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明志感覺自己被一張無形的網死死纏住。
而織網的那只蜘蛛,就是角落裏那個咳血的少年。
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輕咳,都在收緊蛛絲,勒進孫明志的皮肉,讓他無法呼吸。
一種陌生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栗,攥住了他的心髒。
他想咆哮,想命令衙役沖上去,將那個少年撕成碎片。
在大庭廣衆之下,他不能,也不敢。
那雙清冷的,不帶溫度的眼睛,正靜靜地看着他。
那眼神仿佛在說:繼續,你的掙扎,很有趣。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蕭逸動了。
他靠在小廝的攙扶下,動作緩慢得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從寬大的袖袍中,取出了兩樣東西。
然後,輕輕地,放在了身旁那張沾染了他血跡的小桌上。
“啪。”
一聲輕響,卻像驚雷炸在每個人心頭。
一本是所有讀書人都熟悉的,封面泛黃的《大乾刑律》。
另一本,卻很古怪。
厚厚的,用深褐色硬牛皮紙做了封面,上面沒有任何字,只用麻繩整齊地裝訂着。
賓客們伸長了脖子,滿腹疑雲。
這兩樣東西,能比剛才那本罪證賬冊更致命嗎?
孫明志的心,卻在這一刻,沉入了無底深淵。
他有種預感。
真正的審判,現在才開始。
蕭逸沒有理會任何人,他又咳嗽了兩聲,用手帕慢條斯理地擦去唇角的血漬。
他的氣息依舊微弱,但吐出的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遍了大廳。
“孫大人。”
他開口了。
“您剛才說,我蕭家勾結山匪,意圖謀反,罪當滿門抄斬。”
孫明志的肥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蕭逸抬起一蒼白的手指,輕輕點在了那本《大乾刑律》上。
“《大乾刑律》,第二百七十一條,誣告反坐。”
他的聲音平鋪直敘,沒有一絲波瀾,像是在宣讀一份與自己無關的判詞。
“凡誣告人者,加所誣罪二等。”
“若誣告人謀反,查無實據,則誣告者,以謀反罪論處。”
大廳裏,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誣告反坐!
以謀反罪論處!
所有人的頭皮瞬間炸開!
這個病秧子,他不是在辯解,他是在反擊!
他要用孫明志親手扣下的罪名,把孫明志活活釘死在法理的十字架上!
“你……你……”孫明志指着蕭逸,喉嚨裏發出咯咯的聲響,氣得渾身都在顫抖。
蕭逸仿佛沒有看見他的失態,繼續用那平淡到令人發指的語調問道:
“您剛才說要抓我,是拿到了什麼確鑿的證據嗎?”
“如果沒有……”
他頓了頓,微微抬起眼簾,那雙倦怠的眸子裏,終於有了一絲神采。
那是一種……孩童般純粹的好奇。
“您是想被凌遲呢?還是想被五馬分屍?”
“按照律法,這兩種,您好像都可以選。”
“放肆!”
一聲嘶啞的暴喝,終於從孫明志的喉嚨裏擠了出來。
那張胖臉因極致的憤怒與恐懼,漲成了暗沉的豬肝色。
“你一個白身!竟敢與本官談論國法!你這是藐視朝廷!來人!給本官……”
他的命令,又一次卡住了。
因爲蕭逸笑了。
那是一個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笑容。
可隨着這個笑容,他又劇烈地咳嗽起來,整個人弓成了蝦米,仿佛下一刻就會斷氣。
“咳咳……咳……大人息怒……”
他一邊咳,一邊無力地擺手,那模樣,脆弱得讓人心驚。
“我只是……想跟大人,算一筆賬。”
算賬?
還算什麼賬?
罪證不是都擺出來了嗎?
就在衆人不解之時,蕭逸已經緩過了氣。
他沒有再去看那些罪證,而是伸出那只沒有一絲血色的手,翻開了旁邊那本無人認得的牛皮冊子。
冊子攤開,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上面沒有尋常賬本的流水,而是一張張畫着詭異表格的紙,填滿了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符號。
沒人看得懂。
但孫明志看懂了。
“這是我,爲您做的三年賬目。”
蕭逸的手指,點在表格的第一行。
“按照朝廷規制,知府孫大人您,正四品,月俸三十五兩,祿米三十五石。”
“一年合計,俸銀四百二十兩。”
他說的,是人盡皆知的事。
孫明志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這個小畜生,黔驢技窮了?
然而,蕭逸的下一句話,卻讓那聲冷笑,凍結在了他的臉上。
蕭逸的手指,緩緩下移。
“可是,我很好奇。”
“您府上,每采買的茶葉,是蘇州洞庭東山所產的‘碧螺春’,市價一斤二十兩。”
“您一天至少要喝二兩。”
“一年下來,光是茶葉,就要一千四百六十兩。”
大廳裏,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又被衆人死死憋住。
在場的富商巨賈,都懂這個行情。
蕭逸說的,一個字都沒錯!
“您有七房妻妾。三姨太上月在‘珍寶齋’新得了一套東海珍珠頭面,售價八百八十兩,一文錢沒少。”
“六姨太酷愛聽戲,您在府裏養了一個戲班子,三十六人,月錢、吃穿、用度,一月開銷,至少二百兩。一年,便是二千四百兩。”
“還有您最疼愛的孫公子……”
蕭逸的語速不快,每說一句,都像一把小錘,不輕不重地,敲在孫明志的心口上。
“他在城西的‘一品畫舫’,上月二十七,與人豪賭,一夜輸了一千五百兩。此事,揚州城人盡皆知。”
“對了,還有您今的壽宴。”
蕭逸的手指,劃過賬本的最後一欄。
“酒水,采買自‘太白酒樓’,三百壇‘女兒紅’,五十壇‘狀元紅’,共計一千二百兩。”
“菜肴,請的是金陵名廚‘食神張’的團隊,包廚三,酬金八百兩。”
“食材另算,山珍海味,奇珍異果,不算那《蘭亭序》的拓本,光是這一場宴席,沒有五千兩銀子,絕對辦不下來。”
蕭逸說完,輕輕合上了賬本。
他抬起頭,靜靜地看着主位上那個胖子。
那胖子像是被抽掉了骨頭,已經從椅子上滑落了一半,全靠一只手死死撐着桌沿,才沒有癱倒在地。
豆大的汗珠從他額角滾落,浸溼了鬢角。
整個大廳,死寂一片。
賓客們看着蕭逸的眼神,已經從看“怪物”,變成看一尊執掌生死的“閻羅”。
他們終於明白。
蕭逸甚至不需要那些藏在暗處的貪腐賬冊。
他只用最簡單的加減法,用所有人都知道的物價,就將孫明志奢靡生活的畫皮,當衆一層層剝開,露出裏面流着膿血的腐肉。
俸銀四百二十兩。
開銷……數萬兩!
這中間巨大的窟窿,是用什麼填上的?
答案,不言而喻。
那些之前還在爲孫明志叫囂的富商,此刻全都低着頭,恨不得當場死去。
他們終於懂了,這個病弱的少年,從一開始就沒把他們放在眼裏。
他的目標,自始至終,只有孫明志一人!
這是何等恐怖的算計!
這是何等狠辣的手段!
蕭逸輕輕嘆了口氣。
舌尖的傷口還在辣地疼,血腥味和藥的苦味混在一起,這種味道,他很不喜歡。
爲了能安穩地睡一覺,居然要演算這麼復雜的賬目。
真是麻煩。
他再次抬起頭,那雙清冷的眼眸,越過滿堂的死寂,精準地落在了孫明志的身上。
然後,他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聲音很輕,很飄,卻像一道催命的符咒,在孫明志的耳邊轟然炸響。
“孫大人,您一年的俸銀,只有四百二十兩。”
“那麼,這些銀子……”
“是您從哪裏變出來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