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夏,京城西郊。
吱嘎。
刺耳的急刹聲劃破長空。
幾輛綠色吉普一個凶悍甩尾,車頭對車尾。
將一輛黑色伏爾加轎車封堵在路中央,動彈不得。
車門應聲洞開。
十幾名荷槍實彈的戰士如獵豹般竄出。
黑洞洞的槍口瞬間封死了目標的所有退路。
“裏面的人聽着,立刻繳械投降。”
爲首的男人一聲斷喝,聲如炸雷。
他身形魁梧如鐵塔,筆挺的軍裝下,肌肉塊壘分明。
他只往那兒一站,周遭的空氣便沉重下來。
一股血與火浸透的氣,竟讓三伏天的燥熱也退避三舍。
此人,正是總後軍工研究院保衛處處長,蘇建國。
他在整個京城軍區都凶名赫赫,人稱活閻王。
藏在不遠處老槐樹下的林秀嚇得一哆嗦。
她下意識把懷裏的小娃死死按在懷裏,
那娃餓得發昏,正啃着自己肉乎乎的手指頭。
“別怕,桃桃,別出聲……”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心都快蹦出嗓子眼了。
被媽媽硌人的鎖骨弄得不舒服,蘇桃桃奮力探出個小腦袋。
【餓……飯飯……肉肉……】
她正委屈地癟着小嘴,可當看清那個鐵塔般的男人時,
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瞬間亮了。
在她的天眼裏,那個男人頭頂盤繞着尋常人難見的沖天紫氣,貴不可言。
更重要的是,一因果線從他頭頂延伸出來。
那線比頭發絲還細,卻金燦燦的。
另一頭……正牢牢系在自己肉乎乎的小拇指上。
【豁。這就是我那三年不回家的便宜爹?】
蘇桃桃烏溜溜的眼珠轉了轉,小嘴一撇。
【命格是真硬,氣運也夠旺,可惜……讓娘親和我餓肚肚,不可原諒。】
小小的拳頭一攥,她決定,必須先給這個不負責任的爹一個下馬威。
小娃深吸一口氣,醞釀一秒,然後扯開嗓子,用盡吃的力氣喊道:
“爹爹。”
這一聲清脆響亮的音,在劍拔弩張的現場,簡直比手榴彈還炸裂。
正全神貫注指揮抓捕的蘇建國,身子猛地一僵。
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目光唰地一下,如利劍出鞘,掃向聲源處。
【哪來的野孩子,亂認爹?】
他心神被這聲呼喚牽扯,動作裏有了刹那的凝滯。
就是這一刹那,機已至。
被包圍的轎車後窗,一支裝着消音器的悄然探出,
槍口穩穩地對準了蘇建國的後心要害。
與此同時,蘇桃桃的天眼裏清晰地看到,
一條象征着死劫的黑線,如毒蛇吐信,
從那黑洞洞的槍口疾射而出,直奔她爹的心髒。
“處長!小心!”
身旁的副隊長王大虎眼珠子都紅了,嘶聲大吼。
太近了,太快了。
本來不及反應。
千鈞一發之際。
引發了這場混亂的蘇桃桃,卻看都沒看那把槍,
全當是在玩一個有趣的遊戲。
她小手遙遙一指,聲氣地喊出了蓄謀已久的後半句話:
“爹爹壞,桃桃要打屁屁。”
“打屁屁……會尿尿哦。”
童言無忌,因果降臨。
噗。
帶着消音器特有的悶響飛出。
但預想中血肉撕裂的聲音並未響起,是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
鐺。
蘇建國只覺得後腰傳來一股巨力,仿佛被攻城錘砸中,
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蹌了一步。
那一槍,並未擊中他的心髒。
劃出一道扭曲的彈道,恰好貫穿了他別在後腰武裝帶上的鋁制水壺。
譁啦啦。
滿滿一壺涼白開傾瀉而出。
清涼的水流順着他的後腰,淌過臀部,最後非常精準地……
在他的軍褲褲位置,迅速暈開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漬。
醒目,刺眼,並且還在不斷擴大。
現場,落針可聞。
連夏不知疲倦的蟬鳴,都在這一刻噤了聲。
所有戰士都看傻了眼。
一個個下巴頦差點掉在地上,
目光直勾勾地釘在自家隊長那一片溼漉漉的褲上。
這位置,這水量,這形態……
活閻王……這是……被一槍嚇尿了?
車裏的間諜更是懷疑人生:
【見鬼了。老子瞄的是心髒,怎麼會打到他腰上的水壺?這他娘的邪門了。】
高手過招,一秒愣神,便是生死之別。
蘇建國本沒回頭。
刻入骨髓的戰鬥本能驅動着身體,反手拔槍,旋身,射擊。
所有動作一氣呵成。
砰的一聲槍響,穿透車窗玻璃,將間諜握槍的手腕直接炸成一團血霧。
“行動!”
他厲聲喝道。
戰士們被這聲槍響喚回神智,如狼似虎地撲了上去。
三兩下就將車裏的人犯拖拽出來,壓在地上。
危機解除,但氣氛尷尬得能擰出水來。
王大虎和一衆戰士,看看地上哀嚎的特務,再看看自家隊長那還在滴水的褲。
目光最終齊刷刷地聚焦在那個正拍着小手,咯咯直笑的娃身上。
“打屁屁會尿尿哦……”
魔音貫耳。
老天爺啊,這小女娃的嘴是開過光的嗎?
蘇建國一張臉黑得能滴出墨來。
褲裏又涼又溼的觸感,讓他這個鐵打的漢子第一次體會到何爲社死,
腦子裏甚至有那麼幾秒鍾是空白的。
他邁開步子,每一步都沉重得像灌了鉛。
周身散發的低氣壓,讓空氣都冷了幾分,大步走向那棵老槐樹。
巨大的陰影籠罩下來,林秀抖如篩糠,臉色慘白,
眼神裏是從絕望到認命的麻木。
蘇桃桃卻毫無懼色,仰着沾滿灰塵的小臉,笑嘻嘻地看着他。
【哼,讓你不回家。小小懲戒,不成敬意。】
【叮。檢測到宿主以言出法隨之力,逆轉因果,規避父體死劫。
強烈因果波動已激活神級科技側寫系統。
新手大禮包已發放至宿主神識空間,請查收。】
腦海裏突兀響起一個沒有感情的機械音,蘇桃桃嫌棄地皺了皺小鼻子。
【什麼勞什子,吵死了……擾我清淨。】
她沒空理會,伸出黑乎乎的小爪子,
一把揪住蘇建國溼噠噠的褲腿。
還不知死活地用小手指戳了戳那片深色的水漬。
“爹爹,”她拖長了調子,聲音甜得發齁,
“羞羞臉,這麼大人了還尿褲褲。桃桃三歲都不尿褲褲啦。”
蘇建國:“……”
他身後的王大虎等人,已經憋笑憋得滿臉通紅,肩膀不住地抖動,
就差當場笑到地上打滾了。
蘇建國緩緩吸了口氣,感覺自己的太陽一跳一跳的疼。
他強行壓下把這個熊孩子拎起來打一頓屁股的沖動,緩緩蹲下身。
走近了,他終於看清了那個女人的臉。
盡管滿面污垢,瘦得脫了形,但那眉眼輪廓,讓他心頭大震。
三年前的雪夜,組織安排的相親,紅燭下那張既羞怯又倔強的臉,
與眼前這張爬滿污垢與淚痕的臉,清晰地重疊在一起。
怎麼會是她?
她怎麼會在這裏?
還帶着個孩子……這孩子……剛才叫我爹爹……難道是那一晚……
蘇建國那雙持槍從未抖過的手,平生第一次,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林……秀?”
他的聲音沙啞澀,充滿了自己都未料到的艱澀,
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聽到這聲遲到了三年的呼喚,
林秀所有硬撐的堅強和僞裝,頃刻間土崩瓦解。
積攢了無數個夜的委屈,決堤成滾燙的淚水,
唰地一下在她髒污的臉上沖開兩道清晰的泥痕,露出底下蒼白清秀的面容。
“建……國……”
蘇建國腦子嗡的一聲,徹底亂了。
真的是她。
“報告隊長,人犯已全部控制。請指示。”
王大虎硬着頭皮上前,打斷了這詭異的重逢場面。
蘇建國沒有理會他,一雙鐵鉗般的臂膀伸出。
動作帶着不容分說的霸道,和一分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笨拙,
一把將地上虛弱的女人和那個小小的娃,整個打橫抱起。
他一手穩穩托住虛弱的妻子。
另一手則將嘰嘰喳喳的女兒像夾着個小麻袋似的,牢牢箍在臂彎間。
那力道很大,生怕一鬆手,她們就會再次從他生命裏憑空消失。
“收隊。押回去,連夜突審。”
蘇建國黑着臉,用命令壓下心頭的萬丈波瀾,
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吉普車。
褲子上的水還在滴答作響。
他的背影挺拔如山,只是那邁出去的步子,
卻透着一股同手同腳的局促與慌亂。
蘇桃桃被夾在爹爹堅硬如鐵的肌肉和溫暖的臂彎之間,隨着他的步伐一顛一顛的。
她悄悄探出小腦袋,沖着後面一群目瞪口呆的叔叔們,俏皮地吐了吐舌頭。
【搞定。回家喝,吃肉肉咯。】
只有緊緊貼着蘇建國的膛,她才能清晰地聽到。
這個外表冷硬如鐵的男人,膛裏的心跳,正擂得像戰場上的戰鼓。
又快,又急,又亂。
嗯……雖然有點凶,但這懷抱,還怪暖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