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是纏人的,斜斜織着密網,敲在落地窗上發出“噠噠”的脆響,混着遠處悶雷的低鳴,將初夏的冷一點點滲進屋裏。
書房裏沒開大燈,只點了盞暖黃色的復古台燈,光線落在樟木箱上,映出木紋裏積着的薄塵,空氣裏飄着老木頭與溼水汽交織的沉鬱氣息。
沈硯蹲在箱前,指尖剛觸到羅盤的瞬間,就被那股沁骨的涼驚了一下。
這是外婆留給他的遺物,巴掌大的木質底座已經泛出深褐色包漿,邊緣磨得圓潤,銅制指針裹着層暗綠色的銅鏽,唯獨紅漆標記的刻度還透着些鮮亮——那是被歲月磨過後,依舊頑固的豔。
他隨手轉了轉表盤,木頭與金屬摩擦發出“吱呀”一聲輕響,本以爲只是件蒙塵的舊物,指針卻突然劇烈顫動起來,像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轉得飛快,銅針劃破空氣的“嗡鳴”在寂靜的書房裏格外清晰。
沈硯的呼吸驟然停住。
指針終於停下時,紅漆刻度精準地對準了一串數字,橫平豎直,像刻在骨頭上的烙印——10月17,陸星燃的生辰。
“嗡”的一聲,沈硯的耳膜像是被驚雷炸過,渾身的血液瞬間涌向四肢,又在下一秒退回心髒,攥得他口發緊,連帶着指尖都開始發麻。
他猛地想起外婆臨終前拉着他的手說的話,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阿硯,這羅盤認死理,紅針指誰的生辰,便是閻王爺點了名,半年內,必走無疑。”
那時他只當是老人的迷信,此刻卻盯着那紋絲不動的銅針,渾身發冷,後背的冷汗順着脊椎往下滑,浸溼了棉質襯衫的後領。
窗外恰在此時炸響一聲驚雷,慘白的閃電劈開夜幕,瞬間照亮書房——樟木箱上堆着的舊相冊、外婆的老花鏡、還有他和陸星燃剛在一起時拍的拍立得,照片裏的人笑得眉眼彎彎,此刻卻在忽明忽暗的光影裏,顯得格外刺眼。
沈硯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澀得發疼。
他顫抖着摸出手機,屏幕亮起的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歷頁被他飛快滑動,指尖劃過“10月17”的字樣時,指腹的紋路都在發顫。
今天是4月17,不多不少,正好半年。
“阿硯?你蹲在那兒嘛呢,半天沒動靜。”
輕快的腳步聲從走廊傳來,帶着布料摩擦的“窸窣”聲,陸星燃抱着個印着向葵圖案的保溫袋,腦袋探進書房時,額前的碎發還帶着點溼氣,顯然是剛洗過澡。
他穿了件米白色的珊瑚絨家居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細白的手腕,身上飄着淡淡的檸檬味洗衣液香,混着茶的甜香,一下子沖散了書房裏的沉鬱。
他徑直走到沈硯身邊,膝蓋輕輕撞了撞他的胳膊,帶着點撒嬌的語氣:“跟你說話呢,發什麼呆?”說着就自然地依偎進他懷裏,下巴擱在他肩膀上。
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頸側,帶着點氣的甜,“我剛下樓扔垃圾,順便去街角那家茶店給你帶了少糖去冰的烏龍蓋,知道你整理舊物費腦子,快嚐嚐。”
沈硯渾身一僵,下意識地用手肘將桌下的羅盤倒扣,木質底座與地板碰撞發出“嗒”的一聲輕響,被雨聲掩蓋。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懷裏人的體溫,柔軟的布料貼着他的皮膚,陸星燃還在輕輕蹭他的臉頰,像只黏人的小貓。
沈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壓下喉嚨裏的哽咽,抬手攬住陸星燃的腰,指腹無意識地摩挲着他家居服上的絨面,力度大得幾乎要將人揉進骨血裏。
“沒發呆,”他的聲音帶着剛從窒息感裏緩過來的沙啞,尾音微微發顫,只好低下頭,將臉埋在陸星燃的頸窩,汲取着那點鮮活的暖意,“就是翻到外婆的羅盤,想起她以前總說,這東西能認人。”
“哦?就是那個說能測禍福的?”陸星燃好奇地探頭,想看看桌下的東西,卻被沈硯按住了後腦勺。
他也不鬧,只是仰頭在沈硯的下巴上啄了一下,力道輕輕的,像羽毛拂過,“外婆的老物件都帶着念想呢,不過這種迷信的東西,聽聽就好啦。”
他獻寶似的打開保溫袋,茶杯上還凝着細密的水珠,氤氳的熱氣往上飄,模糊了他的眉眼。
“快喝,涼了蓋就不好喝了。”陸星燃把杯子塞進沈硯手裏,指尖不經意間碰到他的掌心,察覺到那片冰涼,忍不住皺了皺眉,“你手怎麼這麼冷?是不是蹲太久了?書房裏涼,我給你拿件外套來。”
說着就要起身,卻被沈硯死死按住。“不用,”沈硯握緊了茶杯,溫熱的杯壁透過掌心傳來暖意,卻暖不透心底的寒冰,“這樣抱着你,就不冷了。”
陸星燃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指尖戳了戳他的臉頰:“你今天怎麼怪怪的,黏人得很。”他頓了頓,又想起什麼似的,語氣雀躍起來,
“對了,我今天畫完了那幅《向陽而生》,就是你說要掛在陽台的那幅,等明天雨停了,我們一起釘相框好不好?還有啊,樓下花店進了新的向葵苗,我想明天買兩盆回來,咱們陽台正好有陽光,肯定能養好。”
他絮絮叨叨地說着,語速輕快,像蹦跳的音符,每一句話都砸在沈硯的心上,讓那鈍痛感愈發清晰。
沈硯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裏面映着台燈的暖光,也映着自己的影子,淨得沒有一點雜質。他點點頭,喉嚨裏擠出一個“好”字,聲音低得幾乎要被雨聲淹沒。
他低頭喝了一口茶,烏龍的清香混着蓋的甜滑順着喉嚨滑下,卻只在舌尖留下短暫的暖意。
桌下的羅盤依舊靜靜躺着,銅制指針頑固地指着那個期,像一道無法掙脫的枷鎖。
沈硯閉上眼,感受着懷裏人平穩的呼吸,感受着他心髒有力的跳動,一個念頭在心底生發芽,帶着決絕的溫柔——他不能說,絕不能讓陸星燃知道這宿命的殘酷。
他要把這半年,過成一輩子那麼長,把所有他想要的、沒說出口的,都捧到他面前,讓他的餘生,只剩下甜。
雨還在下,雷聲漸遠,書房裏的暖光溫柔地包裹着兩人,只是沒人知道,這份溫柔之下,藏着怎樣一場無聲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