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城市褪去了白的喧囂,只剩下零星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像散落在黑絲絨上的碎鑽。
畫室裏只開了一盞暖黃色的落地燈,光線柔和地籠罩着畫架和畫紙,將陸星燃的身影拉得頎長,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輪廓。
空氣裏彌漫着鉛筆灰的細膩氣息,混着鬆節油的清冽,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困倦感,只有畫筆劃過畫紙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陸星燃握着炭筆,眉頭微微蹙着,專注地在畫紙上勾勒向葵的花盤。
他要趕一幅向葵花田的畫,客戶很喜歡這個題材,他也想早點畫完,把更多時間留出來和沈硯相處。
只是最近體力越發不濟,畫到深夜,眼皮就開始沉重地打架,手腕也酸得厲害,指腹按壓在虎口處,能感受到隱隱的酸脹感,連帶着線條都有些發飄。
他抬手揉了揉澀的眼睛,指尖蹭到了一點炭粉,在眼角留下淡淡的灰痕。
窗外的月光透過薄紗窗簾,灑下一片朦朧的清輝,照亮了畫紙上未完成的部分——明黃色的花瓣已經初具雛形,卻還少了幾分靈動。
他想再細化幾筆,可視線卻漸漸模糊,筆尖在紙上頓了頓,劃出一道不平整的線條。
“還在畫?”一個溫柔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着點不易察覺的心疼,打破了畫室的寧靜。
陸星燃回頭,就看到沈硯端着一個白色的陶瓷杯走進來,杯壁上凝着一層薄薄的水汽,暖黃色的燈光映在上面,泛着柔和的光。
杯子是他最喜歡的款式,杯身上印着小小的向葵圖案,握在手裏剛好貼合掌心。
“阿硯,你還沒睡呀?”他的聲音帶着點剛從專注狀態抽離的沙啞,眼底還殘留着一絲疲憊,像只快要睜不開眼的小貓。
“看你燈還亮着,過來看看。”沈硯走到他身邊,將杯子輕輕放在畫架旁的小桌上。
一股濃鬱的牛香混着淡淡的蜂蜜味彌漫開來,暖融融的,驅散了畫室裏的清冷,“畫了這麼久,累了吧?先喝杯熱牛暖暖身,墊墊肚子。”
陸星燃伸手碰了碰杯子,溫度剛剛好,不燙也不涼,握着格外舒服。
溫熱的觸感透過陶瓷杯壁傳來,順着指尖蔓延到全身,驅散了些許涼意。
“你給我煮的?”他抬頭看着沈硯,眼睛裏帶着點驚喜,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嗯,知道你熬夜趕稿會餓,就給你熱了杯牛,加了點蜂蜜。”沈硯蹲下身,視線與他平齊,指尖輕輕拂過他眼下的烏青,心疼不已,“你以前說純牛太寡淡,加一勺蜂蜜剛好,甜而不膩。”
他記得陸星燃的胃不好,熬夜容易空胃反酸,熱牛能舒緩腸胃,蜂蜜又能補充點能量。
陸星燃的心裏暖融融的,他仰頭喝了一口熱牛,溫熱的液體順着喉嚨滑下,帶着淡淡的香和蜂蜜的清甜,瞬間驅散了喉嚨的澀和身體的疲憊。
牛的溫度恰到好處,暖到了胃裏,也暖到了心裏,連帶着手腕的酸痛都減輕了幾分。
“真好喝,”他滿足地眯起眼睛,嘴角揚起淺淺的笑意,“阿硯,你怎麼什麼都記得這麼清楚,連我喜歡加多少蜂蜜都知道。”
“你喜歡的,我都記得。”沈硯笑了笑,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他拿起紙巾,輕輕擦掉陸星燃眼角的炭粉,指尖的動作輕柔得怕弄疼他,“快喝吧,牛涼了就不好喝了。喝完歇會兒,別畫了,明天再畫也不遲。”
“就差一點點了,我想把花盤的紋理細化完。”陸星燃低頭看向畫紙,語氣裏帶着點執拗,“再給我半小時,就半小時,畫完我就去睡。”
沈硯沒有反駁,只是拿起他的手腕,輕輕按摩着酸脹的肌肉,拇指在他的虎口處溫柔地打圈,力道剛好能緩解酸痛,又不會影響他後續作畫。
“別太拼了,身體最重要。”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羽毛拂過心尖,“你的畫已經很好了,不管怎麼樣,我都喜歡。”
陸星燃的心裏更暖了,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牛,視線重新落回畫紙。沈硯沒有打擾他,只是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安靜地陪着他,目光落在他專注的側臉上。
落地燈的光線灑在陸星燃的發梢,泛着淡淡的金色,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着淺淺的陰影,嘴唇微微抿着,模樣認真又可愛。
沈硯的心裏既甜蜜又酸澀。他喜歡這樣安靜的陪伴,喜歡看着陸星燃專注於自己熱愛的事情,可他更心疼他熬夜的疲憊,心疼他漸蒼白的臉色。
他知道陸星燃是想多留些作品,多陪他一段時間,可這份懂事,卻讓他心裏像被細針扎着,疼得厲害。
他悄悄抬眼看向牆上的掛鍾,指針已經指向凌晨兩點,距離預言的期又近了一天,心裏的焦慮和不舍愈發濃烈。
陸星燃喝完最後一口牛,把杯子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畫筆。
只是這一次,他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畫了沒幾筆,就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眼睛裏的疲憊再也藏不住了,眼角還泛起了生理性的淚光。
沈硯見狀,伸手輕輕按住了他的畫筆:“別畫了,聽話,去睡覺。”
“可是……”
“沒有可是,”沈硯打斷他,語氣帶着點不容拒絕的溫柔,“畫什麼時候都能畫,身體垮了就不好了。你要是累壞了,我會心疼的。”
他伸手關掉了落地燈,只留下門口廊燈的微光,“走,我陪你去睡覺。”
陸星燃看着他眼底的心疼,心裏一軟,終於放下了畫筆。
“好吧,聽你的。”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肩膀發出輕微的“咔噠”聲,臉上露出一絲倦意,“確實有點累了,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沈硯扶着他的胳膊,生怕他站不穩——他知道陸星燃熬夜後容易頭暈。
兩人並肩走出畫室,走廊的燈光柔和,映着他們交疊的影子。
臥室裏靜悄悄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
陸星燃乖乖地躺在床上,沈硯坐在床邊,指尖輕輕按摩着他的肩膀和後背,力道輕柔,緩解着他久坐的酸痛。
陸星燃靠在他懷裏,感受着他溫熱的體溫和溫柔的動作,聽着他平穩的心跳聲,疲憊感瞬間涌了上來,眼睛漸漸閉上了。
“阿硯,有你真好。”他迷迷糊糊地說,聲音帶着點夢囈的軟糯,“以後不管我在哪裏,都會記得你給我煮的熱牛,記得你陪我熬夜的樣子,記得你的味道。”
沈硯的動作頓了頓,喉嚨裏涌上一陣酸澀,眼眶泛起熱意。
他低頭在陸星燃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聲音溫柔得像夢囈:“我會一直陪着你,一直給你煮熱牛,一直陪你熬夜,不管什麼時候,我都在。”
這是他能給出的,最溫柔的承諾,哪怕明知無法實現,他也想讓陸星燃在夢裏,感受到滿滿的愛與安全感。
陸星燃沒有再說話,呼吸漸漸變得均勻,已經沉沉睡去。
沈硯輕輕爲他蓋好被子,動作輕柔得怕驚擾了他的美夢。
臥室裏靜悄悄的,只有月光溫柔地流淌,映着兩人相擁的身影。
沈硯看着陸星燃熟睡的臉龐,眼底滿是心疼與不舍。
他知道,這樣的夜晚還有很多,他能做的,就是在每一個這樣的深夜,爲他煮一杯溫熱的牛,陪他度過每一個疲憊的時刻,用這份細微的溫柔,溫暖他最後的時光。
熬夜的熱牛,暖的是身,更是心。
沈硯在心裏默默祈禱,祈禱時間能慢一點,讓他能多陪陸星燃一段時間,讓這份溫暖,能在他的生命裏,停留得更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