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媽媽告訴我,人都有兩顆腎,每一顆都價值連城。
可醫生伯伯明明說,媽媽只有一顆。
剩下那顆,在我那個叫的爸爸身上。
我不明白爲什麼會有人願意叫。
只知道媽媽經常半夜拿着那個的照片,偷偷哭。
五歲生那天,媽媽被一個阿姨帶走了另一顆腎。
看着一動不動的媽媽,我趴在她身邊喊她起來吃飯。
她還是不睜開眼睛。
可媽媽要是餓壞了怎麼辦?
我拿着的照片,找到了那個男人。
“叔叔,壞女人說我媽媽什麼都聽你的。”
“所以你能不能幫我勸媽媽,起來吃飯啊?”
01
叔叔很高,我踮着腳也看不見他的表情。
他沒回我,於是我又小聲問了一遍:
“你好,請問可以幫我的忙嗎?”
這次他蹲了下來。
和照片中一個樣子,就是眼睛比照片紅。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會兒,看得我有點害怕,聲音也冷冰冰的:
“是宋挽梔讓你來找我的?”
宋挽梔是媽媽的名字。
我點頭,又連忙搖頭:
“不是不是,是安安自己來的。媽媽躺在床上不吃飯,安安想讓媽媽吃飯......”
話說到這兒,我有點想哭。
媽媽以前很早就起床給我做飯。
她做的飯可香了,可愛的黃包,香噴噴的肉肉粥......
可自從壞女人離開後,媽媽就一直沒起來。
我的肚子咕咕叫了兩聲。
這兩天,我把家裏的小面包都吃完了。
可媽媽到現在連一口水都沒喝過......
我扯扯叔叔的褲腿:
“叔叔,媽媽不吃飯會餓的,你陪安安把媽媽叫醒好不好......”
叔叔突然冷笑了一聲。
“這也是宋挽梔教你的?”
“她不是挺有骨氣嗎?什麼時候學會玩苦肉計了?”
我聽不懂“苦肉計”是什麼意思,但我知道他不信我。
我摸了摸口袋,把裏面裝着的照片掏出來:
“安安沒有騙你,安安有叔叔的照片。”
手心裏的照片已經很舊了,邊角都磨得起了毛,上面有很多斑斑點點。
我知道,那是媽媽的眼淚。
媽媽是個很厲害的人。
她能一個人打跑那些上門鬧事的壞人,也能把攤子上的衣服從五十塊講到十五塊。
她從沒有在我面前流過眼淚。
卻經常等我睡着了,對着叔叔的照片流淚。
我那時候就想,照片上的人一定是個大壞蛋,因爲他總把媽媽惹哭。
可現在能幫我的,好像只有他了。
因爲壞女人說,媽媽最聽他的話。
叔叔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他突然伸過手把照片拿了過去。
“宋挽梔這次倒學聰明了,知道演戲要準備的充分!”
他把照片對折,放進了自己的口袋。
我急了:“把照片還給我!”
那是媽媽的照片!
要是媽媽醒了發現照片不見了,她肯定很難過。
但叔叔本不聽我的。
他一把將我抱起來。
“宋挽梔讓你來,不就是爲了試探我現在的態度嗎?”
“有本事,她就自己來找我!走,我帶你回家。”
他說的是“回家”,但不是回我和媽媽的家。
我着急的掙扎:
“放我下來!我要回自己家!我要叫媽媽吃飯!”
“啪”的一下,他打了我的屁股。
“別鬧!”
他的聲音裏帶着不耐煩。
“宋挽梔又不是死了,她想吃的話會自己吃的。”
我的腦子裏“嗡”的一聲。
死?
什麼是死?
死了就不用吃飯了嗎?
那媽媽......是死了嗎?
02
叔叔把我帶回了家。
他的家像電視裏的城堡,大門又高又寬。
屋裏也很暖和。
不像我和媽媽的房子。
下雪的時候窗戶會漏風,媽媽就用舊報紙把窗縫塞起來,但晚上還是冷。
她會把我摟在懷裏,用她的體溫焐熱我冰涼的小腳。
有一次她和鄰居吵架,回來後氣呼呼的說:
“大平層有什麼可炫耀的?老娘當初住的可是別墅!比她不知道高貴了多少倍!”
“該死的童話故事,憑什麼天鵝回來之後,就要把醜小鴨趕出去?”
“尤其還是一只黑心眼子的綠茶鵝!”
那時候我不懂,只是撲進她的懷裏說:
“媽媽不是醜小鴨,媽媽是小公主。”
她突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又紅了。
然後點點我的腦袋,說:
“臭小子,這麼小就會油嘴滑舌,和你那個爹一樣!”
爹......
我偷偷看向身邊的叔叔。
他把我帶回了家,那也會去接媽媽回來嗎?
樓上傳來一個熟悉的女人聲音:
“霆生哥哥,你回來了......”
我抬起頭,看見一個女人穿着軟乎乎的裙子,從樓梯上走下來。
我的身體一下子繃緊了。
我認識她。
那個來過我家之後,媽媽就再也沒起來過的壞女人!
我掙開叔叔的手,指着她大喊:
“是你!是你害得媽媽躺在床上不吃飯了!”
壞女人在看到我的瞬間,腳步頓在了樓梯中間。
她飛快地看了叔叔一眼:
“這,這是誰家的孩子?”
“霆生哥哥,他怎麼能亂說話呢?”
我往前沖了兩步:“安安沒有亂說!那天就是你來的我家!”
“你還站在媽媽床邊,讓好多人按着媽媽,你說你要媽媽的......”
話沒說完,壞女人突然尖叫起來。
“我知道了,你是姐姐的孩子對不對?”
她轉頭看向叔叔,眼眶瞬間紅了:
“霆生哥哥,自從姐姐三年前離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她。”
“我不知道姐姐爲什麼要教孩子說這些。”
“我知道她一直恨我,覺得是我搶走了她的位置,可她怎麼能利用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
我急得喊出聲:“我沒有!媽媽也沒有!”
“那天明明就是你,你讓他們......”
“夠了!”
叔叔突然打斷了我。
他眉頭緊緊皺着,看着我的表情也都是憤怒:
“這些都是宋挽梔教你說的是不是?”
“這個惡毒的女人,爲了博取我的同情,她連親生兒子都能利用!”
“惡心!”
我愣在原地,眼淚掉下來。
我的媽媽是全天下最好的媽媽。
他怎麼能這麼說她?
壞女人撲到他懷裏:
“霆生哥哥,謝謝你相信我。”
“自從我三年前給你捐了腎之後,身體一直不好,大部分時間都在家休養,很少出門。”
她的表情看起來那麼委屈,和那天站在媽媽床邊惡狠狠的樣子一點都不像。
我想也沒想就吼了出來:
“你騙人!”
“壞蛋叔叔身上的腎,是媽媽的!”
03
話音落下的瞬間,叔叔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我抹了一把眼淚,指着壞女人:
“你的腎,是媽媽的,不是她的。”
“你撒謊!”
壞女人突然尖叫起來。
“霆生哥哥,這肯定都是姐姐教他說的!”
“我的手術記錄,還有醫院的證明,你都是看過的呀!”
叔叔沒有看她。
他一直盯着我。
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只是控制不住地流眼淚。
因爲媽媽只有一顆腎,她每天要做好多工作,才能夠我們兩個的生活和她的藥費。
有次她刷盤子的時候疼的暈過去,我跑去叫老板,求他救救媽媽,他卻罵媽媽是裝病。
那天晚上,我在醫院聽到她和醫生伯伯的對話。
醫生伯伯說:“宋小姐,這件事確實是顧先生誤會了。可你爲什麼就是不解釋呢?”
“只要你說出來,把當年的手術記錄拿給他看,他一定會相信你的。”
媽媽卻笑了,她說:
“我們兩個認識二十五年,從他相信是宋雨薇給他捐了腎的那一刻起,他就配不上我的解釋了。”
一陣開門聲讓我回到眼前。
一個花白頭發的爺爺拄着一拐杖走了進來。
“薇薇說的沒錯!”
他瞪着我,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當年和霆生腎源匹配的,明明是薇薇!”
“醫院的白紙黑字,難道還能有假嗎?”
壞女人立刻轉身過去扶着老爺爺的胳膊:
“爸!您怎麼來了?”
老爺爺的拐杖重重戳在地板上:
“我再不來,這個家就要被一個野孩子攪翻天了!”
他指着我,手指頭都在顫抖:
“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媽當年就是個不擇手段、心機深沉的賤人!”
“她教出來的孩子,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不準你說我媽媽!”
我沖着他吼,聲音尖得刺耳:
“我媽媽是好人!她是最好最好的人!你才是壞人!你們全家都是壞人!”
“閉嘴!”
叔叔突然低喝一聲。
他幾步走到我面前:“宋挽梔到底教了你什麼東西?”
“一點家教都沒有!他是你外公!”
外公?
媽媽從來沒有提過什麼外公,她說自己沒有家人。
我用力推開叔叔:
“我不認識他!我要去找媽媽!”
“你們都是騙子!你更是大騙子!”
我的眼淚不爭氣地往外涌:
“怪不得媽媽叫你!你欺負媽媽,你們合起夥來欺負媽媽!”
“我要回家!我要去找媽媽!”
我轉身就往門口的方向跑。
一只大手猛地從後面抓住了我的衣領。
“放開我!你放開!”
叔叔的手紋絲不動。
情急之下,我扭過頭,對準他的手腕,狠狠地咬了下去。
我聽見他悶哼一聲,抓着我的手下意識把我推開。
我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摔在地上,手心擦破了好大一塊皮,血珠正一點點滲出來。
疼。
好疼。
比上次在幼兒園摔跤時疼多了。
我躺在地上,眼淚譁啦啦往下流:
“媽媽,你在哪兒?安安好疼......”
叔叔下意識朝我走了幾步。
他的眼神很復雜,像是在生氣,又像有別的東西。
“你和宋挽梔,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我聽不懂。
我從地上爬起來,用手抹了一把眼淚,結果把臉抹得更花了。
“安安想讓媽媽吃飯......媽媽不吃飯,會餓壞的......”
叔叔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眼底的煩躁幾乎要溢出來。
“行。”
他咬着牙,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然後彎下腰,一把把我抱起來。
“你現在就帶我去找宋挽梔。”
“我要當面問問她,到底還想玩到什麼時候!”
04
壞女人的臉色“唰”地一下就變了。
她幾步上前,抓住叔叔的胳膊:“霆生哥哥,你別沖動!”
“姐姐既然讓孩子過來演了這麼一出戲,說不定就是爲了你去找她!讓你承認當年是你的錯!”
“可三年前她把我推下樓梯,害我差點雙腿癱瘓,你是看到了的!不然爸爸也不會一氣之下把她趕出家門!”
叔叔的腳步頓住,目光在我身上和壞女人身上流連。
壞女人繼續說:
“霆生哥哥,不如我們把安安先留下。”
“孩子在這兒,姐姐就會主動來找你。到時候,我們再當面把話說開,不好嗎?”
“不要!”
我從叔叔的懷裏滑下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不要留下我!我要回家!”
“叔叔,求求你,求你送我回家,現在就送我回家好不好?媽媽在等我!她真的在等我!”
那天媽媽求壞女人把我趕出去的時候,也是這麼跪在壞女人面前。
她說:“宋雨薇,安安還小,不能看這麼血腥的畫面。我求你,讓他出去......”
我在房門外聽着媽媽的悶哼聲,等再進去的時候,她就白白的,躺在床上不動了。
叔叔低頭看着我,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壞女人又適時靠了過來:
“霆生哥哥,你看孩子哭得多可憐。姐姐也真是的,怎麼能讓孩子這麼擔心害怕?”
“把孩子交給我吧,說起來,我也是他的小姨。”
我尖叫着往後縮:“不!我不要她!我要媽媽!”
叔叔閉了閉眼:“當年的事,證據確鑿。”
“我以爲這幾年宋挽梔在外面吃了苦,能有所長進,沒想到,還是這麼死性不改!”
“你看好他,別讓他亂跑,我出去一趟。”
壞女人立刻保證,語氣溫柔體貼:
“霆生哥哥,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安安的。”
叔叔沒再說話,甚至沒有再看我一眼,轉身離開。
老爺爺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客廳裏只剩下我和壞女人。
她臉上的表情一下子變了,陰狠狠地掐着我的胳膊,把我帶到二樓的房間。
“小,早知道那天把你和你媽一起弄死,省得現在來壞我的好事!”
我尖叫,指甲在她手背上劃出紅痕:“你胡說!媽媽沒有死!”
“你還敢還手?”
“啪”的一聲響,我的臉上辣地疼起來。
她嘴裏不斷吐出惡毒的話,說媽媽是賤人,說我是野種。
她每罵一句,就打我一巴掌,踢我一腳。
不知道挨了多久的打,壞女人終於打累了。
她把我關在房間,自己出去了。
我蜷縮在角落裏,身上到處都疼,心裏更疼。
媽媽是不是真的像壞女人說的那樣死掉了?
不!不會的!
媽媽還在等我回去叫她吃飯。
我看向開着一條小縫的窗戶。
不知哪來的力氣,我忍着劇痛,爬上窗沿。
二樓很高,下面是堅硬的地面,可跳下去才能找到媽媽。
我沒有猶豫,閉上眼睛,往下一跳。
“砰”的一聲響,劇痛炸開,嘴裏,鼻子裏流出來的東西黏糊糊的。
我趴在地上,過了好久,才一點一點爬了起來,往外走。
我記性很好,認識回家的路。
夜裏黑乎乎的很可怕,鞋子也不知道掉在哪裏了,光腳踩在路上,腳也變得疼起來。
可我不敢停。
我怕一停下來,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天快亮的時候,我終於回到了家。
我推開門,屋子裏很暗,很靜。
媽媽還躺在那張小小的床上,蓋着薄薄的被子,一動不動。
“媽媽......”
我跌跌撞撞地撲到床邊,伸出手去抱她。
好冷。
媽媽的身體好冷。
我緊緊地抱住她。
“媽媽,睡着了就不會餓了嗎?”
“那安安也陪媽媽一起睡好不好......”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爬上床。
然後像過去無數個夜晚那樣,依偎在她身邊。
“媽媽,安安好疼,全身都疼。”
“我們一起睡,就不疼了......”
黑暗涌上來,疼痛似乎漸漸遠去,寒冷也感覺不到了。
一切都好像變得很輕,很安靜。
恍惚間,門再次被人推開。
混亂的腳步聲伴隨着叔叔的聲音。
“阿梔!安安!”
我好像被人緊張的抱起。
叔叔是來叫媽媽吃飯的嗎?
可是,媽媽睡着了。
安安也睡了。
我們......都不想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