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5

“聖上,請您聽我詳說。”

“去年三月,父親購置城南良田三百畝,只付黃金三十兩,以國公府名義強征,得三戶佃農上吊自盡。”

“而那田地,是爲了臣女的外室表侄子陳斯而購,並非爲了臣女!”

我抬起頭,直視父親。

父親怒目圓睜,剛想要辯解就被我打斷。

“父親說我在家無所事事,可家裏的每一筆爛賬都是交由我手!”

“每一筆收支,每一房妾室的月例,甚至父親官場應酬的流水,我都還記得!”

我哽咽了一聲,繼續說道。

“不請安更是因爲您將我擋在門外,說看見我就晦氣!”

“是您說,女兒家讀什麼書,識什麼字,將來還不是潑出去的水?”

我冷笑一聲。

我轉向皇帝,再次叩首。

“皇上,民女幼年時曾入選公主伴讀,卻被父親攔下。”

“他說我只需學好女紅,將來嫁個權貴,爲國公府添份助力即可。”

“可民女不甘心!”

我的聲音陡然拔高,淚水忍不住流了出來。

“民女在家中夜算賬,不是爲了討好父親,是爲了證明——”

“女子亦有才能,亦可立身!”

大殿上靜得落針可聞。

父親惱羞成怒,惡狠狠地指向我。

“一派胡言!你可有證據!”

我知道父親會這樣說。

“所有賬目抄本和當年的懿旨都在我閨房的抽屜內!一查便知!”

我又不慌不忙地從破爛的衣服中抽出一張信。

“那這封信呢?上面還落了父親的私印!”

我不顧母親地阻攔,直接將這封信呈給皇上。

父親猛地抬頭。

“你......你怎敢......”

“我怎敢?”

我笑了。

笑得眼淚都快出來。

皇上讀完信上的內容,死死地抓着信紙。

他龍顏大怒,狠狠叩了下案桌。

“大膽李勤!你還有什麼狡辯的!”

皇上將信件扔在了地上。

信上的內容正是父親向禮部尚書請求,舉薦陳斯爲侍郎。

事成之後三萬兩黃金和兩百畝良田送到府上。

父親害怕地跪在地上,我終於是在皇上的一個眼神下起身。

我毫無波動地看着父親。

他的身體有些顫抖,頭也也不敢再抬起來。

“皇上明鑑,老臣這是怕小女爲官後敗壞風門,後者的事情也是爲了自家孩子着想啊......”

“自家孩子?”

皇帝的聲音很淡,卻帶着天威。

“你是指陳斯?他是你哪門子的自家孩子!”

“李國公,你當朕是瞎子,還是傻子?”

皇帝的指尖在御案上敲了敲。

每一下,都像敲在父親心上。

這時候侍從也將我口中的賬本從呈了上來。

府中上下幾十口人的吃穿用度,父親經營不利留下的爛賬。

全都被統一的娟秀字跡標注。

最後落款——李思萱。

“我竟不知道,國公府竟需要你口中的逆女支撐!”

“李國公,你還有什麼話可說!”

皇帝震怒,所有證據都印證了我的話。

證據確鑿,辨無可辨。

御案上的茶盞被掃落在地。

瓷器碎裂聲炸開,像一場暴雨。

父親和母親雙雙伏在地上,一句話也不敢說。

姨娘和陳斯早就被押在殿外,此刻連哭喊聲都傳不進來。

我閉上了眼睛,終於能夠鬆一口氣。

父親的罪名一樁樁被扒開,像剝洋蔥,每一層都辣眼睛。

買賣官職,強占民田,收受賄賂,欺君罔上。

都足以誅他九族!

“你不是給朕看了斷親書嗎?好!朕成全你!”

皇帝拿起玉璽,直接在斷親書上按下。

父親雙腿一軟,徹底癱坐在地上,不斷搖晃着腦袋。

“不!不!皇上!皇上!”

母親撲倒在父親的懷裏,撕心裂肺的哭聲響徹整個大堂。

“老爺,老爺啊!思萱啊,你說句話啊!”

可皇帝的金口玉言怎可能會更改。

我朝着父母在的地方跪下,深深一拜。

“親緣兩斷,死生不復相見。”

我深吸一口氣,緩慢起身。

只覺得腦袋被吵地有些生疼。

往最期盼父母能多與我說話,現在卻只覺得他們聒噪。

結束了,全都結束了。

我遍體鱗傷,也終究是離開了。

6

我因體力不支暈了過去。

我整整昏迷了三。

醒來地時候,我的貼身丫鬟給我換上了往常的衣服。

我終於沉冤得雪,也成了這碩大國公府唯一存留的人。

處理速度快地驚人。

皇上特赦,保留國公府給我居住。

曾經經營的鋪子也全留給我。

而那些不淨的錢,已經在抄家的時候被掃蕩一空。

沒有女子繼承爵位的前例,我成了富商,以後也可照常參加女官科舉。

甚至皇後掌管的尚宮局女官也對我的賬本青睞有佳。

丫鬟攙扶我起身,繼續訴說着。

“小姐,前幾您父親說想見您最後一面呢。”

我聽完她的話,並沒有太大的波動。

我已經對父親心死了。

我聽着丫鬟緩緩道來。

本是株連九族的罪行,皇上念國公是三代功臣。

便也株了三族。

而我因爲籤了斷親書不在處罰的範圍內。

母親因爲父親的罪行被牽連,褫奪誥命,貶爲庶人。

姨娘杖責五十,還沒來得及醫治就已經咽了氣。

陳斯最慘。

他強征田地死人命的事被翻出來,判了斬立決。

他甚至都沒來爲父親開脫。

而是一個勁地埋怨父親爲什麼要給自己這麼多。

“都怪你!都怪你那破女兒!”

陳斯甚至還想上手毆打父親。

父親已經完全沒了心氣。

一直掏心窩對他好的陳斯。

竟然這樣對待他。

陳斯被處刑的那一天,我在茶樓上遠遠看了一眼。

他跪在刑台上,屎尿齊流,哭喊着我爹娘的名字。

口中還是念叨着咒罵的話,不堪入耳。

直到劊子手的手起刀落。

人頭滾落,血濺三尺。

我放下茶盞,杯沿碰到桌面,發出清脆一聲。

像是什麼東西,終於落地。

我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

父親和母親被判流放寧古塔,永世爲奴。

我並非出於親情,但也還是來到城門口看了他們。

母親看見了我,瘋了一樣撲過來。

“思萱!思萱你救救我!我是你親娘啊!”

她抓住我的裙擺,指甲縫裏都是泥。

“你去找皇上求情,去找公主殿下!你最得他們心意了!”

“娘知道錯了,娘不該縱容你爹,不該讓你受委屈......”

我後退一步,裙擺從她手中滑出。

像甩掉一塊髒東西。

我冷冰冰一笑。

“娘,您不是知道錯了。”

“您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母親的臉,徹底灰白。

父親被人押着,經過我身邊時,死死盯着我。

“李思萱,你滿意了?”

他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鐵鏽。

“你毀了國公府,毀了李家百年基業!”

我直視他的眼睛。

那裏面沒有悔,也沒有恨。

他已經激不起我心中任何一絲的波瀾。

“父親,國公府不是我毀的。”

“是您自己,用貪心,用偏心,用那顆只想把一切都給陳斯的心,毀掉的。”

我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

“你們視陳斯爲明月,而貶我如泥土。”

“本該屬於我的一切,都是他的。”

“你什麼時候,把我當成了你的女兒?”

父親張了張嘴。

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被押解的士兵推了一把,踉蹌着往前走。

背影佝僂,像一只喪家之犬。

我轉身離開。

一步,都沒回頭。

7

父親和母親被送到寧古塔時,正值深秋。

這裏的秋天可不比京城,只有一望無際的荒涼。

寒風卷着砂石,打在人身上生疼。

甚至要比京城的冬天還要冷。

他們被扔到了寧古塔中最差的營房。

屋頂破了個大洞,夜裏下雪,雪花能直接飄到臉上。

母親在歇下的第一晚,就生病了。

高燒不退,嘴裏念叨着京城。

念叨着國公府,念叨着她那間暖烘烘的屋子。

可這一切都與她無關了。

父親被迫低下頭。

一輩子沒有求過人的他,也只能去求管事的,想要些炭火。

換來的卻是一頓鞭子。

“你以爲你還是國公爺?”

“在這裏,你連條狗都不如!”

他趴在地上,皮開肉綻。

血滲進泥土裏,瞬間被凍成暗紅色的冰。

那一刻,他想起了自己親愛的女兒。

想起了她跪在祠堂裏,被他親手用家法打得遍體鱗傷的樣子。

那時的她,也才十五歲。

爲了府裏的賬目,三天三夜沒合眼。

他卻說她中飽私囊,罰她跪了三天。

她一聲不吭,咬牙扛下。

如今想來,那算什麼錯?

不過是她買了些上好的宣紙,說要記賬用。

他卻嫌她鋪張浪費。

如今他明白了。

這裏的鞭子,是真疼。

那裏的鞭子,也疼。

只是那時的他,看不見。

母親在高燒中,開始說胡話。

她說:“思萱,我的思萱,娘給你買了你最愛吃的米糕......”

父親聽着,心如刀割。

他從未想過,女兒的在他們心裏居然有這樣的位置。

父親後悔了。

他想起了無數個清晨。

李思萱端着熱騰騰的早膳,站在他書房外。

他卻因爲前一晚陳斯吵着要新的玩具。

父親卻已經把天底下能找到的罕見物件都給陳斯過了。

已經沒什麼新奇的東西了。

正在懊惱的他。

選擇對李思萱大發雷霆。

並將那早膳連碗一起砸在她腳邊。

“滾!看見你就心煩!”

她默默蹲下,撿起碎瓷片。

指尖被劃破,血滴在青石板上。

她也沒哭,只是低頭說:“爹爹息怒。”

那時的他,是怎麼想的?

他想,女兒家,就該這麼管教。

不能太寵,寵壞了,就不懂爲家族犧牲。

可如今,誰來爲他犧牲?

營房裏沒有淨的水。

他們只能喝雪水化了燒開的渾濁液體。

裏面有股子腥臭味。

母親喝一口,吐一口。

吐到最後,連膽汁都吐出來了。

她哭着說:“咱們萱兒泡的茶,比這好喝多了......”

李思萱泡的茶,用的是清晨第一滴露水。

她說,這樣泡出來的茶,才配父親的身份。

可父親一次也沒喝過。

他嫌她事多,嫌她矯情。

如今想來,那哪是矯情?

那是她一片孝心。

可惜,他親手碾碎了。

營房的糧食,是發黴的麩皮。

難以下咽,吃了還拉肚子。

父親想起了國公府的珍饈美味。

想起了李思萱每派人送來的燉品。

她說,父親勞國事,需好好補補。

他卻將那燉品賞給了陳斯。

“你姐姐的東西,不好,你吃。”

陳斯吃得滿嘴流油,還挑剔說太膩。

李思萱站在一旁,低着頭,什麼也沒說。

如今,父親捧着那碗發黴的麩皮,涕不成聲。

他想吃她做的燉品。

想喝她泡的茶。

想聽她叫一聲“父親”。

可再也聽不到了。

幾下來,母親的身子徹底垮了。

她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虛弱地咳嗽。

咳出的痰還帶有血絲。

她拉着父親的手,眼神渙散。

“爺......咱們......對不起她......”

父親點頭。

可他當時,卻想要她的命。

如今,他們得了。

母親在一個雪夜,咽了氣。

母親被草草埋了。

沒有棺木,沒有墓碑。

只有一個小小的土包。

父親在土包前跪了一夜。

如今,他懂了。

那種痛。

那種悔。

那種......生不如死。

他想死。

可寧古塔的人不讓他死。

他還有用。

還能活。

還能受罪。

8

一年後的一個傍晚。

我正和新任莊頭核對賬目。

門房來報,說門外有一個乞丐,自稱是我的父親,求我收養。

我翻賬冊的手沒停。

“不見。”

“可他跪在門口,說什麼都不肯走。”

我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走出府門時,天色已暗。

他穿着單薄的布衣,頭發花白,臉上滿是污垢。

哪裏還有半分國公爺的影子。

父親看見我,眼睛一亮。

“思萱!思萱我就知道你會出來!”

他爬過來,想抓我的裙角。

我往後退了一步。

他抓了個空,手僵在半空。

“思萱,寧古塔太苦了,我實在是活不下去......”

“你收留我們,我們給你當奴才,當牛做馬都行!”

“我知道錯了!對不起!我對不起你啊!”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父親,您還記得嗎?”

“當年您將陳斯接進府,對我說,‘陳斯比你小,你要讓着他’。”

我看着他髒兮兮的臉皮,心裏竟然有一絲快意。

“小時候,他打碎了您的御賜花瓶,您罰我跪三天祠堂。”

“長大了,他爲官需要錢,您什麼都給出去了,而我,甚至連條活路都不給。”

“如今,您要我收留您?”

我搖搖頭。

“親緣兩斷,死生不復相見。”

“這是您親手寫的啊,要我拿出來給您看看嗎?”

他的身體終於垮了下去。

像一座被抽掉地基的塔,轟然倒塌。

竟然哭嚎起來。

“李思萱!是爹爹對不起你啊!”

我轉身往府裏走。

門房關上了大門。

厚重的木門隔絕了哭喊聲。

也隔絕了最後的血緣牽絆。

那一夜,國公府的舊宅被一場大火燒得淨淨。

據說是個老乞丐在裏頭烤火,不小心打翻了燭台。

無人傷亡。

只是那宅子,連塊完整的瓦片都沒剩下。

我聽說後,只淡淡“哦”了一聲。

這一切都已經無所謂了。

從此,京城再無人提起李國公府。

9

我考取尚宮局那,是個尋常的秋。

考場設在皇宮西側的文華殿,天不亮我就到了。

門房的小太監瞥見我樸素的衣裳,低聲嘀咕。

“又一個來做夢的。”

我沒說話,只是遞上考牌。

那上面“李思萱”三個字,是他主子親筆所批。

考試分三場。

第一場,算賬。

賬目復雜,涉及皇家內帑、百官俸祿、後宮用度。

我提筆便算,行雲流水。

那些數字在我眼裏,不過是府中賬冊的放大版。

第二場,理事。

給出十個宮闈,要考生在半個時辰內拿出章程。

我略一思索,便寫下對策。

管過國公府那幾十號人,這些不在話下。

第三場,面聖。

皇帝坐在龍椅上,問我:“你爲何要考尚宮?”

我跪得筆直。

“民女幼年時,曾被選爲公主伴讀。”

“父親卻說,女子無才便是德,硬將民女留在府中,爲外室之子打理庶務。”

“民女想證明,女子的才德,不只在閨房,也可在朝堂。”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李國公若知你今之言,不知會不會後悔。”

我跪在地上默默的叩首。

“他後悔與否,與民女早已無關。”

放榜那,我得了頭名。

尚宮局派人來傳旨時,我正在鋪子裏核對賬目。

太監的聲音尖細,卻字字清晰。

“李氏女思萱,聰慧敏捷,堪爲典範,特授尚宮局司計一職,即刻赴任。”

事情發展不出我所料。

街坊鄰居圍了一圈,指指點點。

“這不是被國公府趕出來的那位小姐嗎?”

“怎麼進宮當女官了?”

“聽說她爹娘都被流放寧古塔了,這孩子真是命苦......”

我接過聖旨,手指摸到明黃綢緞的紋理。

心中沒有喜悅,只有平靜。

多年前,公主曾見過我一面我。

她拉着我的手,說:“思萱,我好喜歡你寫的詩!”

“你陪我讀書好不好?我一個人在宮裏好悶。”

我答應了。

回府收拾包袱時,父親給了我一巴掌。

“公主伴讀?你也配?”

那一巴掌,打落了我一顆牙。

我對爲官已萬念俱灰。

可如今,自己的能力,走進了那扇宮門。

入宮第一,我便被召到鳳儀宮。

公主端坐在上首,鳳冠霞帔,端莊威嚴。

我跪下行禮:“民女參見公主殿下。”

她快步走下來,親手扶起我。

“我小時候似乎曾見過你,你的閨名是?”

我抬頭,擦了擦眼角的淚。

“李思萱。”

“思萱,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我遲疑了幾秒,隨後笑了笑。

“挺好的。”

公主有些困惑眨眨眼睛。

“真的嗎?”

我頓了頓。

“真的。”

那些深夜算賬到眼花的苦。

那些被偷被搶被欺辱的痛。

那些父母面前的卑微。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現在站在這裏。

站在本該屬於我的位置。

也算,彌補了當年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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