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語在此一頓,她猛然抬高音量,幽深雙眸直直射向周氏:
“我父親江寒,母親沈氏,皆是血染疆場、馬革裹屍的忠烈之士!他們的名諱,刻在功臣碑上。他們的功績,載於兵部的昭忠冊中。”她口劇烈起伏,氣息卻越發沉冷,“豈容深宅內院,以這等醃臢口舌……玷污半分?”
周氏被她眼中前所未有的決絕震得喉頭一哽,竟一時失語。
陸淑珍捏着帕子的手,指節已攥得青白。
“你……”周氏喉頭那聲“你”卡在半途,硬生生化作一口冰涼的吐息噎在口。
她原想着,江棠素來是個恭順到近乎怯懦的性子,如今身陷如此絕境,更該是惶惶不可終,只能任憑自己揉圓搓扁,絕不敢有半分違逆。可眼下她竟敢忤逆她!
不能再拖了,她要快刀斬亂麻,今夜就將這個女人解決了。
望軒的家書就壓在妝匣最底層,一個月後他便凱旋,封將授爵近在眼前。
更是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和寧公主對他青睞有加,好幾次宮宴,對着她贊望軒英勇善戰,文韜武略,是個少有的人才。
眼看着安慶伯府後就要飛黃騰達,若讓這賤人還留在府中,可是要耽誤兒子的前程。
他本該匹配的,是真正能助他平步青雲的高門貴女……
“母親,這件事還需隱秘處理。”陸淑珍放柔聲音低聲說道,“眼下最要緊的,是二妹、三妹的婚事。若弟妹這事傳揚出去,旁人又會如何想我們陸家門風?兩位妹妹的終身,怕是……”
周氏眼皮一跳。是了,珍兒提醒得對。兩個女兒正是議親的關鍵時候,長寧侯府和永平郡王府都透了口風……絕不能因這賤人壞了大事。
她緩緩吸了口氣,平息混亂的情緒。
“江氏。”她聲音沉得駭人,“給你兩個選擇。”
堂外風聲驟緊,卷得窗紙撲簌作響。
“一,”周氏的聲音壓過風聲,一字一句,冰冷清晰,“你體弱多病,受了極重的風寒,今夜……便熬不過去了。我會讓你走得痛快些,保全你最後一點顏面,也算對得起你江家門楣。”
她指尖摩挲着腕間盤着的佛珠,停頓了片刻。
“二,”她抬眼,燭火恰在此時“噼啪”一聲爆開,將她眼底那點森然映得無所遁形,“你若冥頑不靈,執意要鬧得人盡皆知……那便只好按陸氏家法第七條,勾結外男、穢亂門庭者……杖斃。”
死。
一個字,兩條路,盡頭都是同一座墳。
江棠垂眸,忽地低低笑了起來。那笑聲極輕,卻像一把冰冷的銼刀,磨在凝滯的空氣裏,讓人脊背發寒。
她緩緩抬眼,目光掃過周氏故作肅然的臉,掠過陸淑珍掩在帕子後那絲算計得逞的微光,唇角揚起一抹再鮮明不過的譏誚。
演得真好。
“婆母真是思慮周全。”她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一條路保我虛名,一條路正你家法。怎麼選,都是個死。”
她向前微微傾身,燭光在她眼中跳動,那裏面沒有恐懼,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可我若偏偏……想選第三條路呢?”
“第三條路?”周氏霍然起身,裙裾帶翻了身旁小幾上的茶盞,碎裂聲刺耳,“江棠!看在望軒的面子上,我已經對你仁至義盡了,你別給臉不要臉!這府裏,還輪不到你一個罪婦來選!”
“夫人息怒……”外頭走進個仆婦,正是周氏的心腹劉嬤嬤,她跪在周氏身前低聲稟告,“少夫人的那幾個婢女都招了……”
“招了!好!看她還敢嘴硬!”周氏長長吐出一口氣,望向江棠的目光像淬了毒,“說過,是誰!”
“回夫人的話,是那個經常來後院種花的花匠老朱頭的二兒子朱武。”劉嬤嬤扭頭鄙夷地瞥了一眼江棠冷聲說道,“二十來歲,人高馬大的。”
“人呢?可抓住了!”周氏一只手抵住額角,痛心疾首地拔高聲音急切問道。
仿佛這一切她當真一無所知。
江棠心頭平靜如死灰。
她知道他們這一步步,不過是要她自己死。
可如今肚子裏已經揣了個不知是誰的孩子,已經坐實了她的過錯,再多的反抗也是枉然。
“夫人,人已經抓住了,關在柴房裏,他也已經認了。說是少夫人借着看花勾引他……嘖嘖嘖……這中間的烏糟事,老奴說不出口……”劉嬤嬤搖頭說道,一雙精光四射的小眼睛直往江棠身上溜。
“這有什麼說不出口的!連孽種都懷上了。”周氏啐了一口。
“朱武說了……說少夫人……甚是飢渴……每回都纏着他要好幾回……簡直要把他……把他榨了……”劉嬤嬤低低說道。
“怪不得!怪不得!青竹院裏的花木常常要補種……原來是……”周氏指着江棠顫聲罵道,“原來你這般耐不住寂寞,看見個青壯男人就……呸!我就說軍戶出身的女子……簡直比娼妓還要賤!可憐我們家望軒……娶了這樣一個!”
“江棠,你竟然……如此!”陸淑珍掩面,抬手指向江棠,“你該死,枉我還以爲你是個好的,次次爲你說好話!母親,這樣的人絕不能留!千刀萬剮都不爲過!”
江棠卻穩穩跪在原地,連眉梢都沒動一下。她甚至輕輕撫了撫微隆的小腹。
事已至此,她知道除了自己,再沒有人能救自己。
“長姐真是宅心仁厚,府中上上下下都誇你溫柔賢淑,連上一回去永安侯府爲老夫人祝壽,那些個奴仆都誇你治家有方,將府中大小事務安排得妥妥帖帖。”
陸淑珍臉上浮現一抹得意笑容,正要答話,卻聽江棠又說道:
“長姐,有些事,天知地知,你知……那些早早去了的人,或許也知。我常想,長姐夫家那幾位庶出的小公子,去得真是蹊蹺。一個失足,一個急病,一個噎食……年紀相仿,前後不過三年,竟都這般福薄……”
陸淑珍的呼吸陡然一窒,血色從她臉頰慢慢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