住臉,渾身劇烈地顫抖。
淚水順着他的指縫涌出。
我好像聞到了苦澀的味道。
“阿喻,跟我回家吧。”他眼裏是難掩的痛楚,“你現在這樣,我怎麼能放心?”
“你有什麼資格不放心?”我面無表情地盯着他。
“從你選擇沈悠的那一刻起,我們就沒關系了。”
夜風呼嘯,卷起地上的落葉。
我們之間明明距離這麼近,卻像隔着一整片無法逾越的溝壑。
他站在原地,肩膀一點點垮下去。
“讓我照顧你,好嗎?”
“不用。”我轉身,一瘸一拐地往巷子深處走。
“別再來了,我們兩清了。”
我聽到了壓抑不住的哭聲。
沈臨州沒有追上來。
回到那間狹小的出租屋,我反鎖上門,順着門板滑坐在地上。
忍了許久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我以爲自己早就不會爲他哭了。
可當他真的站在面前,用那種痛苦的眼神看着我時,我的心裏還是很難受。
這一夜,我蜷縮在床上,睡得很不安穩。
夢裏反復出現懸崖邊的狂風,陰冷的海水,還有他抱着沈悠離開的背影。
我已經一無所有了。
在我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放下曾經的一切時,爲什麼又要跑過來說彌補我……
我緊緊地閉上眼,淚水順着眼角緩緩滑落進頭發間。
徹底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