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煙雨,朦朧如織。
青瓦白牆的蕭家大宅,在揚州城已矗立百年,此刻卻被一層揮之不去的沉寂籠罩。
賬房內,光線昏暗。
空氣裏混雜着舊紙張的黴味與經年不散的藥香。
蕭逸陷在一張鋪着整張銀狐裘的軟榻裏,懷中抱着一枚自行發熱的白玉暖爐。
他睡得很沉。
周圍堆積如山的賬本,是他隔絕塵世喧囂的堡壘。
穿越三年,他早已習慣了這具病弱的軀殼。
上輩子,他是在無盡的996中過勞死的卷王,用命換來財富自由,卻沒命享受。
這輩子成了個風吹即倒的病秧子,還是在一個人人尚武的鏢局世家。
起初,他以爲自己拿的是“富貴閒人”劇本。
誰知,這劇本裏全是麻煩。
爲此,他利用病秧子的身份,成功逃避了所有家族責任。
被遺忘,被無視,才是頂級的生存智慧。
能安穩地睡到自然醒,便是人生巔峰。
賬房的寧靜,被一陣由遠及近的、細碎的腳步聲打破了。
蕭逸眉心微蹙,將臉往溫熱的狐裘裏埋得更深了些,試圖將這惱人的噪音隔絕在外。
腳步聲停在了軟榻邊。
來人是二嫂楊氏。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面容清秀,只是眉宇間凝着化不開的愁苦。
看着軟榻上熟睡的蕭逸,她幾次伸出手,又幾次無力地垂下。
心疼,又無奈。
三弟這身子骨,大夫早就斷言活不過而立。
可……
楊氏的內心如被烈火煎熬。
父親早逝,丈夫和大哥常年在外奔波,維系着家族最後的顏面。家中產業的爛攤子,卻全壓在她一個婦道人家身上。
她對賬目一竅不通。
眼睜睜看着百年基業在自己手裏傾覆,那種無力感,讓她夜夜驚醒。
今天,賬房的老先生又在哭窮,說庫房已經見底,連下個月給鏢師們的月錢都懸了。
鏢師們要是散了,蕭家就真的完了。
不能再等了。
楊氏咬着下唇,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敢伸出微顫的手,輕輕推了推蕭逸的肩膀。
“三弟……”
“三弟,你醒醒……”
她的聲音很輕,藏着哭腔與乞求。
蕭逸的睫毛顫了顫。
他終究還是被這持續不斷的“噪音”給吵醒了。
緩緩睜開眼,那雙眸子清冷得沒有一絲睡意,只有被打擾後的、陰鬱的煩躁。
他盯着楊氏那張寫滿焦急與無助的臉,一股戾氣在中翻涌。
太吵了。
他嘴唇微動,一聲劇烈的咳嗽卻先於話語沖口而出。
“咳咳……咳咳咳!”
他咳得撕心裂肺,整個人蜷縮成一團,仿佛五髒六腑都在這咳嗽中錯了位。
楊氏嚇得花容失色,連忙上前爲他撫背順氣。
“三弟,你怎麼樣?是二嫂不好,二嫂不該吵醒你的……”
她手忙腳亂,眼圈瞬間就紅了。
蕭逸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無礙。他緩了好一陣,才將那股氣壓下去,蒼白的臉頰上泛起一絲病態的紅暈。
他真的,只想好好睡一覺。
爲什麼總有人要來挑戰他的睡眠質量?
楊氏見他緩過來,再也顧不得其他,急切地將所有事情和盤托出,話語混亂不堪。
“三弟,真的撐不住了!”
“城南的米鋪上月又虧了三百兩,說是米價跌了,可我派人去打聽,同行的生意都好得很!”
“城西的布莊,王掌櫃說積壓了一大批蜀錦,可我前天還見知府夫人的丫鬟從他那提了料子走!”
“鏢局的賬也亂成了一鍋粥,上個月明明走了一趟大鏢,收入卻比平裏還少!”
“庫房……庫房快空了,下個月鏢師們的月錢都發不出來了!”
楊氏越說越急,說到最後,聲音已然哽咽,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你大哥二哥在外邊拿命拼,我……我一個婦道人家,實在是不懂這些啊!我守不住這個家了……三弟……”
她的話語,在蕭逸聽來,就是一陣陣毫無邏輯、高低起伏的嗡鳴。
很煩。
非常煩。
這些嗡鳴聲翻譯過來,就是一個冰冷的事實:這個家,快破產了。
破產,意味着他身上這件價值千金的銀狐裘會被變賣。
意味着他懷裏這塊能自行發熱的暖玉爐會被抵押。
意味着這張讓他能安穩躺平的特制軟榻,也會被債主抬走。
更意味着,他將失去安穩睡眠的物質基礎,甚至可能要爲了生計,重新去面對這個吵鬧又麻煩的世界。
不行。
絕對不行。
他好不容易才從前世的社畜裏解脫出來,絕不能再回去。
解決“噪音”的最好方法,不是捂住耳朵。
而是從源上,讓“噪音”徹底消失。
楊氏還在低聲啜泣,絕望的情緒彌漫了整個昏暗的賬房。
就在她快要被自己的無助淹沒時,一聲輕微的布料摩擦聲響起。
一直慵懶陷在軟榻裏的蕭逸,竟然緩緩地、用一種極爲吃力的姿態,坐了起來。
這個簡單的動作,讓他又是一陣壓抑的低咳。
他沒有去看楊氏,也沒有說任何一句安慰的話。
那雙清冷的眸子,只是淡淡地掃過眼前堆積如山的賬本,最後,伸出一蒼白修長的手指。
楊氏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愣愣地看着蕭逸,不明白他要做什麼。
蕭逸終於開口了,或許是因爲剛剛的咳嗽,他的嗓音有些沙啞,但每個字都異常清晰,帶着一股驅散一切情緒的冰冷。
“閉嘴。”
楊氏瞬間噤聲,連抽噎都忘了。
整個賬房,死一般的寂靜。
蕭逸的視線,落在了最角落裏那幾本封面已經泛黃發黑的陳年舊賬上。
“爲了睡個好覺,真麻煩。”
他低聲抱怨了一句,然後抬起下巴,對着已經呆住的楊氏,用一種吩咐下人的平淡口吻說道:
“去,把賬本拿來。”
他頓了頓,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補充了一句。
“還有,去告訴那些掌櫃的。”
“滾過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