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外大雨滂沱,椒房殿的殿內溫暖適宜,彌漫着濃重香料和艾草藥味。
剛誕下嬰孩的皇後斜倚在鋪着錦褥的床榻上,目光落在襁褓中酣睡的女兒身上,心頭滋味復雜。
成婚數載,這是她誕下的第一個孩子,初爲人母的喜悅尚未散去,一想到並非長子,失望便悄然爬上眉梢。
“館陶太主,皇後醒了!”
偏殿廊下的侍女們朝着遠處通傳,聽到聲音,一身玄色曲裾的劉嫖已疾步跨入,發髻間的金釵隨着步履簌簌輕響,全然拋去了往端持的長公主儀態。
“阿母!” 陳阿嬌當即哽咽着喚道,聲音裏還帶着產後的虛弱。
劉嫖在偏殿門口徘徊了許久,指尖滲着寒意,一時竟不敢太過靠近床榻。
“阿嬌,身子可還受得住?”
床榻上披散着烏黑秀發的女子不顧此刻的狼狽與疼痛,朝着母親伸出手。
待劉嫖走近,她便緊緊拉住母親曲裾的袖擺,指尖微微發顫,急切問道:“陛下……陛下得知是公主,可有不悅?”
她從袖擺轉攥母親的手:“太皇太後她老人家可知道消息了。”
劉嫖按下她,替她掖好被角,眼角的細紋在燭火下柔和了幾分。
“太皇太後已着人送了補身的藥物來。”
她頓了頓,語氣輕快:“想必陛下是滿意的,方才中常侍特意來報,陛下在前朝已下旨,冊封這孩子爲攸同長公主,還賜了兩縣作封邑。”
榻上的陳阿嬌驟然睜大了眼。
要知道,通常公主唯有出嫁時才能獲封封地,未出閣前僅以公主相稱。
劉徹在前朝爲剛出生的女兒晉封長公主、賞賜封地,這兩縣食邑的恩寵,在大漢開國以來可是頭一遭!
緊繃的肩線霎時鬆弛下來,陳阿嬌陡然卸了力氣,蒼白虛弱的臉上添了些血色。
“母親爲朝廷的事在太皇太後面前爲陛下說盡好話,如此行爲,算他還有良心。”
摸了摸身旁女兒的臉頰,陳阿嬌從善如流改口,稱女兒爲封號名:“就是不知陛下會爲攸同封邑何處。”
劉嫖對女兒的擔憂不以爲然:“陛下可是皇帝,無論選哪,都不會虧待攸同。”
她壓了壓被子,讓阿嬌乖乖躺好。
“封號、封地不過是虛禮,你當務之急是養好身子,早爲陛下誕下嫡子。”
“阿母——!”
陳阿嬌柳眉倒豎,牽動身體的瞬間疼痛襲來,她攥緊被子,額角滲出細汗。
“我都要疼死了,阿母就說這些。”
她就沒遭過這等罪,也沒吃過這等苦,很想發脾氣,看在孩子的份上,硬把話吞了下去。
“就算是生下長子又怎樣,陛下近來親狎歌妓,甚至將那歌女接入永巷,何曾把我們母女放在眼裏!”
殿內霎時靜得只聞燭芯爆響。
劉嫖望着女兒蒼白面容上未褪的稚氣,終究嘆了口氣,將鎏金暖爐往榻邊推了推,不再多說。
“先顧好你和攸同,旁的事,待你出了月子,再從長計議。”
劉嫖是天子的姑母,女兒陳阿嬌爲皇後,兒子陳蟜又娶了劉徹同母的姐姐隆慮公主,在宮中聲勢如中天。
鑽營多年,可劉嫖一直隱隱不安,這份憂慮又無法跟女兒訴說。
“哼。”阿嬌冷哼了聲,“我倒要看看接下來他還想怎麼做。”
襁褓中的嬰兒似被爭執聲驚醒,烏葡萄似的眼珠骨碌碌轉動,忽而張開沒牙的小嘴咿呀出聲。
“這是醒了麼?”
陳阿嬌立刻噤聲,小心翼翼地用指腹蹭着女兒掌心的紋路,方才的戾氣化作繞指柔:“可是吵到我的攸同了?”
“小孩子哪有不醒的,你當年也是如此。”劉嫖擔憂的走上前看了看,見了嬰兒的活潑勁,她笑道,“瞧這眉眼倒有七分像你,三分像陛下。”
“還是像我多些吧。”陳阿嬌忍住翻白眼的想法,鼻尖哼出一聲輕響,“我可不想天天對着他那種臉。”
“陛下到底是陛下,阿嬌,不可太任性。”
陳阿嬌摸着孩子的手,心不甘情不願的應道:“諾。”
她感覺有點奇怪,越靠近女兒,身體的疼痛就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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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攸醒來發現,自己不處於遊戲了。
她想抬手,只揮出藕節似的小胳膊——這具身體軟得像團棉花,本不聽使喚。
但好在,劉攸很快又發現了一件事,背包、能力都還在,只是礙於身體緣故,她暫時無法使用出來。
“長公主醒了呢。”
柔婉的女聲在頭頂響起,劉攸費力地轉動眼珠看過去。
小兒視力和聽力都像蒙着個萬花筒,但多少能看清顏色。
這一會的功夫,她周邊的人換了好幾個,聽上去都是女聲,說的話劉攸聽不懂,依靠音節分辨不是遊戲裏固定程序的話。
被這麼多人圍着的場面太壯觀了,哪怕是記憶裏有寒姨和江叔照顧自己,能自理之後,劉攸都沒見過這種陣仗。
用她號主的話來說,她現在這個樣子這大概叫穿越?
成爲小嬰兒的劉攸意識清醒的時間非常少,每天幾乎全天都在睡覺,等稍微大了些,視線清楚了,她逐漸把握住了新語言的規律。
周圍人遣詞造句都是漢語的規律,只是發音和她所說的普通話相距甚遠。
她眨了眨眼,努力聚焦視線看清身邊人的臉。
仆人的數量、質量素來是貴族身份的象征,顯然,她現在身份是個貴族。
照顧劉攸的幾個女子身着曲裾,大多是施着薄粉、面容姣好的年輕姑娘,發型統一的把頭發向下梳,垂在腦袋後作垂髻,一身曲裾穿的很有韻味。
比起燕子遊戲見到的人,她們的妝更有妝感。
敷粉的臉是真的能看到粉,由於粉極白,又只用在臉上,額際、耳都出現粉與真實膚色的對比。
她們的化妝材料、化妝手法和劉攸見過的都不一樣,清一色淡雅妝面,眉毛細長彎彎,唇上點着絳色梯形唇妝。
幾人站在一旁,雙手縮在曲裾袖子,交疊放在身前,統一的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劉攸認爲她們穿的是雙繞長曲裾,這種形制的曲裾,在號主漢代服飾視頻裏出現過。
燕子有項功能叫“聽風辨位”,用來探查別人身體狀態和周圍特殊之處。
通過聽風,劉攸發現受傷最重的、對她最親近的女性是她現在的母親。
這位女性很年輕,雖沒有着裝打扮,但眉如遠黛,嬌美面容和通身氣度明顯和其他人不同,有被衆星拱月養出的上位者氣息。
吃力的使用懸壺技能治療着母親身體,劉攸在大腦過了一圈自己現狀。
她伸出手,叫了幾聲,立刻有侍女走了過來,抱起她哄着。
劉攸順勢抓住侍女寬鬆袖擺,摸了摸布料,柔滑的觸感是絲綢。
女性笑着說:“長公主,這可不能抓。”
有人問道:“長公主可是餓了?”
不能聽懂她們的話,劉攸自我代入,還是可以理解她的意思,手感確認女子穿的衣服布料是絲就收回了手,垂眼看她們的鞋子。
所有人都穿着絲織品制成的絲鞋,腰間還佩戴多件玉飾組成的玉佩。
劉攸聰明的可怕,初到一個地方沒多久,什麼都打探的清楚,到了這自然也能。
絲織品在燕子時期屬於後妃們專用,尋常侍女侍從是不能穿的,現在卻穿在侍女身上,也就是說,此時沒有規定詳細的章服制度。
就身邊圍繞着的人和被簇擁着來看她的男人來看,自己現在身份地位很高,這讓劉攸多少鬆了口氣。
知道目前狀況,她的惶惶不安散去,等到依稀猜得出她們說話內容,劉攸接受了自己成爲一個人類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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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劉攸能抬頭視物,借此機會徹底摸清了周遭環境。
整個宮殿沒有椅子、板凳等常見的坐具,取而代之的是柔軟舒適的席;使用餐具多爲紅裏黑外的漆器。
這時候劉攸耐不住躺着,時不時來回活動手腳,發泄自己無處安置的精力。
“這孩子又調皮了。”
她的母親笑道:“露,且抱着她到處走走罷,這孩子恐怕閒不住。”
“諾。”
名爲露的女子動作輕柔的將劉攸抱起來,在室內走動。
劉攸注意到室內那面大型連弧紋銅鏡。
連弧紋外沿刻着銘文,她勉強辨識出幾個篆體,這種常使用的文字,劉攸認爲是小篆,即秦始皇“書同文,車同軌”的小篆。
華夏是表意文字,語音和詞匯的流變很快,但語法和文字並不是,所以劉攸連猜帶蒙,認出大多數字形。
【湅治銅華清而明,而之爲鏡宜文章,長年益壽去不羊,與天毋亟而月光,千秋長世未央。】
連弧紋鏡的制式在戰國與漢代盛行,結合垂髻發式、小篆文字,以及侍女們明顯逾制的華服,劉攸猜自己可能身處戰國,或漢代,又或者陌生世界也說不準。
在猜測沒落實之前,她被侍女們抱着帶到了另一座宮殿。
今的“父親”換了身衣服。
他今看女兒也沒得閒,身後侍從扛着數捆竹簡跟他一起來的。
正值即位初年,他發令征召天下賢良、方正與文學的才士爲他所用,各地士人儒生爭相上書,要處理的東西太多了。
少年將竹簡隨手擱在榻邊,嗓音清越:“東方朔?朕倒要瞧瞧是何等大才,竟寫了三千片竹的策論。”
室內陳設以漆制家具爲主,他坐於劉攸身側咬牙攻讀竹簡,劉攸也在默默觀察着他。
古代戴帽及其款式同衣服一樣有嚴格的禮數限制。
少年頭戴冕冠,十二旒白玉珠隨他的動作輕晃,黑紅禮服玄端,配黃赤綬四彩組綬,色澤明麗,長度制式皆合禮規。
然後,這位尊貴與氣場超乎常人的父親表情不太高興的給出竹簡內容評價。
“詞藻堆砌太過,沽名釣譽。”
即使嫌棄,他還是耐着心繼續往下讀了。
……劉攸感覺自己可以大膽猜測她自己的身份了。
木榻床與香爐高度幾乎正對,侍從新搬來的金燦燦的香爐很惹眼,高度遠超過劉攸在“母親”宮殿看到的香爐高度。
香爐上刻的銘文字跡劉攸讀不懂,可她看懂了香爐設計。
條帶裝飾是四條龍,下方有三條龍拖着爐身,節形的柄分爲五節,節上還刻着竹葉。
能用雕刻龍圖案的沒幾個人,她這個父親的身份呼之欲出。
劉攸費力的往那邊仰了仰,伸手去夠,她的年輕父親對這女兒似乎相當寵愛。
劉徹也好,陳阿嬌也好,兩個人都是被捧着、寵着長大的。
初爲人父,劉徹對待孩子的態度自然學習了父母對自己的態度,於是把長輩對他的寵愛轉移到劉攸身上。
“對器物這般感興趣?”
劉攸依稀能聽懂他說什麼,給了個禮貌笑容,順便給他用了懸壺,祛除“頭暈”效果。
身體輕盈很多,劉徹心情大悅,對着周圍人示意:“去把香爐拿來。”
“諾。”侍衛托起香爐,恭敬遞到公主眼前。
待香爐托至近前,鏤空底座赫然入了劉攸的眼,兩條蟠龍雕刻的形象生動,昂首張口咬住竹柄。
四龍盤身、三龍托舉、二龍銜柄,五節竹柄——九五至尊。
劉攸望着眼前含笑的年輕父親,懸了數月的心終於落定了。
這長相英俊、最多不過十幾歲的年輕男人是她的父親,而且是年少的皇帝。
顯然沒有人敢直呼皇帝的大名,劉攸知道他姓劉,也許、可能是漢代時期皇帝,可他真正名字未知。
少年皇帝熬夜讀完手裏大作,面無表情把竹筒扔到身後,那裏堆着小山般高的竹簡。
“待詔公車。”
他眼睛都沒抬一下,自帶聚天下之力供養出來的傲慢與理所當然。
“寫的什麼東西,讓朕白浪費時間看這麼久。”
處理完自薦信,劉徹轉而看政事相關的書信。
衆志成城把旱災掐滅,現在他總要看看之前說是旱地方怎麼樣了,國庫把賑災錢花到哪裏去了,以及各地區耕種如何。
各地奏折大差不差,說雨來的及時,於今年收成無礙,劉徹稍稍安心。
他往下翻了幾個竹簡,不知看到什麼,火冒三丈。
劉攸睡在床榻附近的搖籃裏,見證了父親生氣罵人的全程。
少年天子在宮殿裏罵了一夜。
看書信時是嘀咕着罵的。
“之徒,對朕剛出生的女兒都有這般齷齪念頭。”
可能受教太好,文化素養過高,即使氣的狠了,翻來覆去罵出口的全是些文化人詞匯。
對比書信上不堪、粗鄙之語,劉徹自覺罵人的話都不會在意,更氣了。
臨睡時,長籲短嘆。
“該死的匈奴,朕手下怎就無可用之人!”
好不容易等父親睡着,劉攸以爲能安靜了,結果床榻處竟還傳來極大聲的、咬牙切齒的夢話。
“!朕定要踏破匈奴,拿單於頭骨盛酒!”
劉攸是看出來了,她父親心不大,是真記仇。
耳力太好有時是甜蜜的負擔,被迫聽父親中氣十足罵了一晚上,劉攸實在睡不着,她就是沒看信裏寫了什麼內容,據這些話都猜出來了。
她虛着眼,蜷進襁褓裏回想武功心法,運行身體微不可見的內力。
直到聲音徹底消失,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