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圈頂級的宴會,向來是流光溢彩、觥籌交錯的名利場。水晶吊燈從挑高七米的天花板垂落,成千上萬顆施華洛世奇水晶折射出炫目光芒,落在衣香鬢影的賓客身上。空氣裏彌漫着昂貴香水、珍藏雪茄和金錢權力交織的特有氣息,小提琴手在角落演奏着悠揚的古典樂,卻幾乎被談笑聲與酒杯碰撞聲淹沒。
鍾奕辰無疑是這場盛宴最耀眼的存在。量身定制的黑色西裝完美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意大利手工皮鞋光可鑑人。他站在宴會廳中央,仿佛自成一個宇宙,矜貴冷峻的面容在光影下顯得愈發深邃。當紅女星蘇雨薇依偎在他身側,一襲紅色深V長裙,妝容精致,溫言軟語地奉承着,他卻只是漫不經心地晃動着手中的威士忌酒杯,冰塊與杯壁碰撞發出清脆聲響。唇角那抹似有若無的弧度,像是掌控全場的神祇,卻又疏離於喧囂之外。
“鍾少,聽說城東那塊地,您又輕鬆拿下了?”一個腆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湊上前敬酒,語氣諂媚。
鍾奕辰眼皮都未抬,只淡淡“嗯”了一聲,目光掠過落地窗外城市的萬家燈火。那目光太過凌厲,即使只是隨意一瞥,也讓敬酒的男人不由自主地後退半步。
蘇雨薇適時輕笑,塗着丹蔻的手指輕輕搭上他的手臂:“奕辰今天喝得不少了,王總可別再灌他了。”語氣親昵自然,仿佛已是正牌女友。
鍾奕辰並未推開她,反而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酒,唇角笑意加深,卻未達眼底。周圍幾個世家公子交換了心照不宣的眼神——太子爺又換新歡了。
而城市的另一端,市第一醫院心外科值班室,卻是一片截然不同的冷清。
光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消毒水的氣味頑固地彌漫在空氣中。沈清寧剛結束一台長達五小時的緊急手術,口罩下的臉頰帶着疲憊的蒼白,額角還有未擦淨的汗跡。她換下沾染血跡的手術服,露出裏面簡單的淺藍色刷手服,正準備整理術後病歷,放在白大褂口袋裏的手機就突兀地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讓她的指尖微微一頓。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眸裏,極快地掠過一絲什麼,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很快消失不見。
是鍾奕辰。
她深吸一口氣,走到走廊僻靜處,接通。電話那頭背景音嘈雜,爵士樂、嬌媚的笑語、酒杯碰撞聲織成一張浮華的網,隨即是鍾奕辰帶着幾分醉意、卻不容置疑的命令,冷得像冰:“過來接我。蘭亭宴會廳。”
沒有詢問,沒有商量,甚至沒有稱呼,只有理所當然的吩咐。語氣淡漠得如同召喚一個隨傳隨到的傭人。
沈清寧握着手機的手指收緊,骨節泛白。電話那頭,他似乎將手機拿遠了些,對着旁邊的人低語了什麼,引來一陣嬌笑。那笑聲尖銳刺耳,穿過聽筒,毫不留情地鑽進沈清寧的耳膜。
她沉默了幾秒,長長的睫毛垂下,在眼瞼下方投下一小片陰影。電話那頭的嘈雜似乎更響了,像是一種無聲的催促和壓迫。
“聽到沒有?”他的聲音再次傳來,帶着一絲顯而易見的不耐,仿佛她的遲疑是對他權威的冒犯。
“……知道了。”她最終吐出三個字,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像是一片雪花落在灼熱的土地上,瞬間消融。
電話被脆利落地掛斷,忙音單調地響起,敲打着她的鼓膜。
沈清寧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眼睛。值班室慘白的燈光照在她臉上,映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脆弱。但很快,她重新睜開眼,眼底已恢復成一潭深不見底的靜水,所有情緒被完美地封鎖在平靜的表象之下。
有什麼好掙扎的?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場不對等的交易。她有所求,他有所予。尊嚴和自由,早在她籤下那份隱含的“協議”時,就被明碼標價了。
回憶如同水,帶着苦澀的鹹味涌上心頭。病床上母親憔悴灰敗的臉,呼吸機規律的滴答聲,醫生遞來的天價手術費通知單上那一長串零,像淬毒的針,密密麻麻扎進心裏。還有那個雨夜,她站在鍾家老宅外,雨水冰冷地打在臉上,與淚水混在一起,渾身溼透,像一條無家可歸的流浪狗。最終,她還是用顫抖的手指,撥通了那個能解決她所有困境,卻也將她拖入另一個華麗囚籠的電話。
圈內人都知道,她是鍾少“養”着的人。像一只被精心圈養的金絲雀,羽毛或許光鮮,食住或許精奢,卻沒有天空,連歌唱都由不得自己。
她脫下白大褂,裏面是再簡單不過的米白色棉質連衣裙,款式保守,毫無裝飾。沒有補妝,甚至沒有塗口紅,素面朝天,清冷得與那個電話裏傳來的浮華世界格格不入。她走到醫院門口,凌晨的冷風撲面而來,她下意識抱緊了手臂,攔了一輛出租車。
“去蘭亭宴會廳。”
司機從後視鏡瞥了她一眼,眼神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似乎奇怪這個時間點,一個穿着如此樸素、面色疲憊的年輕女子,爲何要去那個紙醉金迷的地方。
車子駛離醫院,匯入依舊川流不息的城市車流。窗外的霓虹飛速掠過,紅的、藍的、綠的光影在她平靜無波的眼底明明滅滅,卻照不進深處。她看着窗外,恍惚間又想起三個月前,也是在這樣一個夜晚,鍾奕辰的車停在她面前,他降下車窗,那雙深邃的眼睛打量着她,像評估一件商品。
“上車。”他當時只說了兩個字,卻帶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半小時後,出租車停在金碧輝煌的宴會廳門口。鎏金的“蘭亭”二字在夜色中熠熠生輝,穿着筆挺制服的門童帶着審視的目光打量着她樸素的衣着和略顯凌亂的發絲。
沈清寧微微昂起頭,無視那些探究的目光,徑直走向那扇沉重的、隔絕了兩個世界的雕花木門。高跟鞋踩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孤寂的嗒嗒聲。
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她一眼就看到了被衆人簇擁的鍾奕辰。他正微微俯身,靠近那個明豔動人、一身紅裙的蘇雨薇,唇角帶着她從未見過的、近乎曖昧的弧度,低聲說着什麼。女星掩嘴輕笑,眼波流轉間盡是風情,手指似有若無地劃過他的西裝前襟。
那一刻,沈清寧覺得自己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緩慢而用力地擠壓,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一種尖銳的刺痛從心口蔓延開,伴隨着一種深重的無力感。她站在光影交織的暗處,冰冷的大門金屬扶手透過掌心傳來寒意,像一個多餘的影子,窺視着不屬於自己的繁華與溫暖。
進去,意味着承受更多無形的屈辱和那些名媛千金輕蔑的眼神;不進去,那個男人的怒火,她承受不起。她清楚地記得上一次違逆他的意思,他直接斷了她母親一個月的特殊護理費用,直到她低頭認錯。
她握緊了口袋裏的手機,冰冷的觸感讓她清醒。指尖深深陷進掌心,留下幾道月牙形的紅痕,疼痛讓她紛亂的思緒暫時集中。
雕花木門沉重而冰涼,門後的世界喧囂而刺目。她的手抬起,懸在半空,微微顫抖。
那扇通往另一個世界、也通往更多屈辱的門,她最終,會推開嗎?
指尖終於觸碰到冰冷的金屬門把,上面精致的花紋硌着她的皮膚。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裏帶着醫院消毒水的淡薄,與門縫裏溢出的奢華香氛格格不入。用力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