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那個簡潔到近乎殘酷的“嗯”字回復後,沈清寧在空無一人的醫院更衣室裏靜坐了整整十分鍾。十分鍾,像被無限拉長的膠片,每一幀都在回放她與鍾奕辰之間那不堪的關系。她深吸一口氣,將翻涌的脆弱、不甘與屈辱重新壓回心底,仿佛用一層厚厚的冰將自己緊緊包裹起來。
她緩緩起身,面向鏡中那個面色蒼白、眼底卻只剩一片荒蕪的女人,勉強扯了扯嘴角,試圖擠出一絲順從的表情,卻發現臉部肌肉僵硬得不聽使喚。算了,她自嘲地想,他何曾在意過她的表情?他要的,從來都只是結果。
她請了假,徑直打車前往鍾奕辰的公司。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踏入這座象征着無上權力與財富的帝國中心。高聳入雲的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冷光,整體建築猶如一頭蟄伏的巨獸,威嚴而冰冷,令每個靠近的人不自覺心生渺小。
前台小姐似乎早已接到指令,並未阻攔,只恭敬地將她引至總裁專屬電梯。電梯無聲上升,短暫的失重感讓沈清寧的心髒也跟着懸空。她緊緊攥着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試圖用疼痛維持清醒。
周銘靜立在電梯口,依舊是那副一絲不苟、 professional 的模樣,只是看向她的眼神裏,多了一抹難以察覺的復雜情緒。“沈小姐,鍾總正在辦公室等您。”
推開那扇沉重的實木大門,一間寬敞得近乎誇張的辦公室映入眼簾。鍾奕辰背對着她,臨窗而立,眺望着腳下繁華都市。夕陽餘暉爲他挺拔冷峻的身影鍍上一層金色光暈,卻絲毫軟化不了那與生俱來的疏離與冷漠。
聽見聲響,他緩緩轉身,目光精準地落在她身上,帶着慣有的審視與評估,仿佛在打量一件沒有生命的商品。
“什麼事?”他開口,語氣平淡無波,仿佛早已洞悉她的來意,卻偏要她親口說出那份難堪。
沈清寧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前,在距離他幾米遠的地方停住腳步。她垂下眼睫,避開他那能洞穿人心的銳利目光,聲音雖輕,卻帶着一種孤注一擲的平靜:“我媽媽病情突然惡化,現在在ICU,急需上ECMO維持……手術費和後續治療費用,我還差很多。”
她停頓了一下,艱難地補充道:“我想……向你借錢。”
辦公室裏驟然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那座昂貴的古董座鍾發出規律而清晰的滴答聲,每一聲都像重錘,敲在沈清寧緊繃的神經上。
鍾奕辰並未立刻回應。他踱回辦公椅坐下,身體慵懶地向後靠去,十指交叉置於桌面,姿態看似放鬆,卻散發着無形的壓迫感。
“借?”他薄唇微啓,重復着這個字眼,語調裏浸着一絲玩味的嘲諷,“沈清寧,你打算拿什麼還?”
沈清寧猛地抬起頭,直直撞入他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眸。那裏面沒有半分同情與關切,只有裸的、令人心寒的利益權衡。
“我可以寫借條,按照銀行最高利息計算……”她試圖抓住最後一絲搖搖欲墜的體面。
鍾奕辰不容置疑地打斷她:“我不需要借條。”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手術刀般精準,剖開她所有勉強維持的僞裝:“想要錢,可以。但我有條件。”
沈清寧的心瞬間沉入谷底。
“第一,”他聲音冷冽,不容置疑,“從今天起,隨叫隨到。沒有我的允許,不準擅自離開本市。”
“第二,斷絕所有不必要的社交,尤其是異性。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類似之前和顧言深那樣的所謂‘正常交流’。”
“第三,收起你那些不該有的心思和脾氣,絕對服從。”
他每說出一條,沈清寧的臉色便蒼白一分。這本不是借貸,這是要徹底剝奪她的自由和尊嚴,將她牢牢釘死在恥辱柱上。
“期限呢?”她聽到自己澀發緊的聲音問道。
鍾奕辰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直到我膩了爲止。或者……就以一年爲限。”
一年。三百六十五個夜的絕對服從與禁錮。
“當然,”他仿佛想起什麼,語氣輕描淡寫,卻字字誅心,“這只是一場交易,沈清寧。錢,是我購買你未來一年時間與絕對順從的報酬。別癡心妄想那些你不該奢求的東西,比如……可笑的感情。”
他說得如此直白,如此殘忍,徹底碾碎了沈清寧心底最後一點微弱的幻想。原來在他眼中,她自始至終,都只是一件明碼標價、可以隨意交易的物品。
“周銘。”鍾奕辰按下內線電話。
周銘應聲而入,手裏拿着一份剛剛打印出來的文件,紙張甚至還殘留着打印機的微溫。
“讓沈小姐過目。若無異議,就籤字。”鍾奕辰淡淡吩咐。
周銘將文件輕輕放在沈清寧面前的桌上。白紙黑字,《附加協議》的標題格外刺眼。其內容比鍾奕辰口頭的三條更爲詳盡、嚴苛,事無巨細地規束着她生活的方方面面,宛如一張精心編織、密不透風的巨網。
沈清寧逐字閱讀着那些冰冷無情的條款,身體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她想起母親奄奄一息地躺在ICU病床上的模樣,想起主治醫生沉重而急切的面容。
她沒有選擇。從來都沒有。
她伸出手,指尖冰涼得幾乎失去知覺,勉強握住那支沉甸甸的鋼筆。她深吸一口氣,在乙方籤名處下方,一筆一劃,極其緩慢地籤下了自己的名字——沈清寧。每一筆,都仿佛用盡全身力氣,每一劃,都像是在自己殘存的尊嚴上刻下永難磨滅的傷痕。
鍾奕辰取過協議,掃了一眼她那略顯顫抖的籤名,幾不可察地輕哼一聲,似乎頗爲滿意。他隨手拉開抽屜,將那份決定了她未來一年命運的文件隨意扔了進去,仿佛那只是一份無關緊要的廢紙。
“錢會立刻劃到你母親醫院的賬戶。”他站起身,踱步至她面前,以一種絕對居高臨下的姿態凝視着她,眼神中充斥着徹底的掌控與占有。
“記住,”他抬手,冰涼的指尖如同毒蛇般滑過她的臉頰,激起一陣令人戰栗的寒意,“從這一刻起,你的一切,包括你這個人,你的心,都屬於我。”
沈清寧死死閉上雙眼,將所有的屈辱、絕望與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狠狠鎖在眼底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