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個字很輕,砸在死寂的壽宴大廳裏,卻讓每個人的心髒都狠狠一抽。
所有人的視線,都從那卷足以引來身之禍的《蘭亭序》拓本上,艱難地挪開,匯聚到蕭逸身旁。
那裏,只有一個半人高的食盒,平平無奇。
第二份禮,就在裏面?
孫明志的肥臉劇烈抽搐,他死死盯着那個食盒,渾身的肥肉都在不易察察地抖動。
他想不出來。
那裏面還能裝什麼比“國寶”更要命的東西。
傳國玉璽嗎?
不,不對。
這個蕭逸,行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第一份禮是陽謀,是捧,是將他架在火上烤,進退兩難。
那這第二份禮,就絕不會是同樣的路數。
它會是一把刀。
一把能一擊斃命的刀。
一種陌生的恐懼攥住了孫明志的心髒。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參加壽宴,而是赤腳站在懸崖邊緣,那個病懨懨的少年,正微笑着,準備伸出手指,輕輕推他一把。
“蕭……蕭三少爺……”
孫明志的喉嚨裏發出澀的摩擦聲,他試圖擠出一個和緩的笑容,肌肉卻僵硬得讓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玩笑……就開到這裏吧。”
“你的心意,本官心領了,這《蘭亭序》,還請收回。來人,給蕭三少爺看座,上好茶!”
他想息事寧人。
他想把這尊瘟神趕緊送走。
蕭逸卻像是沒聽見。
他只是對着身旁的小廝,輕輕偏了偏頭。
小廝立刻會意,躬身將那只三層食盒穩穩端起,一步,一步,走向大廳中央。
每一步的落地聲都清晰可聞。
每一步都踩在孫明志的心跳鼓點上。
大廳裏,一衆賓客屏住了呼吸。
他們預感到,真正的好戲,現在才要開場。
就在這時,一個不合時宜的粗豪嗓門炸響。
“夠了!”
一名身材臃腫,穿着亮紫色綢緞員外服的胖子猛地站起身。
揚州最大鹽商,黃四海,孫明志最重要的錢袋子。
黃四海滿面紅光,一雙小眼睛裏閃着凶悍與市儈的光,他一指角落裏的蕭逸,破口大罵。
“哪裏來的黃口小兒,敢在府尊大人的壽宴上裝神弄鬼!”
他這一嗓子,打破了廳內詭異的平衡。
孫明志渾身一震,眼裏的驚懼迅速被一絲狠厲取代。
沒錯,把水攪渾!
只要不糾結於那卷拓本,他就有脫身的機會!
黃四海顯然也是這麼想的,他上前一步,唾沫橫飛。
“府尊大人仁德,不與你這豎子計較!你還蹬鼻子上臉了?”
“不就是仗着家裏有幾個臭錢,就敢來要挾朝廷命官?我告訴你,你蕭家在揚州,還算不上個東西!”
“拿個破拓本,真以爲自己是個人物了?今天你要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就別想走出這個門!”
他一番叫罵,又狠又蠢,卻恰到好處地給孫明志遞上了梯子。
立刻有幾個富商豪紳站出來附和。
“黃老板說得對!太囂張了!必須嚴懲!”
“一個病秧子,也敢來攪鬧府尊的壽宴,簡直無法無天!”
“府尊大人,此子分明是來尋釁滋事,絕不可輕饒!”
一時間,聲討四起。
方才因《蘭亭序》而帶來的震撼與恐懼,被這幫人強行扭轉成了對蕭家的圍攻。
矛頭,再次對準了蕭逸。
角落裏,蕭忠早已嚇得面無人色,他扯着蕭逸的袖子,嘴唇哆嗦得不成樣子。
“三……三少爺……我們……我們走吧……快走啊!他們要人了……”
蕭逸的眉頭,終於蹙了起來。
好吵。
這些蒼蠅。
他端起那碗涼透的參湯,又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壓下了心底的一絲煩躁。
主位上,孫明志見勢頭已被扭轉,膽氣復壯。
他從黃四海身後走出來,重新擺出了知府的威嚴。
他俯視着蕭逸,那張肥臉上已經找不到絲毫的忌憚,只剩下怨毒和猙獰。
“蕭逸。”
他一字一頓,齒縫裏擠出這兩個字。
“你很好。”
“本官的壽宴,你也敢來攪鬧。看來,你蕭家是不想在揚州待下去了!”
他猛地一揮手,聲色俱厲地咆哮起來。
“本官近來接到密報,城外黑風寨的山匪屢屢劫掠官商,行徑猖獗!而你蕭家鏢局,卻總能安然無恙地穿過匪區!”
“本官現在有理由懷疑,你蕭家,與那黑風寨的山匪,暗中勾結!”
轟!
此言一出,無異於平地驚雷!
勾結山匪!
這是滿門抄斬的大罪!
前一刻還在叫囂的黃四海等人都閉上了嘴,看向蕭逸的視線裏充滿了幸災樂禍。
他們都清楚,孫明志這是被急了,徹底撕破了臉皮,要用最狠毒的手段,直接把蕭家置於死地!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只要坐實了這個罪名,蕭家萬貫家財盡歸府庫,他蕭逸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了身!
蕭忠“撲通”一聲,直接癱軟在地,面如死灰。
完了。
這下徹底完了。
“來人!”
孫明志臉上浮現出一種大權在握的扭曲。
“給本官把蕭家的人拿下!打入大牢,嚴加審問!”
“是!”
兩排早已待命的衙役手持鐵鏈,如狼似虎地沖了出來。
但他們的目標,是角落裏那個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蕭逸。
捏軟柿子,才是他們的慣用伎倆。
“不要!不要抓我們少爺!冤枉啊!府尊大人冤枉啊!”
整個大廳,瞬間化作一處醜陋的刑場。
賓客們紛紛低頭,不敢再看。
黃四海等人則露出了得意的獰笑。
孫明志更是感覺自己重新掌控了全局,他看着那幾個衙役即將抓住蕭逸,心中涌起一股報復的快意。
病虎?
我今天就讓你變成死貓!
然而,就在鐵鏈即將鎖住蕭逸脖頸的那一刻。
那個清淡、病倦,仿佛置身事外的語調,再次響起。
“打開。”
是對那個端着食盒的小廝說的。
小廝的手很穩,他沒有理會周圍的混亂,只是依言,當着所有人的面,揭開了食盒的第一層蓋子。
裏面沒有佳肴,沒有珍寶。
只有一疊疊碼放得整整齊齊的……賬冊。
紙張泛黃,墨跡清晰。
蕭逸終於舍得將他那雙倦怠的眼眸,從藥碗上移開,落在了面帶獰笑的孫明志身上。
他輕輕咳嗽了兩聲,然後開口。
那平緩的語調,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落針可聞的大廳。
“孫大人,這是我爲你準備的第二份壽禮。”
“景明十三年,秋。大人初任揚州知府,收富安商行‘賀儀’,紋銀三千兩,爲其侵占城西五十畝良田一案,銷案。”
孫明志臉上的獰笑僵住了。
“景明十四年,春。大人以修繕河堤爲名,強征‘治水捐’共計白銀一十三萬兩,實入府庫不足三萬兩。其中五萬兩,流入大人在京城購置的一處三進宅院。”
孫明志的額角,沁出了一顆汗珠。
“同年,夏。大人與鹽商黃四海勾結,私吞官鹽三百石,獲利八萬兩。爲掩蓋虧空,構陷前任鹽運司主簿,致其家破人亡。”
黃四海的腿一軟,臉上的得意瞬間褪去。
蕭逸的聲音依舊平緩,不帶一絲情緒,卻讓每一個字都砸在孫明志和他的黨羽心頭。
那不是含糊的指控。
那是精確到時間、地點、人物、金額的,鐵一般的罪證!
“景明十五年,冬。大人將‘城防捐’的三成,約四萬兩白銀,孝敬給了您背後的那位大人物……雍王府的首領太監,李公公。”
“雍王”二字一出,孫明志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整個人僵在原地,汗水瞬間浸透了華貴的官服。
他最大的秘密,他最大的倚仗,就這麼被那個病秧子,輕描淡寫地,當着全揚州所有頭面人物的面,揭了出來!
“景明十六年……也就是今年。”
蕭逸頓了頓,端起涼透的參湯潤了潤喉。
“大人覺得黑風寨的山匪很猖獗?”
“那是因爲,山匪每次劫掠所得的三成,都會通過城南的‘福運賭坊’,變成淨的銀子,流進您的口袋。”
“我說的對嗎?”
“我的……知府大人。”
話音落下。
小廝默契地揭開了食盒的第二層,第三層。
更多的賬冊,更多的卷宗,密密麻麻,堆滿了整個食盒。
那是蕭逸爲孫明志量身定做的一份死亡報告。
死寂。
大廳之內,是真正的死寂。
之前沖上來的衙役,舉着鐵鏈,僵在原地,進退兩難。
之前還在叫囂的黃四海,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地上,嘴唇發青。
而站在主位上的孫明志,那張肥胖的臉已經完全失去了血色,只剩下一片灰敗。
他張着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漏風聲,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看着那個角落裏,那個手捧藥碗,仿佛下一刻就要咳血死去的俊美少年。
那哪裏是什麼病貓。
那分明是……一個披着人皮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