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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我的靈魂飄了起來,輕飄飄的,像一縷煙。
我看見自己灰敗的臉,看見李醫生通紅着眼眶。
一遍遍做着徒勞的心肺復蘇,最後無力地垂下雙手。
然後,我穿過牆壁,來到了許遠衡的車裏。
車內氣氛正好。
許東霖掛了電話,眉宇間卻有一絲揮之不去的不安。
他看着黑掉的手機屏幕,又試着撥了回去,聽筒裏只有冰冷的忙音。
「怎麼了?」
許遠衡一邊開車,一邊瞥了他一眼,「你媽肯認錯了?」
許東霖摸了摸鼻子,低聲說:
「沒有,她說,讓周阿姨做我的媽媽。」
許遠衡的臉瞬間沉了下來,冷哼一聲:「越來越不像話!」
坐在副駕的周青青立刻柔聲細語地開口:
「學長你別生氣,若雪姐可能就是一時想不開。」
「唉,她也是不知道享福,有你和東霖這麼好的丈夫和兒子......」
「要是我,我一定......」
她欲言又止,眼波流轉,滿是繾綣。
後座的她女兒曉薇也立刻接話,滿臉崇拜地看着許遠衡:
「許叔叔,你真好,我真希望你就是我的爸爸。」
許遠衡的臉上泛起一絲紅,嘴上卻依舊義正辭嚴:
「曉薇,這話以後不要再說了。」
「雖然我對若雪很不滿,但我也不希望她誤會我和你媽媽。」
周青青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還想說些什麼,許東霖的手機卻突然響了。
他接起電話,聽了兩秒,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樣,失聲大喊:
「什麼?!你說什麼?!我媽死了?」
「吱——!」
刺耳的刹車聲劃破了車內虛僞的溫馨。
許遠衡震驚地回頭,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二淨。
等他們瘋了一樣沖回醫院,我已經被蓋上了白布,正由護士推着送往太平間。
「站住!」
許遠衡目眥欲裂,一把推開護士,瘋了似的掀開我臉上的白布。
「馮若雪!你給我起來!別裝了!你聽見沒有!」
他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搖晃。
可我躺在冰冷的移動病床上,悄無聲息,再也不會對他有任何回應。
護士看不下去,上前拉住他:
「院長!請您冷靜!」
「逝者生前已經遭受了巨大的痛苦,請不要再折磨她的遺體了!」
兒子呆呆地看着我灰白的臉,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嘴裏不停地喃喃自語:
「不可能,媽媽她只是想嚇唬我們,她怎麼會死呢......」
只有周青青,眼底閃過一絲壓抑不住的狂喜。
她上前抱住許東霖,柔聲安慰:
「東霖,別難過,你媽媽走了,以後周阿姨就是你的媽媽。」
「滾開!」
許東霖像被蟄了一樣,一把將她狠狠推開。
「我只有一個媽媽!」
他撲到我的床邊,顫抖着手撫摸我冰冷的臉頰,終於崩潰大哭:
「媽媽,你起來啊!你看看我!媽媽!」
許遠衡則像一頭暴怒的獅子,一把揪住李醫生的衣領。
「不是說她還能撐一個月嗎?爲什麼突然就死了?!」
「你們對我的妻子做了什麼!」
李醫生甩開他的手,滿眼悲憤與鄙夷。
「我們做了什麼?許遠衡,你該問問你自己做了什麼!」
「她本來能活!就算一次次受,只要及時搶救,都還有機會!」
「可是你呢!你停了她的醫藥費!你下令不許任何人給她救治!」
「她是在無盡的痛苦中死的!」
許遠衡踉蹌着後退一步,不敢置信地瞪着我。
他像是爲了推卸責任,又像是在說服自己,瘋狂地搖頭。
「不,我沒有,我只是想給她一個教訓。」
「只要她道歉就行了,她爲什麼不肯道歉呢......」
6.
李醫生譏諷道:
「許院長,你也是個醫生,你難道看不出來她早就油盡燈枯了嗎?」
「她每一次昏厥,每一次搶救,都在消耗她最後一點生命力!這些你都懂!」
李醫生的膛劇烈起伏,眼眶通紅。
「我行醫二十年,從未見過你這麼狠心的人!」
「那是你的發妻!你怎麼忍心親手掐滅她最後一點生機!」
許遠衡煞白的臉上,那層自欺欺人的堅冰終於寸寸崩裂。
他身體劇烈搖晃,幾乎站立不穩。
周青青見狀,連忙上前一把扶住他:
「學長,你別這樣,別聽他胡說。」
「這都是若雪姐自己命不好,福薄,沒能挺過來。」
「你千萬不要自責,你還有我,以後我陪着你。」
趴在我身上痛哭的許東霖抬起頭,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死死盯着周青青。
平裏那個溫柔可親的周阿姨。
此刻她的每一句話,都透着刺骨的涼薄與貪婪。
就在這混亂的當口,一個穿着筆挺西裝的男人走了過來。
「請問,哪位是許遠衡先生?」
他聲音冷靜,與周圍的悲戚格格不入。
許遠衡麻木地抬眼。
「我是馮若雪女士的代理律師,」
男人遞上一張名片,隨即拿出幾份文件,
「我來交代一下馮女士的遺囑安排。」
走廊裏瞬間安靜下來。
他面無表情地從袋子裏抽出幾份文件。
「第一,向周青青女士追討馮女士個人財產共計二百一十七萬元。」
周青青的臉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無法掩飾的驚慌。
王律師又抽出另一份文件,遞到許遠衡眼前。
「第二,請許遠衡先生歸還這筆欠款。」
那是一張已經泛黃、折痕累累的紙。
上面是許遠衡龍飛鳳鳳舞的字跡,一筆手寫的欠條。
看着那張紙,許遠衡的瞳孔驟然緊縮,仿佛被拉回了十幾年前。
那時候,他還不是什麼院長。
只是一個剛確診了急性白血病的窮醫生。
是我動用父母留下的遺產,全部砸進了他的治療裏。
那時候我們還有一個孩子,剛剛在我肚子裏成型。
卻因爲配型成功,滿懷希望準備救他這個父親。
可醫生說,孕期捐獻骨髓風險太大,對我和孩子都不好。
最後,我打掉了那個無緣見世的孩子。
躺上了手術台,把我的骨髓給了他。
手術前夜,他握着我的手,寫下這張欠條,鄭重其事地發誓。
這輩子都會把我捧在手心裏,拿命來對我好。
誓言猶在耳,可如今,他卻親手將我推入了。
「啊——!」
許遠衡發出一聲困獸般的嘶吼,悔恨與痛苦瞬間將他撕裂。
他掙脫周青青,撲通一聲跪倒在我的移動病床前。
「若雪!若雪!對不起!我對不起你!」
他抓住我冰冷的手,貼在他滾燙的臉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我沒有想讓你死!我真的沒有!」
「我只是,我只是想讓你服個軟......」
「若雪,你原諒我,求求你原諒我啊!」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痛不欲生的樣子,心卻平靜如一潭死水。
許遠衡,太晚了。
我永遠,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7.
我的遺體,全權由王律師辦。
許遠衡和許東霖多次提出要見我。
都被王律師以我的遺願爲由,冷硬拒絕。
許遠衡失控堵在律師事務所門口,氣急敗壞地質問:
「你到底把若雪的遺體弄到哪裏去了!」
王律師淡淡地推了推眼鏡。
「據馮女士的遺囑,她名下所有可用的健康器官,均已完成捐獻。」
「遺體將於明天上午十點火化。」
「不可能!」
許遠衡大聲斥責,「她那麼愛美的一個人!」
「她連打個耳洞都怕疼!她怎麼可能籤這種東西!」
我有些恍惚。
是啊,哪個女孩子不愛美呢。
可自從得了腎衰竭,我的頭發大把大把地掉。
皮膚蠟黃鬆弛,化療的針眼和管的傷痕布滿全身。
我甚至不敢照鏡子,不敢看那個枯槁衰敗的自己。
那時候,許遠衡總是一遍遍地安慰我:
「若雪,你在我心裏永遠是最美的。」
「我一定盡快弄到腎源。」
可也正是他,讓我這個怕疼又愛美的人。
在無盡的痛苦折磨中,耗盡了最後一絲生氣。
許遠衡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他痛苦地捂住臉。
肩膀劇烈地顫抖,眼裏的悔恨更深了。
兒子顫抖着聲音問:
「王律師,明天火化,我可以去送送媽媽嗎?」
王律師淡漠地掃了他一眼。
「馮女士不想見你們。」
兒子愣在原地,嘴唇翕動,最終擠出一句帶着哭腔的低語。
「媽媽......真的不要我了。」
他們父子倆失魂落魄地回到家。
一開門,就看到周青青穿着我的衣服,滿臉急切地迎了上來。
「學長,那個錢的事怎麼樣了?」
她完全沒注意到父子倆的臉色,只顧着自己的焦慮。
「兩百多萬,我哪有那麼多錢啊?我早就......」
她意識到說漏了嘴,連忙改口,
「我一個單親媽媽帶着孩子,子過得緊巴巴的。」
「那些錢不都花在常開銷上了嗎?學長,你快想想辦法啊!」
她喋喋不休地抱怨:
「若雪姐也真是的,人都不在了,還這麼折磨人。」
「她那麼有錢,怎麼還這麼小氣......」
「你閉嘴!」
許東霖像一頭被激怒的幼獅,沖過去一把將她狠狠推開。
「不許你這麼說我媽媽!你才小氣!都怪你!」
「是你搶了我媽媽的腎!我媽媽才死的!」
「你胡說!你媽媽本來就要死了!」
曉薇不知從哪兒沖了出來,張嘴就狠狠咬在許東霖的手臂上。
「你這個野種!這是我家!遲早把你趕出去!」
「曉薇!」
周青青臉色大變,慌忙沖過去捂住女兒的嘴,想找補幾句。
可已經晚了。
一直沉默不語的許遠衡,緩緩抬起頭。
那張布滿陰翳的臉上,眼神陰沉得可怕。
他盯着曉薇,一字一句地問:「你要把誰趕出去?」
他慢慢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帶着前所未有的壓迫感,一步步走向周青青母女。
「這是我的家。」
他的目光,緩緩移到了周青青的腰側。
那裏,藏着一顆本該屬於我的腎。
他死死盯着那個位置,陰沉沉地說:
「這顆腎......你用着,心安嗎?」
許遠衡的呼吸變得粗重,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
他伸手抓住周青青的頭發,連拖帶拽地把她們母女往大門口扯。
「滾!都給我滾出去!」
周青青被扯得頭皮生疼,發出尖利的哭叫。
8.
曉薇嚇得哇哇大哭,周青青則死死扒住門框,頭發凌亂,狼狽不堪。
「學長!你爲什麼要這樣對我?你不是最心疼我的嗎?」
「你說過,會一輩子照顧我的!」
那張泣涕漣漣的臉,那雙哀求的眼睛。
讓許遠衡的動作停滯。
當初,他我第五次「讓」出腎源時,我也是這樣哀求他的。
「遠衡,我真的受不住了......我好疼......」
「求求你,這一次,就這一次,別讓了行不行?」
可他是怎麼做的?
他只是不耐煩地皺着眉,把我的手從他衣角上拂開。
「若雪,別任性。這事關醫院的聲譽,也關乎我的名聲。」
「宣發通稿都準備好了,就等你籤字。你聽話。」
名聲,宣發。
在他心裏,我的命,我的痛苦,都比不過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
是什麼時候,自己變得這麼冷血無情?
是對着聚光燈享受贊譽的時候?
還是從他坐上副院長的位置,被無數贊譽沖昏頭腦開始?
許遠衡臉上的肌肉抽搐着,眼裏的血絲一爆出。
他像是從一場大夢中驚醒。
他甩開周青青,聲音裏再沒有一絲溫度。
「兩百多萬,你自己想辦法。」
「我仁至義盡了。」
說完,他猛地拉開大門。
門外,站着王律師,和他身後幾個穿着搬家公司制服的壯漢。
王律師面無表情地推了推眼鏡,將一份文件遞到他面前。
「許先生,這套房產是馮女士的婚前財產。」
「據她的遺囑,房產將即刻出售,所得款項全部捐贈。」
「請你們在四十八小時內搬離。」
許遠衡僵在原地,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他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王律師,能不能再多給兩天時間?」
王律師沒說話,只是靜靜看着他。
那眼神仿佛在說:你有什麼資格討價還價?
許遠衡頹然地垂下頭,回頭望向這個他住了十幾年的家。
牆上,我最喜歡的印象派畫作不見了,換成了周青青母女倆傻笑的寫真。
玄關,我親手挑選的青花瓷瓶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束快要枯萎的玫瑰。
這個家裏,關於我的東西,似乎早就沒剩下幾樣了。
就在這時,樓上傳來激烈的爭吵。
「你什麼!不許動我媽媽的東西!」
「一個破包而已,你媽都死了,留着什麼!」
周青青的聲音尖銳刻薄。
許遠衡臉色一沉,正要沖上樓。
「砰!」
他看見自己的兒子,像個破布娃娃一樣,從樓梯上滾了下來。
許東霖額頭磕在樓梯拐角,鮮血瞬間涌出,染紅了他半張臉。
可即便如此,他懷裏依然死死抱着一只香奈兒的包。
那是我二十歲生時,爸爸送我的禮物。
「這是我媽媽最愛的包,你不許拿走......」
他眼睛一翻,徹底昏了過去。
許遠衡的瞳孔驟然緊縮。
他顫抖着抱起滿身是血的兒子,瘋了一樣沖出家門。
我有些無聊地跟在他們身後。
何必呢。
我活着的時候,那麼嫌棄我,厭煩我。
現在我死了,爲什麼又要做出這副深情悔恨的樣子給誰看?
9.
醫院裏,一片兵荒馬亂。
許東霖被推進了急救室。
我飄在急救室的門外,看着許遠衡緊張地等在手術室外。
過了一會兒,一團半透明的影子,從門裏穿了出來。
是許東霖。
他看見了我。
「媽......?」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下一秒,哭着向我沖來,想要抱住我。
我只是冷淡地向旁邊飄開一步,讓他撲了個空。
他愣在原地,臉上掛着淚,滿是受傷。
「媽,我不知道你是真的難受......」
他語無倫次地懺悔,
「我以爲你又是裝的,我不知道你真的會死......」
我看着他,心裏再也不會因爲他波動。
「都過去了。」
我無所謂地說,「回到你的身體裏去吧,再不回去,就真的要死了。」
他怯怯地看着我,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媽媽,你能原諒我嗎?」
「我和爸爸,我們都還愛着你。」
我搖了搖頭,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訴他:「不能。」
「我不愛你們了。」
「在你們爲了周青青,一次又一次傷害我的時候,我就不愛了。」
他的眼淚決堤,還想伸手來拉我。
我抬起手,對着他用力一推。
他身影瞬間被拉回了急救室裏,回到了那具躺在手術台上的身體裏。
從此,塵歸塵,土歸土。
我們母子,緣分已盡。
後來,許遠衡到底還是把周青青告上了法庭,罪名是故意傷害。
可開庭之前,他的處分先下來了。
他和他那位「堅強的單親媽媽」學妹的曖昧關系,被捅得人盡皆知。
那個爲了救助貧困患者,不惜犧牲發妻腎源的「最美院長」。
成了一個犧牲發妻、成全小三的僞君子。
醫院頂不住輿論壓力,將他從副院長的位置上撤了下來,降級成一個普通的主治醫生。
他變得越發沉默,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陰鬱的死氣裏。
兒子醒了。
但因爲那場墜落造成的心理創傷,他成了個啞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的骨灰被安葬在城郊的墓園,和我父母葬在一起。
入土爲安的那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
世間的紛紛擾擾,愛恨糾葛,都與我無關了。
我該去投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