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生來免疫力爲零,是個“泡泡女孩”,只能活在無菌房裏。
爸媽來看我,永遠隔着一層防護服。
家裏永遠有着外人難以理解的變態般的潔癖。
所以健康的雙胞胎妹妹五歲生許願想養貓那天,
爸媽把家裏翻了個底朝天。
“你知不知道家裏不能養貓,養貓你姐姐會死!”
他們消毒了100遍,最後妹妹哭得發抖說再也不想養貓了。
他們將我的需求放到最高,無論什麼要求都盡力滿足我。
可八歲生那天妹妹給我看了一眼全家福,我只是對着爸媽說,我也想拍全家福。
爸爸就奪過照片,撕得粉碎,他指着滿屋的儀器:
“每一台,每一天,都在燒錢!都是爲了讓你活着!你一張照片也要計較!”
媽媽隔着面罩,崩潰地朝我吼:
“玉兒,你的心怎麼那麼毒?妹妹就這一張照片,你都要嫉妒?你怎麼拍!”
“你想拍?等你死了,就能拍個夠了!”
我看着他們憤怒地離去,卻說不出話。
怎麼喘息都無濟於事,只有窒息感灌滿腔。
......
我費力蹲下身,一片一片去撿那些被撕碎的照片。
一絲極淡的、陌生的氣味鑽進了鼻腔。
我嗬着氣看向循環機的進風口,那裏有一道細細的柵欄。
一張極小的照片邊角,正卡在柵欄與外罩之間,隨着氣流微微顫動。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走過去,踮起腳,伸手想去夠。
可柵欄太高了,我本觸不到。
壞了。
有什麼東西壞了。
我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我的身體也知道。
頭暈,口發悶,喉嚨深處泛起腥甜味。
我走到床邊坐下,試圖讓自己平靜,可是手指在微微發抖。
我不敢按呼叫鈴。
上一次按鈴,是在三個月前,因爲輸液管堵塞。
媽媽趕來時一臉疲憊,她說:
“玉兒,你要懂事一點,妹妹在發燒。”
可這次,這次不一樣。
不是我要添麻煩,是機器壞了,是空氣壞了。
但我還是害怕。
害怕聽到她聲音裏的不耐煩,害怕她說“你又怎麼了”。
我搬來椅子,踩上去,搖搖晃晃地伸手。
一陣尖銳的眩暈猛地襲來,我趕緊扶住牆,大口喘氣。
視野邊緣泛起黑霧,耳邊的嗡鳴聲越來越響。
不行了。
我爬下椅子,手指按上了那個綠色的呼叫鈴。
鈴響了三聲,被接起。
“玉兒?”
是媽媽的聲音,背景裏隱約有歡快的音樂,還有妹妹的笑聲。
我想說話,想告訴她循環機壞了,有外面的空氣進來了。
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能發出急促的、破碎的嗬氣聲。
“你在哭嗎?”
媽媽的聲音沉了下來。
“玉兒,媽媽在陪妹妹補拍照片。你今天很不乖,不要再鬧脾氣了!”
嗬…嗬…不是…不是鬧......
我用力搖頭,盡管她看不見。
她的語氣裏滿是壓抑的煩躁。
“好了,我知道你委屈。”
“你安靜一會兒,晚點媽媽再打給你。”
斷了。
皮膚的癢已經變成了灼熱。
我側頭咳了一聲,手心裏染上一點刺目的紅。
我再次按下呼叫鈴。
這次響了一聲就被接起,媽媽的聲音像是炸開:
“玉兒!你到底要什麼!我說了我們在拍照!”
我張嘴,只有氣流嘶啞的摩擦聲。
“你是不是就是見不得妹妹高興?”
她的聲音尖銳而疲憊。
“你拍不了!你還要我怎麼跟你說!你能不能懂點事!你能不能放過媽媽,讓媽媽就開心那麼一會兒!”
“嘟—”
我聽着那忙音,很久很久,然後伸手,輕輕按下了掛斷鍵。
不想讓媽媽不開心了。
是不是沒有我,媽媽就是開心的。
房間裏安靜下來。
視線越來越模糊,手指也越來越冷。
我低下頭,看向散落一地的照片碎片。
爸爸媽媽的臉,被撕成了許多片。
妹妹笑着站在他們中間,也碎成了好幾塊。
我跪下來,一片一片,把它們攏到面前。
手指顫抖着,試圖將爸爸的眉毛和媽媽的眼睛拼在一起。
如果我是一個健康孩子的話,和爸爸媽媽拍的全家福是不是就是這樣。
少了我是不完整的,但沒有我,他們是快樂的。
地板的溫度,一點一點滲進我的身體裏,我攏着照片爬到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