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西北邊陲。
風是黃色的,裹着砂礫,像無數把細小的銼刀,不知疲倦地打磨着這片荒涼的戈壁。
一輛墨綠色的吉普車像只在驚濤駭浪中掙扎的甲蟲,顛簸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
“嘔——”
蘇懷瑾捂着口,那張巴掌大的精致小臉此刻慘白如紙。她緊緊抓着車門的把手,那雙手細膩得像羊脂玉,與這粗糙生鏽的鐵皮車門格格不入。
“蘇同志,再忍忍,前面就是駐地了。”開車的警衛員小張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眼神裏滿是同情,又帶着幾分驚豔。
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好看的姑娘。
皮膚白得發光,像是剛剝了殼的荔枝,穿着一件京市最時髦的淡紫色收腰連衣裙,腳上踩着一雙鋥亮的小羊皮單鞋。
在這個滿眼黃沙、人人灰頭土臉的地界,她就像是一朵突然掉進泥坑裏的嬌豔牡丹,美得驚心動魄,也嬌氣得讓人咋舌。
蘇懷瑾沒力氣說話,她現在只想把家裏的老爺子胡子拔光!
她胎穿60年代,是蘇家三代唯一的女孩,從小是被泡在蜜罐裏長大的。爺爺是老首長,父親是外交官,幾個哥哥更是把她捧在手心裏怕摔了。作爲京大的高材生,又是文工團重點培養的鋼琴獨奏苗子,她的人生本該是光芒萬丈的。
可就在半個月前,那個向來把她寵上天的爺爺,竟然爲了一個二十年前的承諾,着她嫁人!
理由更是荒謬——當年革命時期,蘇爺爺被彈片削掉了半個肩膀,是程家爺爺把他背出死人堆的。兩人在戰壕裏指腹爲婚,若生兒女便結親,若都是兒子,就延到孫輩。
蘇爺爺一拍大腿:“懷瑾啊,做人不能忘本!程家這孫媳婦,非你莫屬!”
於是,連對方照片都沒見過的蘇懷瑾,就被強行領了證,打包扔上了通往西北的綠皮火車。
“什麼非我莫屬……我看就是把親孫女往火坑裏推。”
蘇懷瑾眼眶紅了一圈,委屈得要命。她看着窗外連只鳥都不拉屎的荒原,心裏那個念頭越來越堅定。
離婚!必須離婚!
她包裏揣着連夜寫好的離婚申請書,哪怕被爺爺打斷腿,她也不要在這種地方過一輩子!
“到了!”小張一聲喊,猛地踩下刹車。
慣性讓蘇懷瑾一頭撞在前座靠背上,疼得她眼淚瞬間飆了出來。
車門打開,一股夾雜着燥熱和腥氣的狂風撲面而來。
蘇懷瑾剛伸出一只腳,還沒落地,就被風吹得一個踉蹌。她頭頂那頂精致的遮陽草帽瞬間起飛,像個斷線的風箏,咕嚕嚕滾遠了。
“我的帽子!”蘇懷瑾驚呼。
這裏就是西北軍區某團駐地。
並沒有想象中的整齊威嚴,只有幾排低矮的磚瓦房,遠處是連綿的訓練場,吼聲震天。空氣裏彌漫着汗水、柴油和一種說不清的土腥味。
門口站崗的哨兵原本站得筆直,目不斜視,可當蘇懷瑾從車上下來的那一刻,兩人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這……這是哪來的仙女?
蘇懷瑾顧不上整理被風吹亂的頭發,她扶着車門緩了緩神,提着那個死沉的皮箱,踩着小皮鞋,“噠噠噠”地走到崗亭前。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有氣勢。
“同志,我要找程北堂。”
其中一個哨兵結結巴巴地問:“您……您找我們團長有什麼事?有預約嗎?”
蘇懷瑾把手裏的皮包重重往桌上一拍,從裏面抽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紅着眼眶,咬牙切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