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蘭音本欲再罵,卻在抬眸看見裴玄寂的瞬間,呼吸一窒。
她耳尖不自覺泛起緋紅,心頭悸動難平。
可下一瞬,卻見沈清嫵仍跪坐在地,手忙腳亂地收拾着散落一地的佛經,卻不知賠禮……
謝蘭音心思一動,抬腳踩住了其中一頁經文!
“怎麼?抄這些沒用的經文,就能讓裴小公爺回心轉意了?”
她語帶譏諷,鞋底甚至還惡意地碾了碾,“我勸你省省力氣!像你這種……”
“蘭音姐姐……”
沈清嫵適時抬頭,長睫沾淚,聲音顫得人心尖發軟。
“這、這是我爲夫君祈福,親手抄的……求求你,抬抬腳……”
謝蘭音正要冷笑,忽覺頸間一涼,一柄寒劍已無聲無息地貼上她的肌膚。
侍衛莫霄面沉如水:“謝小姐,請慎言。”
裴玄寂緩步上前,目光如古井深寒,掠過謝蘭音瞬間煞白的臉。
“我裴家的人,何時輪到外人指手畫腳?”
他聲線平穩,卻淡漠如冰;
“即便是令尊御史大夫親至,也無權過問裴某家事。謝小姐今言行,本相自會如實轉達。若連自家女眷都約束不住,這監察百官之職,不如盡早讓賢。”
語畢,他不再多看謝蘭音一眼,轉而望向仍跪坐在地的沈清嫵。
她肩頭微顫,淚痕未,散落的佛經鋪了滿地,俯身撿拾時更顯她腰肢纖細,楚楚可憐。
他眸色微深,聲線略緩:
“將佛經收好,自有人領你去禪院。今既是爲裴瑾祈福,便讓慧明師父爲你誦經加持。”
此言一出,謝蘭音臉色更是慘白。
裴家在這禪寂寺中有專屬禪院已是殊榮,如今竟還允她得高僧親自誦經!
這分明是在爲她撐腰!
裴玄寂不再多言,轉身離去。
謝蘭音羞憤交加,卻再不敢多言半句。
而沈清嫵緩緩拾起最後一張佛經,指尖輕拂過紙上鞋印。
在無人可見的角度,她抬眸望向謝蘭音,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極盡挑釁的弧度。
隨後,她抱起經卷,步履輕盈地跟上了前方那道清雋身影。
——
暮色四合,禪院靜寂。
沈清嫵讓拂曉給她換上一身珠光白的修身的薄衫;
燭光搖曳,那衣衫上的細碎珠光隨之流轉,宛如月華傾瀉,將沈清嫵玲瓏起伏的身段勾勒得淋漓盡致。
薄衫之下,冰肌玉骨若隱若現,仍帶着幾分病態的蒼白,偏偏那櫻唇不點而朱,飽滿瑩潤。
極致的嬌怯孱弱,與暗流涌動的嫵媚勾人,在她身上矛盾又和諧地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能輕易激起男人保護欲與占有欲的致命風情。
“小姐……”
拂曉雖自幼服侍在慕卿璃身邊,見慣了她的美貌,此刻也不由看得呆了,由衷嘆道:
“您真真是京城第一美人,只可惜姑爺他……有眼無……”
話一出口,她猛然驚覺失言,慌忙掩住嘴,忐忑地看向沈清嫵。
往若她敢說姑爺半句不是,必會惹來小姐不悅。
然而,沈清嫵聞言,非但沒有動怒,反而輕笑出聲。
那笑聲裏帶着一絲冰冷的嘲弄:
“說得不錯。他裴瑾,何止有眼無珠,本就是眼盲心瞎,不識真玉,專撿魚目。”
拂曉驚得瞪大了眼睛,幾乎以爲自己聽錯了。
沈清嫵親昵地用手指點了點她的額頭:“愣着做什麼?抱上那些佛經,隨我去大殿。”
“去……去大殿做什麼?”
“自然是去爲我那‘好夫君’誦經祈福啊,一三次,方顯心誠。”
沈清嫵轉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唇角彎起一抹沒有溫度的弧度,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祈求神佛他,在邊關——建、功、立、業,有、去、無、回。”
拂曉抱着厚重的經卷,愣在原地,腦子裏嗡嗡作響。
這……這到底是祈福,還是詛咒啊?
裴玄寂於靜室中盤膝而坐,指尖一顆顆捻過烏木佛珠;
他在在這禪寂寺修習整整十年,如今重返朝堂,仍舊是每半月來一次禪寂寺,都是爲了修習“清心禪”。
然而,往裏能迅速撫平他體內那股躁動“焚心之火”的無上心法,今夜卻頻頻失效。
心湖之下,似有暗流洶涌,難以平息,只怕今夜又是一個難捱的夜晚。
京城皆傳他裴玄寂是看破紅塵,才入寺修行。
唯有他自己與慧覺大師知曉,他是爲壓制這自年少時惹下的、發作時如烈焰焚心的奇毒,才不得不借這禪寂寺的清心禪法續命。
既靜不下心,他索性起身,推門步入庭院,任由清涼的夜風拂面,以期冷卻那份無端的燥熱。
信步而行,不知不覺竟行至大雄寶殿之外。
夜已深沉,殿內卻隱隱傳來女子清婉而虔誠的誦經聲。
他腳步微頓,抬眼望去……
長明燈搖曳的光暈下,一道纖細窈窕的身影正跪在蒲團之上。
珠光白的輕薄衣衫在燭火下泛着柔和光澤,愈發顯得那腰肢不盈一握,側顏在光影中朦朧而聖潔,宛如月下初綻的白蓮,帶着一種易碎的虔誠。
是沈清嫵。
莫霄在他身後低聲道:
“公子,沈小娘子爲小公爺祈福最爲心誠,這一年來風雨無阻,每月必來。每每跪經,一三次。”
裴玄寂目光幽深地落在那看似柔弱卻透着一股執拗的背影上,指間的佛珠無聲捻動。
慈悲平等的佛法,何時成了困囿於一己私念的執妄?
若神佛真能解世人疾苦,他又何須在此忍受這十餘年的焚心蝕骨的欲海之苦?
對於這位名義上的“侄媳”,他印象極淺。
他雖是裴家養子,卻與國公一房往來甚少。
倒是那位侄兒裴瑾,常來與他探討兵法,關系更爲熟稔。
與這沈氏,在府中碰面,也不過是頷首之交。
今,倒是在這佛門清淨地,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她。
只是不知爲何,看着那抹跪在佛前,仿佛將全部希望都寄托於虛無的身影,他心口那本已難以壓制的灼熱,似乎……更盛了幾分。
裴玄寂正欲轉身離去,一陣夜風忽地卷入殿內,卷起沈清嫵面前散落的經頁;
雪片般四下飛散。
“呀!”
她低呼一聲,慌忙起身去追,倉促間竟未留意腳下高聳的門檻。
身形一個趔趄,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
夜色朦朧,她並未看清廊下佇立的人影,直直便撞入了一個帶着清冽檀香氣息的懷抱;
但是因爲心慌意亂間,她腳下一崴,又要摔倒,腰身卻被一只有手臂攬住。
裴玄寂只覺一抹溫軟攜着清淺花香撞了滿懷,那觸感轉瞬即逝。
她慌亂抬眸時,眼尾泛紅似沾染佛前燭淚,纖指無意劃過他掌心,卻在他扶穩時急急退開,連道:
“叔父恕罪”。
那聲嗚咽般的稱呼沁着水汽,驚鹿般的眼眸中滿是欲落未落的眼淚,偏生退避時羅襪微褪,露出一截雪色足踝。
他捻着佛珠的手微微收緊,檀木珠子硌在掌間,他退後半步;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夜深露重,早些回禪房休息。”
他語氣淡漠,聽不出絲毫情緒。
“是,多謝叔父。”
沈清嫵垂首斂目,聲音細弱。
直至那道清雋挺拔的身影徹底融入夜色,沈清嫵才緩緩抬起頭,面上嬌怯盡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肅。
燭光在她明澈的眼中跳躍,映出幾分志在必得的幽光。
這位權傾朝野的丞相,比她預想的更爲清冷自持,也……更爲難啃。
然而,她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清冷又如何?
難啃又如何?
這一世,她沈清嫵,定要讓這尊冷面佛子,爲她走下神壇,成爲她手中最鋒利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