嬸子的話像一塊石頭投進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浪。
嚴家兄弟幾個的臉色都變了。
“他娘的!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嚴猛第一個拍案而起,滿臉的煞氣。
“賣都賣了,還想上門來找事?看老子不打斷他們的腿!”
雙胞胎兄弟也站了起來,年輕的臉上滿是憤慨。
到手的嫂子,還是個會做飯的漂亮嫂子,怎麼能讓人搶回去?
江綿的臉色卻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她爹媽……他們怎麼又來了?
那兩個人就像是附在她身上的螞蝗,不把她最後一滴血吸是絕不會罷休的。
她捏着碗沿的手指因爲用力而泛白,身體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
是恐懼,也是深入骨髓的憎惡。
嚴錚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不急不緩。
他甚至沒有看那個報信的嬸子一眼,目光直直地落在江綿身上。
那眼神像是一把鋒利的解剖刀,要將她從裏到外剖析個淨。
他在看她的反應。
他想知道,這個女人是會哭哭啼啼地求他做主,還是會想着跟她那家人裏應外合。
“大哥,我去把他們趕走!”
嚴猛說着就要往外沖。
“站住。”
嚴錚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嚴猛的腳步硬生生刹住,他不解地回頭看着自家大哥。
“大哥?”
“讓她自己處理。”
嚴錚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讓江綿自己處理?
她一個弱女子,怎麼去處理那三個豺狼一樣的家人?
這不是明擺着把她往火坑裏推嗎?
江綿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她就知道這個男人靠不住。
在他眼裏,她不過是一件用糧食換來的貨物。
這件貨物附帶了一些麻煩,他不想沾手,便讓她自己去解決。
如果她解決不了,那她這件“貨物”也就失去了價值,可以隨時被丟棄。
絕望像是冰冷的海水,從四面八方涌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不,她不能就這麼認命。
她從後媽的藥碗下活過來了,從昨晚那個般的黑夜裏活過來了。
她不能再回到那個吃人的家裏去!
江綿緩緩地站起身。
她沒有哭,也沒有求饒。
那雙原本水潤的桃花眼裏此刻一片死寂,像是一潭望不到底的深淵。
她轉身默默地走向了院子角落。
那裏放着一把用來剁豬草的砍刀。
刀刃因爲常年使用而磨損,上面還沾着草屑和泥土,但在午後的陽光下,依然泛着瘮人的寒光。
江綿拿起那把砍刀。
很沉。
她用兩只手才勉強握住。
嚴家兄弟們都看呆了,不知道她要什麼。
嚴錚的瞳孔也幾不可查地縮了一下。
只見江綿提着那把與她纖弱身形完全不符的砍刀,一步一步,走出了院子。
她的步子很穩,背脊挺得筆直。
那副模樣不像一個去面對麻煩的弱女子,倒像一個走向刑場的女英雄。
“走,去看看。”
嚴錚站起身,跟了出去。
嚴家兄弟們立刻緊隨其後。
嚴家村的村口此刻已經圍滿了看熱鬧的村民。
只見一個穿着破爛棉襖的瘦男人正抱着村口的大槐樹,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嚎着。
“沒天理了啊!我辛辛苦苦養大的閨女,就被這嚴家給搶走了啊!”
“他們仗着人多欺負我們老實人,連聘禮都沒給全就把人給弄走了!”
旁邊,一個吊梢眼的刻薄婦人正叉着腰,對着村民們唾沫橫飛地數落着嚴家的“罪狀”。
這兩人正是江綿的親爹江老栓和後媽劉翠花。
在他們腳邊,還蹲着一個十七八歲的黃毛小子,正無聊地用石頭砸着地上的螞蟻,他就是江綿那個好吃懶做的弟弟江寶。
村民們議論紛紛,對着嚴家的方向指指點點。
買媳婦這事,在窮山村裏不算稀奇。
但娘家人這麼快就找上門來鬧事的,倒是不多見。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你們。”
一個清冷的女聲響起。
衆人回頭,只見江綿提着一把砍刀,面無表情地走了過來。
所有人都被她這副架勢嚇住了。
江老栓的哭嚎聲卡在了喉嚨裏,劉翠花也白了臉,指着江綿的手指直哆嗦。
“你……你這個死丫頭!你拿着刀想什麼?想爹娘嗎?”
江綿沒有理會她的叫嚷。
她走到場子中央,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將那把砍刀橫在了自己雪白纖細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鋒貼着皮膚,激起一陣戰栗。
但她的手握得很穩,眼神更是平靜得可怕。
“爹,娘。”
江綿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裏。
“你們說嚴家沒給夠聘禮。”
她看向江老栓。
“那一袋陳米不是你親手從嚴家老大爺手裏接過去的嗎?”
“你怕人說你賣女兒,還對外人說,是給我找了個好婆家,那袋米是他們感激你的。”
她又看向劉翠花。
“你說嚴家搶人。”
“那碗下了藥的甜水不是你親手端給我,看着我喝下去的嗎?”
“把我塞上牛車的,不也是你和我那個好弟弟嗎?”
她每說一句,江老栓和劉翠花的臉色就白一分。
周圍的村民們發出一陣譁然。
原來還有這種內情!
這哪是嫁女兒,這分明就是賣女兒,還是下了藥賣的!
“你胡說!你這個不孝女,你血口噴人!”
劉翠花氣急敗壞地尖叫起來。
江綿本不給她狡辯的機會。
“你們今天來,我知道是爲了什麼。”
她冷冷地掃了一眼躲在後面的江寶。
“聽說嚴家大哥回來了,是部隊上的大官,每個月都有津貼。”
“你們覺得一袋陳米把我賣虧了,想再來敲一筆。”
“或者,就像你們在路上商量的那樣,把我從嚴家搶回去,再轉手賣給鄰村那個死了老婆的王鰥夫。聽說他願意出兩百塊的彩禮,還能給你寶貝兒子江寶換個媳婦,是不是?”
這些話像是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江家人的臉上。
他們沒想到江綿會把他們心裏那點齷齪的算盤,當着全村人的面抖了個淨淨。
“我告訴你,江綿,你生是江家的人,死是江家的鬼!你的婚事爹娘就能做主!”
江老栓惱羞成怒,跳起來就要去搶她手裏的刀。
江綿手腕一用力,鋒利的刀刃瞬間在她的脖子上劃出了一道細細的血痕。
鮮紅的血珠順着刀刃滲出來,觸目驚心。
“別過來!”
江綿厲聲喝道。
“今天,當着全村父老鄉親的面,我把話撂這兒。”
她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最後定格在人群後面那個高大的身影上。
“我江綿,自願嫁入嚴家,從此跟江家一刀兩斷!”
“你們要是再敢上門糾纏,我就死在這村口!血濺當場!”
“到時候你們一分錢都別想拿到!還會讓你寶貝兒子背上死親姐姐的名聲,看哪家姑娘還敢嫁給他!”
“我死了,嚴家臉上也不好看,平白背上人命官司。你們這是要我們所有人都不得安生!”
這番話,擲地有聲,又狠又毒。
既斷了她爹娘的財路,又戳中了他們最寶貝的兒子的軟肋,還順帶把嚴家也拉下了水。
所有人都被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爆發出的狠勁兒給鎮住了。
這哪裏是小白兔,這分明是只揣着刀子的刺蝟!
劉翠花和江老栓又驚又怕,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人群後面。
嚴猛和雙胞胎兄弟看得目瞪口呆。
他們怎麼也想不到這個嬌滴滴的嫂子,竟然有這麼剛烈的一面。
嚴修靠在樹上,眼底閃過一絲欣賞。
而嚴錚看着那個站在陽光下、脖子上架着刀、滿眼決絕的女孩,心中某個地方被狠狠地觸動了。
這個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帶勁得多。
他緩緩地從人群中走出,一步步,走向僵持的中心。
他高大的身軀帶着無與倫比的壓迫感,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爲他讓開了一條路。
江家人看到這個煞神般的男人走過來,嚇得腿都軟了。
嚴錚沒有看他們。
他徑直走到江綿面前,停下。
他的目光落在她脖子那道淺淺的血痕上,眸色暗了暗。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有力。
“她說得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