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犯的女兒。
媽媽生下我後,崩潰着將我扔進下水道。
我很幸運,沒有溺死。
卻又不幸,被人販子撿到。
十歲那年,我偷聽到自己身世,於是光着腳丫翻過重重大山來到顧家門前。
可外婆見到我仿佛如臨大敵,像垃圾一樣將我扔出去。
「她好不容易走出來,你爲什麼要像惡鬼一樣纏着不放!」
「是不是要毀了她你才滿意!是不是!是不是!」
我趴在地上,心裏的疼比胃裏的更甚。
不是的外婆。
我只是要死了,想看一眼媽媽,記住她的長相。
這樣去了地下,才不會被別的小朋友嘲笑。
1
我縮着脖子,聲音比蚊子還輕。
「外婆,我只是想看一眼媽媽,求求你了就一眼。」
我只是想知道,媽媽的眉毛是不是跟我一樣細細的,頭發是不是軟軟的,笑起來是不是有酒窩。
「你身上流着那畜牲的髒血,有什麼資格看她?」
「你自己走吧,別我動手!」
外婆拿起掃把,作勢要往我頭上揮來。
這時,屋內突然傳來一陣溫柔的笑聲。
我有些愣住。
原來這就是媽媽聲音。
透過門縫,我看到她和一個叔叔坐一起,兩人正逗着身邊穿公主裙的小女孩。
一家三口格外幸福。
我羨慕的紅了眼眶。
「看見了嗎?她現在有了新的家庭,過得很好。」
外婆擋住門縫,遮住我所有視線。
她告訴我。
當初媽媽被後,割腕十次,跳樓兩次,把自己鎖在屋子裏不斷自殘。
也是前些年遇到叔叔,才慢慢好起來的。
「她受了太多罪,十年前我們就當你死了,你別來打擾了行不行?」
外婆的聲音裏壓抑着哭腔和乞求,我心裏涌起深深的愧疚。
我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會讓她這麼痛苦。
外婆說的對。
我早就該死了。
現在生病,可能也是老天想懲罰我。
我從地上爬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淚。
「外婆,我知道了。」
「我不會再出現了,希望以後你和媽媽都平安健康,永遠開心。」
我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然後轉過身,離開了這個心心念念的地方。
城裏很大,我找了好久才找到個沒人驅趕的角落。
剛坐下,一個好心阿姨以爲我是乞丐,扔了十塊錢在我面前。
我想起剛剛在顧家聽到的對話。
今天,好像是媽媽的生。
聽說收到禮物的人會很開心。
所以我只要悄悄放在門口,就不會打擾到她。
於是我走到商店,指着一個金色項鏈小心翼翼詢問十塊夠不夠。
老板下意識要拒絕,可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後,突然眯着眼露出個奇怪的笑容。
「也可以,但是小妹妹你要進店幫叔叔一個忙哦。」
太好了!
我鞠躬感謝他,怕他反悔,連忙走進黑乎乎的店裏。
老板靠近後,一個奇怪的東西頂到了我。
下一秒,他的手摸進我褲子裏。
我有些不舒服,想掙扎卻無能爲力。
而就在這時,外婆突然踢門進來,猛地將我拽過去。
「死畜牲!你在什麼!」
2
「我已經報警了,等着進監獄吧!」
外婆似乎很生氣。
出門後,她死死盯着我,語氣裏帶着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沒人教你,不要隨便跟着陌生人走嗎!」
我搖了搖頭,愧疚的說:
「沒人教我這個。」
大山裏的那個家,他們教我的,是怎麼把雞喂飽,怎麼樣割豬草。
一旦做錯了,輕則沒有飯吃,重則被打到躺在地上爬不起來。
我身體下意識的顫抖:「外婆對不起,我是不是又做錯事了?」
話音落下,外婆突然愣住。
猶豫了好久,最後還是沒狠下心。
「算了就當欠你的,阿芬他們去遊樂園了,我帶你回去吃個飯。」
「但是吃完了必須走!千萬不能被發現!」
話是如此,可到了顧家。
推開門,竟看到媽媽正坐在沙發上。
外婆立馬將我藏在身後,聲音都在顫抖。
「阿芳,你不是出門了嗎?」
「哦,幼兒園有個父女活動,把他倆拉去了。」
媽媽還是發現我,湊了過來。
「媽,你在哪兒撿了個孩子?」
這是我第一次離媽媽那麼近,緊張的心髒砰砰跳。
媽媽真漂亮。
白皙的皮膚,翹翹的鼻子,簡直跟天使一樣。
而我唯一和她相似的,只有那雙眼睛。
我在外婆支支吾吾回答前,先一步解釋。
「漂亮阿姨,婆婆見我可憐,才帶我回家吃飯的。」
「你不要生氣,好不好。」
見我沒說出真相,外婆顯然鬆了口氣。
媽媽滿臉疼惜,摸了摸我的腦袋。
「阿姨怎麼會生氣呢?可惜家裏沒菜,要不阿姨給你煮碗面吧。」
今天不僅見到媽媽,還能吃到她親手做的飯。
我興奮地連連點頭。
外婆雖有些擔心,但最後還是默許我和媽媽共處一室。
送外婆上樓前,我和她再三保證,我不會讓媽媽發現我的身份。
比起犯女兒,我寧願自己是流浪兒。
至少這樣,我在媽媽面前是淨的。
3
媽媽似乎很少下廚。
煎了兩次蛋都糊掉了。
在她準備嚐試第三次時,我扯了扯她衣角。
「阿姨,你都被油燙傷了,要不然我來吧。」
她有些不可思議看着我。
「小朋友,你這麼厲害嗎?」
突然被誇,讓我不禁紅了臉。
「以前在家裏,每天我都會踩在小板凳上,做一家人的飯菜。」
「不僅如此,我還會洗衣服,砍柴,割麥子,好多好多呢。」
也許是虛榮心作祟,我迫不及待向媽媽展示自己很有用。
可她臉上笑容卻一點點淡下去,最後變爲一道嘆息。
我以爲自己哪兒做的不好,愧疚的低下頭。
媽媽蹲下來,和我平視。
「好孩子,這些年一定很辛苦吧。」
我愣了愣。
從來沒人問過我辛不辛苦。
養母只會罵我。
「小賤蹄子,活都不利索,養你有什麼用。」
養父會邊打我邊罵我:
「賠錢貨,當年就應該直接打死你!」
媽媽嘆了口氣,最終讓我去一旁乖乖坐好。
她沉默着,半小時後端來碗熱騰騰的番茄雞蛋面。
我不怕燙,呲溜呲溜地往嘴裏塞。
從小到大,我每天只能吃半碗米飯。
更別提雞蛋,平裏我只要敢多看一眼,養父母就會吊起來用皮帶抽。
如今,媽媽看着我狼吞虎咽卻會說。
「慢點,鍋裏還有呢,別着急。」
原來被人關心是這種感覺。
我想。
如果我是個淨的孩子。
那該多好。
中途,媽媽拿出小藥箱替我處理傷口。
我是光着腳從大山跑出來的,因此兩只腳都被磨爛了。
她輕輕吹着,用棉籤小心上藥。
期間,她發現我身上還有許多陳舊傷疤,密密麻麻的,很是瘮人。
「怎麼弄的?疼嗎?」
我搖搖頭,接着挨個解釋自己的傷口。
「這個是養父喝醉後用酒瓶子砸的。」
「這個不小心把養母衣服弄髒,被剪刀剪爛的。」
「手上這些是冬天用冷水洗衣服時,凍瘡化膿留的疤。」
看到媽媽眼睛漸漸溼潤,我連忙哄着。
「沒事的,現在都不疼了。」
她吸了口氣,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只能用手輕輕撫摸。
接着她發現我一直說的是養父母,於是問道。
「那你的親生父母呢?」
我如實回答。
「爸爸是壞人,坐牢去了。媽媽......」
我小心看着媽媽的神色:「她不要我了。」
話音落下,媽媽突然加大音量。
「不要你?怎麼可能?世上沒有不愛孩子的母親。」
我搖搖頭:「可我做錯了事。」
「你這麼小,能做錯什麼?」
但媽媽,我從生下來,就是個錯誤。
媽媽繼續說着。
「說不定你媽媽正後悔着到處找你呢,你們骨血相連,是世上最親密的兩人。」
「小朋友你多大啊?我看能不能幫你找到家人。」
「十歲!」
話一說出口,我立馬後悔了。
不該把自己任何信息暴露給媽媽的。
果然,媽媽聽到我年齡後表情僵住,像想起了什麼痛苦的事。
但好在,很快恢復正常。
「這樣吧,你先去洗個澡,我在網上搜一下有沒有和你相匹配的尋人啓事。」
我鬆了口氣。
洗完澡,我換上曉曉的公主裙。
雖然比她大五歲,但長期營養不良整個人又瘦又小,裙子穿着也不太短。
我站在鏡子面前,很難想象鏡子裏的人是自己。
淨淨的,漂漂亮亮的。
我把自己收拾好,想將最好的一面留給媽媽。
「阿姨。」
我甜甜喊了聲。
媽媽聽到動靜,抬頭看來。
只是臉色瞬間煞白,雙眼變得猩紅,整個人搖搖欲墜。
她的視線落在我大腿上。
完了。
腦袋嘭的一下炸開。
我忘了自己腿上有胎記。
4
原本安靜的媽媽像換了個人,突然崩潰:
「是你!你居然還活着!」
「爲什麼你要回來!這麼多年了爲什麼還不肯放過我!」
那些噩夢般的畫面似乎又在眼前浮現,她抓着自己腦袋,發出一聲聲淒厲的尖叫。
「不是的媽媽,我不是......」
我用指甲狠狠摳着胎記處的皮膚,可怎麼都抹不去那塊圖案。
都怪我。
害媽媽變成這樣。
我突然好恨自己。
明明只想看一眼媽媽的,爲什麼要貪心,最後把事情弄得這麼糟糕。
「對不起,媽媽對不起。」
「別叫我媽媽!你不配!」
樓上外婆聽到動靜立馬下樓。
她看到媽媽滿臉是淚的模樣心疼不已,惡狠狠地抬起手。
「你這個掃把星,我就不該可憐你,把你帶回來!」
我閉上眼。
心想,打死我吧,讓我贖罪。
可那一巴掌卻怎麼都沒落下。
媽媽身體順着牆壁癱倒在地,她看向外婆,聲音裏滿是哀求。
「媽!讓她走,讓她走!我受不了了!我不想再記起來!」
「求你了,快把她趕走!」
外婆緊緊抱住她,像哄孩子般一下一下拍着後背。
「沒事了沒事了,都過去了。」
接着揪住我衣領,往門外拖。
「你個禍害!有多遠滾多遠,再也別出現了!」
碰巧這時,曉曉蹦蹦跳跳的從幼兒園回來。
她看到這副場景,被嚇了一大跳。
但很快反應過來,是我欺負了媽媽。
於是握緊拳頭,一下下朝我砸來。
小孩子力氣小,本來不疼的,可我卻覺得口喘不過氣。
突然,曉曉拳頭被我口袋裏一個東西硌到。
那是我給媽媽買的生禮物。
曉曉搶了過去,高高舉起。
「媽媽!外婆!她偷了媽媽金項鏈!」
不。
不是的。
我連忙解釋。
「這是我買的,不是偷的。」
曉曉冷哼一聲。
「媽媽項鏈和它一模一樣,你這個撒謊精!」
媽媽看了眼,嘲諷中帶着失望:
「果然,和那畜牲流着一樣的血,骨子裏就是黑的!」
我被認定是壞孩子,沒人聽我的解釋。
外婆將我扔到門口。
可她準備關門時,突然一個中年男人將門把手拉住。
外婆見到他,渾身血液像凝固般,接着一巴掌扇了過去。
我看到外婆反應,又看到男人和我三分像的面容。
立馬明白眼前人是我的犯爸爸。
他被判了十年,今年剛好出獄。
5
我果然是個災星,給媽媽帶來了這麼多厄運。
「陳國海,你他媽的還敢來,信不信我砍死你!」
面對外婆的威脅,陳國海絲毫不怕。
他力氣大,直接將外婆推倒在地,接着若無其事走進顧家。
媽媽看到他後渾身顫抖,忍不住生理性嘔起來。
陳國海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翹着二郎腿。
笑嘻嘻盯着媽媽。
「嘖嘖吐這麼厲害,難不成又懷上了,這次是被哪個男人上的?」
他一邊舔舌頭,一邊說着污言穢語。
臉上橫肉抖動,看着格外惡心。
可就是這麼惡心的人,我身上竟然流着他的血。
「十年了,我無時無刻不想念你的滋味,想不想和我再續前緣。」
「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會放過你的!」
媽媽大口喘氣,人在極度恐慌時,是說不出話的。
外婆手摔脫臼了,但爲了保護媽媽,她試着爬起來。
可陳國海用腳踩住了她的背,迫使她只能狼狽趴在地上。
至於曉曉,早就嚇得躲角落了。
現在只剩下我了。
我不能讓媽媽再收到傷害。
我小心翼翼過去,抱住陳國海大腿,忍住惡心試探性叫了聲爸爸。
男人看到我的相貌,思索片刻便大笑起來。
「原來是我的種啊!阿芬,一邊推開我一邊又給我生孩子,真是個婊子。」
我吸了口氣,忍住想咬他的沖動。
接着在媽媽充滿恨意的眼神中,小心翼翼問他。
「爸爸,你能帶我回家嗎?妞妞想跟爸爸一起回家。」
陳國海聽此開心壞了,立馬同意。
但他不是有感情,而是把我當成炫耀工具。
「阿芬你看,你肚子裏爬出來的賤種,跟你一樣舔着我。」
說完,他抱着我出門。
「阿芬,今天我就不陪你玩了,我們來方長!」
臨走前,媽媽用盡全身力氣擠出兩句話。
「陳妞,算我當年欠你的。」
「我可以把你送寄宿學校,但跟着這你一輩子就毀了。」
雖然恨我,可她太過善良,還是心軟了。
媽媽,謝謝你。
可......
我撅着小嘴,高傲回應她。
「我才不要呢,我要跟着爸爸吃香喝辣的!」
媽媽嘲諷似的笑了笑。
我不敢看她的眼神。
媽媽,你一定對我很失望吧。
可只有這樣,我才能將陳國海帶走。
我跟着陳國海到了間破房子。
他鞋子一脫癱沙發上,命令我去做飯。
看着他那雙混濁的眼睛,我想起媽媽手臂上那一道道割腕留下的傷疤。
媽媽的痛苦,都是這個人造成的。
我乖乖點頭,轉身鍋裏加了一包老鼠藥。
吃下去半小時,陳國海就毒發疼得口吐泡沫。
他抬起凳子想打死我,可身上虛脫完全沒力氣,最後瞪大眼睛帶着震驚與不甘,沒了動靜。
太好了,沒人會再傷害媽媽了。
那一刻,我終於鬆了口氣。
一直強忍着的血,也從嘴裏吐了出來。
畢竟爲了打消陳國海疑慮,我自己也吃了兩口飯。
但沒關系。
反正我也生病快死了。
我的身體越來越輕。
不知是不是錯覺。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我好像看見了媽媽。
她慌亂的抱着我,叫我“妞妞”。
我笑了。
媽媽,這下,我和陳國海兩個禍害,都離你遠去了。
你不用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