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租個凶宅住
鍾小強吃了這個啞巴虧,回去的時候聽別的快遞員說,也有送過安娜的,從來沒見過她真人,還聽說凡是送往翠湖小區的,基本都是差評,那就是快遞員的“噩夢”。還說有的外賣員就因爲翠湖小區送的多,最後心態崩了。住那的人都魔怔一般,看快遞員的眼神就像看過街老鼠,恨不得上去揍一頓,住戶也都跟外賣員結了仇似的。
這第一單失敗,並沒有消磨小強的志氣,後面幾單他都很勤快,沒幾天就摸透了附近的大街小巷,知道走哪條路人少車少又快。
熱的風吹過臉頰,帶着一股黏糊糊的讓人暴躁的熱浪。樹上知了聒噪個沒完,地上螞蟻忙着搬家。
天氣預報說今晚強台風要來,快遞突增,今天已經送了九十七單了,還沒有看到台風的影子。剛咬一口老家帶來的艾角,就聽到外賣訂單提示音,滑動屏幕一看收貨地址又是翠湖小區,心裏立刻涼了一截,可已經手欠接了這單。
再看詳細地址,7棟B座1204室。
“啊,又是安娜!”鍾小強恨不得抽自己一下。
上次給安娜送餐,脊梁骨發涼的感受和差評的陰影還沒徹底緩過來。
這次她點的是D城最有特色的燒鵝瀨粉。雖然隔着袋子,還是隱約能聞到裏面的透出的香味。在老家的時候他就聽說燒鵝瀨粉的大名了,據說地道的瀨粉燒鵝皮“玻璃皮”,色澤棗紅油亮,口感酥脆,咬下去會發出清脆的“咔嚓”聲,這個工藝是通過充氣、燙皮、刷糖水、風等好多個復雜的步驟完成的。他算計着等自己拿到第一份工資就是去吃一碗最正宗的燒鵝瀨粉,通過這個儀式讓自己和這個城市建立起真正的關聯。
在建立關聯這件事上,鍾小強這幾穿梭於街頭巷道,辦成了一件大事:安身之所。最終,他在一個不起眼的老街區盡頭,找到了一棟名叫“握手樓”的出租屋。二房東把其中朝陰面的203室租給了他,兩室一廳,租金僅是市價的一半。就這間屋子便宜,鄰居們都知道,因爲這裏死過人,成了大家眼裏的“凶宅”,甚至不少原本住二層的也搬到了四層、三層。
小強不是不在乎這個,而是必須接受這個,初來乍到,家中無依無靠七十多的老母親又被債上門,這錢省下一塊是一塊。
鍾小強一邊想象着後自己吃上27塊錢一碗的正宗燒鵝瀨粉的樣子,一邊往翠湖小區加快速度騎電車,風越來越緊了,同事說了D市的台風上午預告下午就到,本不給你準備的時間,而且刮起來天昏地暗的嚇人。小強以前住山區,泥石流、山洪見過,可強台風還是頭一次真正體會。
他想這次一定讓那個叫安娜的客戶親自籤收,讓她當面檢查外賣沒有任何問題,不能再有差評了。
車至半途,狂風驟起,平路比上坡還費勁。鍾小強那頭枯草般的黃發被吹的一豎起來,反正路上沒人就索性把油門擰到底,讓風拍打着軀,風馳電掣的感覺真好,整個人仿佛充滿了不可戰勝的力量。
“阿強,怕毛,你無所不能,沖啊!”他的話留在風裏,力量聚在了心裏。
手機“叮叮咚咚”響個不停,全是緊急通知,強台風“夾竹”提前正面登陸,呼籲大家立刻停工停業停產,做好抗災準備。
這是鍾小強的最後一單,他滿腦子都是回去後吹風扇、喝啤酒、隔窗欣賞台風的“擺爛”計劃。然而,天不作美,此時已經黑雲壓城,狂風嘶吼,瞬間天昏地暗,暴雨如瀑布般連個前奏都沒有,一下子就落下來了,將他徹底澆透了。
“怕毛!台風暴雨難不倒小老子!揾錢還債頂硬上!”他抹了把糊住眼睛的雨水,要在更大的雨到來之前趕緊完成這單。
眼看終點只剩一公裏,模模糊糊中,看到前方路面有水窪反光。他心一橫,心想也就是沒多深的積水,猛轉電門加速通過,不料這不是積水,而是一片深坑!等自己夢白過來的時候已經人仰馬翻,濁水上身。這才看清旁邊壓着一個細胳膊細腿的同行,也是人車兩翻。
還沒等他們爬起,第三輛電動車呼嘯而來,又撞上了!
“你眼瞎啊!這兒都倒下兩個了還往上撞!”阿強的叫罵聲剛出口,就被狂風吹走了大半。渾濁的水上抓了好幾下這才抓到到那只剛才被撞飛人字拖。
“對不住啊大兄弟!雨太大了真沒看見!”馬大壯一邊道歉,一邊意識地緊緊護住懷裏的包裹,“我最後一單,翠湖公寓,就在前頭!”即使自己渾身溼透,他也絕不能讓貨物受損,這份固執的敬業精神是他恪守的生存之道。
“我也送翠湖公寓,是文件......”小細腿陳卓掙扎着說。文件有防水袋密封,他倒不那麼緊張。
台風越來越大,越來越凶猛,兩旁偶爾傳來樹枝斷裂的“咔嚓”聲,猶在耳畔般響亮清脆,讓他們一哆嗦,這要是砸在身上,輕者骨折,重則癱瘓啊。
鍾小強抹去模糊視線的雨水,尋出從工具包裏抽出一卷寬膠帶:“把車纏在一起!再耽擱下去,咱們誰都別想走了!”
這是他從同事那聽說來的保命經驗。
“好主意!大兄弟,你真有辦法!”馬大壯憑借壯實的身軀穩住車架,陳卓在一旁協助,小強則用膠帶飛快地纏繞。三輛車被牢牢綁成一個整體,隨後又用繩子將彼此的腰連在一起。
“一、二、三——推!”
三人喊着號子,雖然緩慢移動,卻頂住了大風大雨,拼盡全力,一步一步,艱難地趟過深水,終於上正經水泥路了。
三人頂着狂風暴雨沖到翠湖小區正門口,崗亭裏,一個保安不緊不慢地將登記本從窗口縫隙中推了出來,示意他們按規矩押證籤字。
“大哥,”馬大壯湊上前,雨水順着他憨厚的臉龐滑落,“這大台風的,您行個方便唄?我們件都快超時了。大家都不容易,相互理解一下,我們保證快進快出!回頭給您補上也成啊!”
“那能行嗎?”保安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出了事你負責?我知道你是誰啊?再說這兒曾經......反正,我告訴你,就是一百級台風來了,也得按規矩辦!”說完,他重重坐回塑料凳,翹起二郎腿,擰開保溫杯慢悠悠地啜了口枸杞茶。看到別人風裏雨裏低三下四,自己的心怎麼就有一種莫名其妙的開心,不,準確的是幸災樂禍,雖是看門保安,可這外來人員進進出出是要看自己臉色的。
無奈,三人只得迅速籤字押證,抓起各自的包裹,一頭沖進暴雨裏,奔向7棟B座1204室。
直到氣喘籲籲地站在那扇緊閉的防盜門前,他們才在昏暗的樓道燈光下,幾乎同時看清了快遞單上的收件人姓名。
三個包裹,收件人一欄,寫着同一個名字:
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