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
第二天一大早,宏達電子廠的流言就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每一個車間、食堂和廁所坑位。
“聽說了嗎?質檢部的陳主管,昨晚在宿舍裏叫得那叫一個慘!”
“真的假的?她男人不是跑車去了嗎?”
“切,誰說是她男人?是那個新來的搬運工!聽說叫王富貴,長得跟頭牛犢子似的,渾身都是勁兒!”
“我昨晚住樓下聽得真真的,先是‘啊’的一聲,然後就是床板響,後來燈一亮,那男的光着膀子從屋裏出來,背上全是抓痕!”
食堂裏,王富貴正埋頭對付着盆裏的五個饅頭和兩份紅燒肉。周圍的工友們一邊吃飯,一邊用一種極其曖昧、羨慕甚至嫉妒的眼神打量着他。
幾個膽大的男工湊過來,擠眉弄眼地遞煙:“富貴兄弟,行啊!剛來兩天就拿下了廠花?傳授點經驗唄?”
“啥經驗?”王富貴嘴裏塞滿饅頭,一臉懵,“俺就是搬運工,憑力氣吃飯。”
“裝!接着裝!”男工們哄堂大笑,“都住進夫妻房了,還憑力氣?我看是憑‘那種’力氣吧!”
王富貴雖然憨,但不是傻子。這話裏的葷腥味兒太重,他聽懂了。
他放下筷子,眉頭皺成了川字。
俺是來賺錢蓋房的,不是來壞人家名聲的。陳姐雖然脾氣臭了點,但那是好人,還給俺買健力寶喝。這要是傳到她男人耳朵裏,那不得出人命?
正想着,食堂門口突然一陣動。
陳芸端着飯盒走了進來。
她今天化了淡妝,遮住了眼底的青黑,走路雖然有點一瘸一拐,但背挺得筆直,氣場全開。
然而,隨着她走進,原本喧鬧的食堂瞬間安靜了幾分。無數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她和王富貴之間來回掃射。
陳芸面無表情,徑直走到窗口打飯。
就在這時,她口袋裏的手機響了。那是最新款的諾基亞8250,藍屏的,廠裏沒幾個人用得起。
陳芸接起電話,聲音瞬間變得有些慌亂:“喂……老……老公?”
食堂裏更安靜了,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啊?沒……沒有的事。”陳芸握着手機的手指節發白,眼神有些躲閃。
電話那頭似乎在咆哮,陳芸的臉色越來越白,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真的沒有……你要是不信,下個月回來自己檢查……我……我還要上班,先掛了。”
陳芸匆匆掛斷電話,飯也沒打,轉身就往外走。路過王富貴那桌時,她腳步頓了一下,卻沒敢看他,只是眼圈紅紅的,咬着嘴唇快步離開了。
王富貴看着她的背影,手裏的饅頭突然就不香了。
他摸了摸心口,那裏悶悶的,有點堵。
“這事兒整的,不像話。”王富貴嘟囔了一句。
他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裏,用力嚼碎咽下。然後起身,端起盤子,徑直走向了宿管處。
宿管處裏,趙姨正吹着風扇,在那塗紅指甲油。
“趙姨。”
王富貴高大的身影擋住了門口的光線。
趙姨一抬頭,看見是王富貴,立馬笑得花枝亂顫,指甲油都差點塗歪了:“哎喲,小王啊!咋有空來姨這兒?是不是那個陳芸欺負你了?姨跟你說,那女人就是假正經……”
“姨,俺要換房。”王富貴打斷了她的話,語氣少有的嚴肅。
趙姨愣了一下,蒲扇也不搖了:“換房?302不好嗎?有空調(雖然沒開),有獨衛,還有大美女陪着,別人求都求不來!”
“不好。”王富貴搖搖頭,眼神堅定,“俺是個粗人,呼嚕聲大,吵着陳姐休息了。而且……俺不想讓人戳脊梁骨。”
趙姨盯着王富貴看了半天。
這小夥子眼神清澈,不像是在以此要挾。他是真的想搬。
趙姨心裏那個恨啊。這麼好的一塊鮮肉,放在那個假正經屋裏真是暴殄天物!要是能搬到……咳咳,想遠了。
“小王啊,不是姨不幫你。”趙姨嘆了口氣,把指甲油蓋上,“現在廠裏宿舍你也知道,那是真沒床位了。連走廊都睡滿了人。”
“雜物間也行。”王富貴堅持道,“只要能躺下個人就行。”
趙姨眼珠子轉了轉,突然露出一絲壞笑。
“雜物間嘛……倒是還有一個。”趙姨指了指樓梯口那個陰暗的角落,“不過那地方條件差,而且……”
“而且啥?”
“而且裏面已經住了一個人了。”趙姨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是個怪胎。平時不說話,見人就躲,大家都叫他‘啞巴’。你要是不嫌棄,就去那擠擠。”
“行!就那了!”王富貴二話不說,答應得脆利落。只要不給陳姐惹麻煩,住豬圈他都能忍。
“哎,你這孩子,就是太實誠。”趙姨惋惜地搖搖頭,從抽屜裏摸出一把生鏽的鑰匙扔給他,“去吧去吧,別後悔就行。”
中午休息時間,王富貴回302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啥好收拾的,就一個蛇皮袋,一床鋪蓋卷。
陳芸不在,估計還在車間加班。
王富貴把地拖了一遍,把垃圾帶走。臨走前,他看了一眼那道簾子,心裏竟然有點空落落的。
雖然只住了兩晚,但這屋裏那種淡淡的茉莉花香,還怪好聞的。
“走了,陳姐。”王富貴對着空蕩蕩的房間說了句。
他扛起蛇皮袋,大步走出了302。
半小時後,陳芸回到宿舍。
一推門,她就愣住了。
地上的鋪蓋卷沒了。那雙大得嚇人的解放鞋沒了。
空氣中那種讓她腿軟、心跳加速的燥熱氣息,雖然還沒散盡,但源頭已經消失了。
桌上壓着一張紙條,字寫得歪歪扭扭,像狗爬一樣:
“陳姐,俺搬走了。謝謝你的健力寶。那些閒話你別往心裏去,俺身正不怕影子斜。以後有重活,去雜物間喊俺。——王富貴。”
陳芸捏着那張紙條,指節發白。
她慢慢坐在床邊,看着原本王富貴睡過的那塊空地板。
眼淚突然就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不是難過,是一種巨大的、突如其來的戒斷反應。
就像是長期依賴某種藥物的人突然斷了藥。身體裏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着空虛。
“……”陳芸把紙條揉成一團,狠狠砸在地上,“誰讓你走的!誰讓你自作主張的!”
她趴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裏,貪婪地嗅着空氣中殘留的最後一點屬於那個男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