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管事和劉賬房走了大約一炷香時間,我就把“調崗降薪”這事兒拋到腦後了。
甚至開始規劃馬廄新生活:聽說馬廄旁邊有塊荒地,可以開出來種點菜?南瓜就不錯,好養活,結多了還能炒瓜子。張把頭好像愛喝兩口,每月那一兩銀子,勻出幾十文打點酒,關系處好了,活說不定還能更輕鬆點……
完美。
我打了個哈欠,被陽光烘得暖洋洋的,困意上涌。脆把幾本厚書摞起來當枕頭,胳膊一趴,準備補個回籠覺。
剛迷迷糊糊要會周公——
“砰!”
藏書閣大門被猛地撞開,聲音之大,嚇得我一激靈,差點從椅子上滾下來。
抬頭一看,是守二門的小廝阿福,跑得滿臉通紅,上氣不接下氣,一只手撐着門框,一只手指着我,眼珠子瞪得溜圓,話都說不利索:
“李、李、李哥!快!快!總管大人…總管大人讓你立刻過去!前院!快!”
總管?趙總管?
那可是靖王府真正的實權人物之一,王爺的心腹,平裏我們這些末等小吏,一年到頭也見不到他老人家幾回面。找我?
我第一反應是摸向懷裏那張調令。
王管事動作這麼快?調令已經遞到總管那兒了?效率不像他啊。而且就算遞上去了,一個末等小吏的崗位調動,值得趙總管親自過問,還這麼火急火燎地讓阿福來喊我?
“阿福,喘口氣,慢慢說。總管找我啥事?”我坐直身體,心裏那點困意全飛了。
“不、不知道啊!”阿福都快哭出來了,他顯然也嚇得不輕,“就剛才,趙總管帶着好幾個人,風風火火沖到你們這院,臉白得跟紙一樣,問王管事在哪。找到王管事,劈頭就問你在哪,然後、然後就讓趕緊把你叫過去!李哥,你是不是…是不是惹什麼大禍了?”
阿福眼神裏充滿了同情和恐懼,大概覺得我這次不死也得脫層皮。
我皺了皺眉。這反應,不像是因爲調令…倒像是出了什麼捅破天的大事。
可我一個摸魚小書吏,能捅什麼婁子?偷藏書出去賣?我沒那膽。在藏書閣縱火?我沒病。唯一出格的,也就是上班嗑瓜子睡覺……
難道王管事那廝,爲了徹底弄死我,還給我羅織了別的罪名?
心思電轉,我臉上卻沒什麼表情,只是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甚至還順手把桌上最後幾顆南瓜子揣進了兜裏。
“走吧。”我說。
“李哥!你、你就不怕?”阿福見我這麼淡定,更懵了。
“怕有什麼用。”我繞過他,往外走,“是福不是禍,是禍……”我頓了頓,想起兜裏的瓜子,又加了一句,“……也得先磕完這把瓜子。”
阿福:“……”
從偏僻的藏書閣到王府前院理事的“勤政殿”,得穿過大半個王府。一路上,我感覺到了氣氛的詭異。
往這個時辰,王府裏雖然算不上喧鬧,但仆役小廝們走動、低聲交談、灑掃庭院的聲音總是有的。可今天,太安靜了。安靜得只能聽見我和阿福的腳步聲,以及我偶爾“咔”一聲嗑開瓜子的輕響。
沿途遇到幾個行色匆匆的仆役,看到我,眼神都跟見了鬼一樣,遠遠就避開,低頭快步走遠,連平時相熟會點頭打個招呼的,此刻也裝作沒看見。
更詭異的是,越靠近前院,遇到的生面孔就越多。那些人身着統一的青色勁裝,腰佩制式長刀,眼神銳利,氣息精悍,沉默地站在各條道路的關鍵位置,像是樁子。
是王府侍衛,但又不是普通侍衛。這是…王爺的親衛?
出大事了。而且絕對是天大的事。
我嗑瓜子的動作慢了下來。
阿福腿肚子已經開始哆嗦,聲音發顫:“李、李哥,親衛都出動了…這、這到底是…”
我沒說話,只是把手裏最後一顆瓜子仁慢慢嚼了,殼捏在掌心。
終於到了“勤政殿”外。平時這裏也算肅穆,但總有管事、賬房進出回事。此刻,殿外空曠的漢白玉廣場上,鴉雀無聲。兩列親衛釘子般立在殿門兩側,手按刀柄,目視前方,渾身散發着生人勿近的氣息。
殿門緊閉。
阿福到了這裏,死活不敢再往前了,縮在廊柱後面,對我做了個“自求多福”的手勢。
我深吸一口氣,抬步走上台階。
剛踏上第一級,旁邊一名親衛冰冷的目光就掃了過來,帶着審視。
“藏書閣書吏,李閒。奉命來見總管大人。”我停下腳步,垂首道,聲音盡量平穩。
那親衛沒說話,只是對殿門方向微微頷首。
“吱嘎——”
沉重的殿門從裏面被拉開一道縫,趙總管那張平時總是笑眯眯、此刻卻慘白如紙、汗出如漿的臉露了出來。他看到我,眼神復雜到了極點,有驚恐,有焦慮,有難以置信,還有一絲……絕望?
“李、李書吏,快,快進來!”他聲音壓得極低,還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一把將我拽了進去,又飛快地關上門。
殿內光線有些暗,彌漫着一股難以形容的緊張氣氛。
我迅速掃了一眼。
王爺沒在。殿內站着幾個人。
主位上坐着一位面白無須、眼神陰柔、身着暗紫色繡蟒袍服的中年人,正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撥弄着茶沫。他身後侍立着兩個低眉順眼的小太監。
下首站着兩人。一個是穿着王府屬官服色、此時面如土色、兩股戰戰的中年人,應該是王府長史。另一個,正是我那“敬愛”的上司,王管事。
王管事此刻的模樣,簡直沒法看。官帽歪了,額頭上全是冷汗,順着肥膩的臉頰往下淌,浸溼了衣領。他死死低着頭,身體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時不時偷眼瞥一下主位上的紫袍人,眼神裏充滿了無邊的恐懼。
地上,似乎還散落着一些紙張碎片。
“王爺到——”
殿外忽然傳來一聲尖細悠長的通傳。
殿內所有人,除了主位上那位紫袍人只是放下茶盞,整了整衣袖外,其餘人“呼啦啦”全部跪倒在地,包括趙總管,也一把將我按着跪下。
“臣等/奴婢/小人,恭迎王爺!”
腳步聲響起,靖王爺大步走了進來,臉色鐵青,看也沒看跪了一地的人,徑直走到主位旁,對着那紫袍人,竟主動拱手,語氣帶着壓抑的怒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恭敬:
“陳公公,何事勞動您大駕親臨,還將我這王府攪得人仰馬翻?可是本王有何處做得不妥,觸怒了聖上?”
陳公公?聖上?
我心頭猛地一跳。能讓靖王爺如此姿態的“陳公公”,滿京城只有一位——司禮監秉筆太監,兼東廠提督,陳矩!皇帝最信任的心腹太監之一,真正手眼通天、權傾朝野的人物!
他怎麼會來靖王府?還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
而且…好像還跟我有關?
陳公公這才不緊不慢地站起身,算是還了半禮,聲音尖細平直,聽不出情緒:“王爺言重了。奴婢此來,是奉了皇爺的口諭,查問一樁‘小事’。”
他特意加重了“小事”兩個字,靖王爺的臉色更難看了。
“究竟何事,還請公公示下。”靖王爺咬牙道。
陳公公沒直接回答,目光卻像冰冷的刀子,緩緩掃過跪着的衆人,最後,落在了我的身上。
“你,就是藏書閣書吏,李閒?”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我這個跪在角落的小蝦米身上。
王管事身體猛地一抖,看向我的眼神,已經不是恐懼,而是如同見了索命閻羅。
我伏低身子,額頭觸地:“回公公話,小人正是李閒。”
“抬起頭來。”
我依言抬頭,依舊垂着眼,不敢直視。
陳公公打量了我幾眼,忽然問道:“一個時辰前,王德海(王管事)與賬房劉三,是否去找過你?”
“是。”
“所爲何事?”
“王管事告知小人,因王府用度精簡,藏書閣差事清閒,調小人往馬廄充任雜役,月俸…由二兩減爲一兩。”
“你如何回應?”
“小人…籤字畫押,領了調令。”
我說得平靜,殿內卻響起幾聲極力壓抑的驚呼。靖王爺猛地扭頭,死死盯向王管事,眼神像要人。
陳公公臉上卻露出一絲極淡的、古怪的笑意,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有趣的事情。
“月俸減半,調去馬廄與畜牲爲伍,你就這般…心甘情願,爽快答應了?”
我頓了頓,老實回答:“回公公,不甘願。但上官之命,小人不敢違抗。”
“不敢違抗?”陳公公重復了一遍,語氣莫名,“咱家看你,倒是坦然得很。”
他不再看我,轉而面向靖王爺,聲音陡然轉冷:“王爺,您治家,當真是讓奴婢開了眼界!”
靖王爺額頭青筋一跳:“公公何出此言?”
陳公公從袖中,緩緩取出一物。
那是一張皺巴巴的、邊緣有些破損的紙。紙上用炭條畫着些歪歪扭扭的線條和圖形,還有些鬼畫符般的標注。
我瞳孔微微一縮。
那是我半個月前,百無聊賴時,隨手在廢紙上畫的“王府排水系統優化草圖”。
當時只是覺得王府一下大雨就容易內澇,幾個低窪院子總被淹,純粹是出於前世職業病的慣性,瞎幾把畫着玩的,畫完就揉成一團,丟進了廢紙簍。
怎麼會…跑到這位東廠提督手裏?
陳公公將那張紙輕輕放在靖王爺旁邊的紫檀木茶幾上,手指點了點。
“王爺可識得此物?”
靖王爺疑惑地拿起,仔細看了看,皺眉搖頭:“此乃…孩童塗鴉?陳公公,這是何意?”
“塗鴉?”陳公公尖笑一聲,笑聲在寂靜的大殿裏回蕩,令人頭皮發麻,“王爺,您府上這位‘孩童’,可是了不得啊。三前,工部劉尚書微服訪友,途經王府後巷,在垃圾堆旁拾得此物。劉尚書如獲至寶,連夜呈送御前。”
“皇爺看後,當即將奴婢與工部、戶部幾位大人召入宮中。”陳公公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砸在每個人心上,“皇爺言道,此圖雖粗糙,然其中所載‘分級疏導、管網冗餘、雨污分置’之構想,精妙絕倫,若能用於京城水患治理,乃至推廣天下,可活民無數,省國庫靡費何止百萬!”
“皇爺下旨,着即尋訪作圖之人,重重有賞,擢入工部聽用!”
陳公公的目光,再次如冰錐般刺向我,嘴角那抹古怪的笑意加深。
“可奴婢順着線索查來,卻發現,這位獻策的‘大才’——王爺您府上的書吏李閒,就在一個時辰前,因‘、不堪任用’,被您府上的管事,調去馬廄鏟糞了。”
“月俸,一兩。”
陳公公微微傾身,看着臉色瞬間慘白如鬼的靖王爺,輕聲細語,卻如同惡魔低吟:
“王爺,您說,這事兒…有趣嗎?”
“哐當!”
王府長史直接暈了過去。
王管事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雙眼翻白,一股臭味彌漫開來——嚇失禁了。
靖王爺身形晃了晃,扶住茶幾才站穩,他看着地上那灘污穢,又看看陳公公手中那張“塗鴉”,最後,血紅的眼睛死死釘在王管事身上,從牙縫裏擠出破碎的聲音:
“王…德…海!你…好!你很好!!”
趙總管已經癱軟在地,連求饒的力氣都沒了。
而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感受着這荒謬絕倫、如同戲劇般的場景,心裏只有一個念頭緩緩飄過:
“啊哦,摸魚摸出事兒了。”
“這下…瓜子好像不夠嗑了。”
用戶[大橘爲重]: 哈哈哈哈瓜子戰神!月薪三千變鏟屎也面不改色,這心理素質絕了!
用戶[我在明朝修故宮]: 排水系統圖扔垃圾堆?暴殄天物啊!這要是在我們工程部,得供起來!
用戶[王爺今天破產了嗎]: 王管事:我只是想欺負個鹹魚,怎麼就把天捅破了?!
用戶[東廠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陳公公:很好,你成功引起了皇爺的注意。
用戶[月俸一兩的掃地僧]: 建議主角下次畫個燧發槍圖紙,直接調兵仗局!
用戶[摸魚辦主任]: 求問主角同款南瓜子鏈接!這心理素質,沒十年摸魚練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