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五十分，她頂着兩個黑眼圈準時出現在宿舍樓下。江辰已經等在那裏，依舊是簡單的白襯衫黑褲，卻總能穿出與衆不同的清貴氣質。
"早。"他自然地接過她的書包。
去教室的路上，周圍的視線依舊密集，但比起昨天已經少了許多明目張膽的打量。看來大家正在慢慢接受"江辰有女朋友"這個事實。林芷清忍不住在心裏苦笑，如果這些人知道真相，不知會作何感想。
這節課是《古典文獻學》，教授在講台上講解《詩經》，江辰依舊坐在她身邊。但與昨天不同的是，他今天帶了自己的書——一本厚厚的編程教材，偶爾會在紙上寫寫畫畫，看上去是真的在自學。
林芷清偷偷觀察了他一上午，不得不承認，這個人確實有讓人心動的資本。專注時的側臉線條完美，握筆的手指修長有力，就連翻書的動作都帶着一種說不出的優雅。
"在看什麼？"他突然轉頭，精準地捕捉到她的目光。
林芷清慌亂地移開視線："沒、沒什麼。"
江辰的唇角幾不可察地揚了揚，沒再追問。
下課後，他合上書，看向她：“陪我去個地方。”
江辰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卻讓林芷清的心猛地提了起來。她腦海裏瞬間閃過各種可能——去嘛？見誰？需要她演到什麼程度？會不會又像教室門口那樣，引來萬衆矚目？
蘇曉在一旁擠眉弄眼，用口型無聲地說：“加油！把握機會！”然後抱着自己的書，一步三回頭，帶着一臉“我懂的”曖昧笑容溜走了。
林芷清沒空理會閨蜜的腦補，她看着江辰，試圖從他沒什麼表情的臉上讀出點信息，可惜失敗了。
“去……哪裏？”她謹慎地問。
“食堂。”江辰言簡意賅，已經拎着她的書包率先朝教室外走去。
食堂？
林芷清愣了一下，趕緊跟上。這個答案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食堂是人流量最大的地方之一，無疑是“官宣”和鞏固“戀情”的最佳舞台。只是……現在離飯點好像還早了點？
果然，當他們走進第三食堂時，裏面只有零星一些沒課或者提前來吃飯的學生。空曠的環境讓任何一點動靜都被放大，他們的出現，立刻吸引了所有在場者的目光。
竊竊私語聲再次像水般涌來。
江辰仿佛自帶隔絕屏障，對這一切視若無睹。他目光掃過各個窗口，然後低頭問她：“想吃什麼？”
林芷清還處在一種“上班打卡”的緊繃狀態，隨口應道：“都行，你決定吧。”心裏想的卻是：趕緊演完趕緊撤。
江辰沒再說什麼，徑直走向一個賣套餐的窗口。林芷清跟在他身後，像個乖巧的小尾巴。
然而，當阿姨把打好的餐盤遞出來時，林芷清看着裏面的菜，眼睛微微睜大了。
糖醋裏脊，清炒西蘭花，番茄炒蛋，外加一份紫菜蛋花湯。全是她平時最愛點的，百吃不厭的搭配。
巧合嗎？
她偷偷瞟了一眼江辰，他正神色如常地端着兩個餐盤，走向一個靠窗的卡座。
落座後，那種微妙的尷尬感又回來了。林芷清低着頭，小口小口地扒着飯，感覺每一粒米都像是在喉嚨裏跳舞。
江辰吃飯的動作很優雅，慢條斯理，幾乎不發出什麼聲音。他也沒有主動找話題，氣氛安靜得讓人心慌。
林芷清忍不住在心裏吐槽：這戀愛談得，比商務會談還沉悶。甲方爸爸，您倒是給點互動指示啊？光坐着吃飯，這戲份是不是太單薄了？
就在這時，一塊剔好了刺的糖醋魚塊，被一雙淨的筷子夾着，輕輕放到了她的餐盤裏。
林芷清猛地抬頭。
江辰已經收回了手，神色依舊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這裏的糖醋魚不錯，嚐嚐。”
他的語氣自然得仿佛他們已經是相處多年的情侶。
林芷清看着那塊色澤誘人的魚塊，心裏警鈴大作。糖醋魚！這也是她超級喜歡，但因爲刺多平時不太敢在公共場合點的菜！
一次是巧合，兩次呢？
她終於忍不住了，放下筷子，抬起頭，帶着一絲審視和不安，壓低了聲音問：“江辰，你是不是……調查我？”
連她喜歡吃什麼菜都摸得一清二楚，這已經超出了“基本了解”的範疇了吧？這男人到底還知道她多少事？想到自己在他面前可能像個透明人，她就覺得後背發涼。
江辰抬眸看她，對上她帶着戒備和一絲氣惱的眼神，並沒有直接回答。他慢悠悠地夾起一西蘭花，放進嘴裏，咀嚼咽下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
“了解你的喜好，是契約的基本要求。確保演出真，避免穿幫。”他頓了頓，補充道，“比如，如果連你女朋友不愛吃什麼都不知道，會顯得很假。”
他的解釋合情合理，邏輯嚴密，讓人挑不出錯處。
可是……林芷清看着他那張波瀾不驚的臉，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真的只是爲了“真”嗎？需要細致到連她吃魚怕刺都知道，還主動幫她剔好？
“那你也不用……”她想說“不用做到這種地步”，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人家甲方敬業還有錯了？
“快吃吧，要涼了。”江辰打斷她的思緒，目光似乎在她因爲氣惱而微微鼓起的腮幫子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
林芷清：“……” 她感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啊啊啊！他給你夾菜了！還是挑過刺的魚！”
一條來自蘇曉的微信消息帶着感嘆號轟炸過來。
林芷清下意識地抬頭四處張望，果然在斜後方不遠處的卡座裏，看到了假裝低頭玩手機，實則攝像頭正對着他們這個方向的蘇曉。
這丫頭，居然跟過來“現場嗑CP”了！
她趕緊低下頭，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敲擊：“蘇曉！！你在嘛！偷拍是違法的！”
“我這是記錄美好生活！（奸笑）放心，離得遠，拍不清臉，主要記錄氛圍！姐妹，這氛圍感絕了啊！你看他那自然的樣子，說是演的誰信啊！”
林芷清無語，抬頭瞪了蘇曉一眼。蘇曉立刻給她回了一個“加油”的手勢。
這一連串的小動作，自然沒有逃過江辰的眼睛。他順着林芷清剛才的目光方向看了一眼，正好看到蘇曉慌忙收起手機，假裝看風景。
他什麼都沒說，嘴角卻幾不可察地勾起了一個極淡的弧度，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你閨蜜？”他狀似隨意地問。
“……嗯。”林芷清有些尷尬，感覺自己工作開小差被老板抓包了。
“她好像很關心我們。”江辰的語氣聽不出情緒。
林芷清笑兩聲：“她……比較八卦。”心裏默默給蘇曉記上一筆。
這頓飯就在林芷清的食不知味和內心瘋狂吐槽中接近了尾聲。她餐盤裏的飯菜幾乎沒怎麼動，倒是江辰夾給她的那塊魚，她鬼使神差地吃掉了，味道……確實很好。
就在她準備放下筷子宣布“演出結束”時，江辰又有了新動作。
他拿起手邊的湯碗，用勺子將她那碗沒動過的紫菜蛋花湯裏的蔥花，一點點仔細地挑了出來，然後才將湯碗推到她面前。
“喝點湯。”
林芷清看着那碗清澈見底、沒有一絲綠色點綴的湯，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不愛吃蔥花。這是一個非常細微的習慣，甚至連蘇曉有時候都會忘記。她通常都是自己默默挑掉，或者脆不喝。
他連這個都知道？！
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涌上心頭，像是被溫泉包裹，又帶着一絲毛骨悚然。他到底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做了多少“功課”？
“你……”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質問？好像顯得自己大驚小怪。道謝？又覺得哪裏怪怪的。
江辰看着她臉上變幻莫測的表情，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子裏，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趣味？
他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語氣依舊平淡：“不用謝，舉手之勞。”
這頓飯終於結束了。
林芷清幾乎是逃離般地站起身，只想趕緊呼吸一下食堂外面的新鮮空氣。
江辰跟在她身後，依舊幫她拿着那個卡通書包。兩人並肩走出食堂，陽光灑在身上，在外人看來，儼然是一對剛共進完午餐的親密情侶。
走到食堂門口人少的地方，江辰將書包遞還給她。
“下午有課？”他問。
“嗯，兩點有一節《古代文學史》。”
“好。”江辰點了點頭，“那我先走了。”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也沒有約定下一次“演出”的時間，脆利落地轉身，朝着與文華樓相反的方向走去。
林芷清看着他那挺拔冷峻的背影漸漸融入人群，心裏五味雜陳。這一上午的經歷，像坐過山車一樣。他的每一個舉動都看似合理，符合“契約精神”，卻又在細節處透着一種讓人心慌的掌控力和……難以言喻的曖昧。
她低頭看了看手機，蘇曉的微信又跳了出來：
“怎麼樣怎麼樣？近距離接觸有什麼新發現？他是不是暗戀你？從實招來！”
林芷清嘆了口氣，回復道：“發現就是，他可能是個細節控+強迫症晚期患者。以及，他對我‘背景調查’的深入程度，超乎我的想象。”
她收起手機，摸了摸自己還有些發燙的臉頰，腦海裏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江辰爲她挑出蔥花時，那低垂的、專注的眉眼。
這個男人，就像一本裝幀精美卻難以翻閱的書，她以爲翻開了扉頁，卻發現自己連目錄都還沒看懂。
而他做的這一切，究竟是爲了演好一場戲，還是……別有用心？
這個問題，像一顆種子，悄悄埋進了她的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