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直到替退休的廠長丈夫領津貼時我才知道,月薪三十的他實際工資是一百八。
三十塊的家用給我,剩下的一百五塊,每月一號都雷打不動地通過郵局匯給了一個姓趙的女人。
我將那一沓厚厚的匯款回執單拍在他面前,質問他:
“這麼多年你一直騙我你的工資只有三十塊,甚至兒子得肺炎住院那年,你都說掏不出來一分錢。”
“最後是我媽賣了過冬的存糧,用自己一條命換了兒子一條命。”
我盯着他的眼睛,
“那個每月收你一百五十塊的趙同志,到底是誰?”
他嘴唇顫動,剛想開口,
兒子突然從房間沖出,抓起那疊匯款單:
“媽,淑華媽媽這麼多年一個人不容易,你別去給她找麻煩。”
淑華媽媽,趙淑華。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來結婚三十年,我的丈夫一直在給初戀打錢。
我的兒子,也在外面認了別人做媽。
1.
房間內沉默了下來。
李建國想和我說些什麼,卻不知怎麼開口。
兒子李楊也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匆忙解釋:
“媽,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剛才是......”
但我心裏明白,人下意識脫口而出的話,才是真心話。
三十年前,李建國把我和襁褓裏的兒子從黃土坡接到這省城大院。
三十塊的工資,也每個月按時按點的交到我手上,從不拖欠。
一開始這些錢不算少,甚至可以稱得上多。
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對勁的呢?
是兒子上了中學,飯量嚇人,總說餓;
是父母老了,腰腿疼的毛病越來越重,鄉下赤腳醫生開的藥方越來越貴;
是街口的富強粉悄悄漲了價,豬肉票越發金貴......
而他從退役轉業成了廠裏主任,後面又升到了廠長,可工資依舊是三十塊.
我沒開口問過。
只當是城裏開銷大,他應酬多。
男人在外面,總要有點體面。
於是,我在洗涮完一家人的家務之後,開始接零活。
給街道糊火柴盒,一百個賺兩分錢;
幫服裝廠鎖扣眼,一件賺五分;
後來,脆天不亮就去掃大院和公共廁所,就爲多掙幾毛錢補貼家用。
累得直不起腰時,我就想:
這個家不能散,兒子要有出息,丈夫工作體面,我苦點值得。
可現在他告訴我,他的工資有一百八,幾乎所有都給了別的女人。
我三十來年吃的苦都好像一個笑話。
見我不說話,李建國的臉色沉了下來。
“林秀蘭,我也跟你解釋了,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呢?”
“而且這麼多年不都好好過來了嗎?爲什麼你一定要翻舊賬呢?”
他的臉上是真實的不理解,仿佛我好像真的在無理取鬧。
我忍不住在心底苦笑,
結婚前,他也是這樣看着我的眼睛,說會把最好的都給我。
怕我活勞累,他一參軍不僅把所有津貼都郵給我,還攢着假期等農忙的時候回來幫我活。
可上個月我擦窗戶是扭了腰,他只從報紙上抬起眼,說了句:
“那你晌午就煮點掛面吧,別整菜了。”
縱使能感覺到變化,我也在心底安慰自己。
可那一張張回執單,戳破了我所有自欺欺人的借口。
心徹底涼了,聲音反而平靜下來。
我說:
“李建國,我們離婚吧。”
李建國愣住了,顯然沒料到我會說出這句話。
兒子卻先急了,皺眉看向我:
“媽!你瘋了嗎?爲這點陳年舊事鬧離婚?”
“我爸跟淑華阿姨那是純潔的戰友情,是同情她困難!”
“你都這歲數了,離婚讓人怎麼看我們家?我以後在單位怎麼做人?”
我看着兒子急切又帶着責怪的臉,突然感到一陣陌生的寒意。
比起丈夫的欺騙,兒子更讓我傷心。
“行了,少說兩句。”
丈夫攔住兒子,換上了一副息事寧人的面孔。
他摸出錢包,從裏面數出十張大團結。
我的手裏隨即被塞進一疊錢。
“這些年你也辛苦了,這一百塊錢你拿着。”
他語氣緩和下來,
“去百貨大樓扯塊你最近看上的的確良料子,做件新上衣,別總舍不得。”
看,他記得。
他總能記得這些小事,記得我的喜好。
可也只是停在口頭的記得。
只是,這是第一次,錢和話同時到來。
李建國似乎認爲這一百塊錢和一句軟話,已經足夠安撫好我。
他摸出口袋裏的煙卷,像往常無數個夜晚一樣,走向小陽台。
兒子瞪了我一眼,也回了自己房間。
不大的客廳,只剩下我一個人。
我低頭,看着手裏那十張大團結。
這一百塊,是他每月給趙淑華的三分之二,是我糊上萬個火柴盒才能掙來的血汗錢,
如今,成了他買斷我三十年人生的價碼。
我下定了決心,走向了郵局。
“您好,我想要寄一封信。”
“寄給軍區的王政委。”
2.
從外面回來,李建國正好抽完煙回到臥室。
他像往常一樣洗漱,然後掀開被子上床。
燈光下,我才注意到,
盡管我們都到了知天命的年紀,他卻顯得比實際年齡年輕不少。
身材沒怎麼走樣,頭發雖有些灰白但梳得整齊,臉上皺紋也淺。
歲月似乎十分優待他。
可我呢?
白發已經快多過黑發,滿臉都是風霜刻下的紋路,一雙手因爲常年漿洗縫補粗糙得像老樹皮。
或許,優待他的從來不是歲月,是我。
也就在這個時候,我才想起來,趙淑華其實和我是舊相識。
三十年前,趙淑華是下鄉來的女知青,李建國也因此把工農兵大學的名額內定成了她。
她回城的那天,全村人都在村口看她。
我擠在人群裏湊熱鬧,半是羨慕半是感慨地對李建國說:
“她命真好,我也想去大城市看看。”
那時李建國是什麼反應?
他盯着趙淑華好幾秒,才回過神,語氣平常:
“趙同志本身就有學問,還努力。咱們不跟人比這個,你想要啥什麼你男人都會給你搞定的。”
我當時還因爲他突如其來的情話有點不好意思,心裏那點羨慕也被壓了下去。
現在想來,他當時的眼神,分明是不舍和驕傲。
不舍他的白月光終究離他遠去。
驕傲那個女人的幸福人生,有他一份功勞。
而我,靠着每月的三十塊,埋頭在永遠做不完的家務和零活裏,活成了只知柴米油鹽的黃臉婆。
“你在看什麼?”
李建國發現我一直盯着他,眉頭皺了起來。
我知道這是他生氣的前兆。
往常這種時候,我會立刻移開視線,或者找個話題緩和氣氛,避免不必要的爭執。
但現在,我不想再那樣做了。
我沒回答,低頭拿出紙筆練習寫自己的名字。
離婚申請,總得親自籤上名字。
我的沉默顯然激怒了李建國。
他猛地坐起身,一把奪過我手裏的紙,隨手扔在地上。
“林秀蘭!你還有完沒完?”
“咱們在一起三十年了,我真沒想到你是這麼看重錢的女人!爲了一點錢,家都不要了?”
到了這個時候,他還固執地認爲,我的憤怒都只是因爲錢。
我竟希望自己真是他說的那種人。
若真只看重錢,或許我早就能察覺不對,或許我早就不肯吃這些苦,
或許......我母親就不用死。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李建國,我們離婚。我是認真的。”
聽到我再次提起離婚,李建國徹底生氣了:
“離什麼婚?!你從哪兒聽來這一套?用離婚來要挾我?”
“我告訴你,這招沒用!真離了,你讓我的臉往哪兒擱?”
“廠裏、街坊鄰居面前,我還做不做人?”
“孫子都要出生了,你這當的,存心讓孩子不好過是不是?”
他急了,可字字句句,關心的都是他自己的面子,兒子的面子。
我的感受,不值一提。
一股強烈的悲憤沖上來。
我坐直身體,聲音也不自覺放大:
“李建國,這三十年,我爲了這個家做過什麼,你真的不知道嗎?”
“你娘中風下不來床,是我白天照顧她,晚上納鞋底才保住她一條命。”
“兒子念技校那年,要交五十塊學費,是我把自己的棉衣棉鞋都賣了湊齊的學費!”
“這些年來,家裏所有大的開銷,哪一筆不是我咬着牙補上的窟窿?”
臥室門被推開了。
李楊應該是被爭吵聲引來的,他站在門口,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煩躁和不認同。
“媽!你鬧夠了沒有?”
“你對家裏有付出,但這就能成爲你現在要挾爸爸的理由嗎?”
“怪不得爸爸一直更欣賞淑華阿姨。你除了會算這些雞毛蒜皮,還會什麼?你把自己活成這樣,怪得了誰?”
他的話像冰水澆下。
我看着這張酷似李建國年輕時的臉,
這是我懷胎十月生下的兒子,是我母親用命換來的外孫。
七歲那年,兒子李楊得了肺炎,我聯系不上李建國。
借遍了所有親朋,最後還差五塊錢的醫藥費。
我媽瞞着我,賣了她過冬僅剩的存糧。
最後,孩子出院了,她卻連最後一面都沒能見到。
現在看來,不管是她的犧牲還是我的付出,都不值得。
3.
從前,每次爭吵過後,摔門離去的總是他們。
這一次,我主動走出了家門。
躺在招待所的床上,我很快陷入了沉睡。
在夢裏,我似乎又陷入了那個痛苦的時刻。
孩子燒得通紅的小臉,醫院繳費處一遍遍催促的聲音。
失聯的丈夫,和纏綿病榻的母親。
後來,孩子好了,母親沒了。
丈夫“出差學習”歸來,風塵仆仆,滿臉愧疚。
他說他是爲了多攢點錢,接了外地一個緊急任務,那邊聯絡不便。
我信了。
我甚至心疼他,覺得我們是一對在風雨裏相互扶持、被生活苛待的苦命夫妻。
卻沒想到,我那個一直顧家的丈夫,每個月拿着一百八的工資,
不爲自己兒子拿出一分錢,卻願意用一百五十塊去豐富別的女人的生活。
三十年過去了,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只有我一個人留在了那個注定失去一個親人的痛苦裏。
噩夢被敲門聲打斷,來人是我的兒媳婦。
我盯着她看了幾秒,才請她進來。
“媽,我知道你心裏苦,爸這事......是他對不住你。”
“可媽,您跟爸風風雨雨三十年,眼看就要抱孫子了。這時候鬧開了,對誰都不好。李楊在單位正是關鍵時候......”
“就當是爲了我們,睜一只眼閉一眼,糊塗點過,對誰都好,家也能保住不是?”
我看着她一張一合的嘴,指尖一點點涼透。
“趙淑華這個人,你也早就知道了,對嗎?”
兒媳婦臉上掠過一絲尷尬,嘆了口氣,沒直接回答。
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這個嫁進周家起,就說要把我當成親媽一樣對待的兒媳;
這個心疼我之前吃過苦,逢年過節都給我買禮物的貼心人。
原來也是這場漫長戲碼裏,心照不宣的看客之一。
兒媳婦走後,睡意徹底消散。
在床頭,打開隨身帶的舊布包,查看裏面用手帕仔細包着的錢。
裏面是我這些年勉強攢下的幾十塊錢,以及昨天李建國“施舍”般塞來的一百塊。
天亮後,我來到百貨大樓,給自己買了蛤蜊油。
從前我的手每天都要活,一到冬天就開裂。
我想要兒子幫我去買個蛤蜊油。
兒子當時撇撇嘴說:
“媽,那東西治標不治本。你這手是常年活落下的,買了也是白花錢。”
現在,蛤蜊油塗在了手上,開裂的口子緩解了很多。
不過兩毛五的錢而已。
原來我之前吃過的苦,真的不值得。
4.
我在招待所住了幾天。
每天睡到自然醒,不用早起生爐子做飯,不用盤算着糧本上還剩多少面、肉票哪天過期,不用聽那些讓人心涼的話。
原來,不用伺候人的子,是這樣輕鬆。
好景不長。
兒子李楊找上門來了。
他走進來,眼神先是在房間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我放在床邊的蛤蜊油上。
“媽,你怎麼用這種東西?”
“把手養好了以後還怎麼活?有這錢不如攢着補貼給我們養孩子用。”
說完,他伸手就來拉我的胳膊:
“別鬧了,跟我回家。住招待所像什麼樣子,還浪費錢。”
我的力氣遠不如他,只能被迫跟在他的身後。
看着他的背影,我幾乎無法將他與那個每次吃飯,都將第一塊肉夾給我的半大小子聯系起來。
十幾年前他生病發燒時,迷迷糊糊拉着我的手,
“媽,別給我治病了,你太辛苦了......”
那一刻,我發誓再苦再難也要給他最好的。
爲了讓他能上廠辦子弟學校,爲了讓他穿上的確良白襯衫,爲了他所謂的未來,
我像頭老黃牛一樣埋頭苦,恨不得把一分錢掰成八瓣花。
我以爲我付出的是愛,能換來理解。
可不知不覺,在我拼命爲他搭建台階時,他已經踩着我的肩膀,長成了另一副模樣。
在他眼裏,他的父親是體面有本事的工廠主任,他的淑華阿姨是優雅有文化的新時代女性,
而我,只是個帶出去不夠體面的老媽子,
自然也不值得尊重和善待。
回到那個所謂的家,裏面已經亂成了一團。
蜂窩煤爐子滅了,屋裏冷冰冰的。
桌上堆着沒洗的碗筷和硬的饅頭渣,地上有明顯的污漬,椅子上搭着換下來沒洗的工裝。
怪不得急着找我回來,原來是免費的傭人了,他們的體面生活維持不下去了。
我沒理會身後的李楊和李建國欲言又止的表情,徑直走進裏屋,
打開掉漆的木頭櫃子,收拾我自己的幾件換洗衣服和一些必要的私人用品。
李建國跟了進來,
“秀蘭,你這是什麼?”
李楊又想沖過來,被李建國一把按住。
“秀蘭,我們好好談談,行嗎?”
“我知道這次是我的錯,但是你想想我們剛結婚的時候,住村裏的老房子,冬天漏風,我們擠在一個被窩取暖的子......”
“我們風風雨雨三十年都過來了,有什麼坎兒過不去呢?”
“你就原諒我這一次,我保證,以後工資條都交給你,我們好好過子,行嗎?”
他的聲音依舊有那種讓人心軟的魔力,細數着過去的點滴溫情。
可我只是平靜地把幾件衣服包進藍布包袱裏。
李建國看着我毫無波瀾的臉,那精心醞釀的悔恨表情有些掛不住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郵遞員的喊聲:“李建國,掛號信!”
李楊離門口近,走過去開了門。
再進來,手上已經多了一個牛皮紙信封。
他順手拆開,低頭掃了幾眼,瞬間變了臉色,
“爸!媽她......把你和淑華媽媽的事告到軍區了!”
“現在軍區不僅要求你賠償媽這些年的損失,還要剝奪你退役軍人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