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漫山遍野鹹菜缸
看了看爲難的陳卓,趕上這種天誰跑個件都不容易,都是天涯淪落人啊。沒有他們,他自己沒法完成這單,大家都是剛來D市不久,就當交個朋友,互相照應了。
三人又把車子纏一塊,左邊小強,右邊大壯,後面是陳卓,繩子綁腰上,一起推着,艱難跋涉而去,不就是CBD麼,怎麼都能對付到那,這點東西算咩,頂硬上嘍!
跋涉在空無一人的街上,他們的身影巨大又渺小。來這城市謀生的無數人都經歷過類似艱難又偉大的時刻,那些身影最終一個個都消失在街頭,城市沒變,街道也沒變,你來我去,流動才是恒長。
路上,經過一家葡撻店,雖然店面關門了,可透過玻璃窗裏的微弱的燈光,能看到裏面一家人有說有笑的樣子......陳卓眼睛看呆了,他能想到的一家人,燈火可親就是這種場面。可惜,那不是自己的家,那家人......也只能是別人的。
“別看了。”小強提醒兩眼發直的陳卓,“那玩意賣的可貴了,那麼小一個就要九塊九還不夠吃一口的,夠我買十包方便了,還是我的面香。”
抹了把雨水,三個人咬咬牙繼續往前走,進入風圈,阻力太大,還要時不時躲着路邊折斷的樹,走得實在有點費勁,可三人卻在雨裏時不時大笑。
這路上空無一人的好處就是,感覺全世界就他們三個,全世界都是屬於他們三人的,這瞬間的奇妙讓他們無所顧忌,三個撲街仔借着風雨,大笑、大叫狂喊,不理會一切,一切都和他們無關一樣,所有沒有發泄出來的積壓情緒全都消融在暴風雨裏,沒人把他們當精神病,壓沒人看他們,偶爾有透過窗戶看的,也滿臉是幸災樂禍的笑容。
走了快一個小時,終於看到CBD高高的大樓了,閃亮的霓虹燈在雨水裏模糊了少了昔的冰冷無情,模糊了邊界,反倒多了幾分柔和的美,原來台風暴雨也會帶來美。
來到CBD大門口,陳卓趕忙擰身上的水,帆布鞋也跺了又跺把積水抖摟出去,這才登記找電梯。雖然電梯裏沒人,他還是習慣性站在最角落的地方,緊緊貼着牆壁,這個習慣一開始是怕刮增到別人,後來覺得靠牆站着其實特別有安全感,至少背後永遠沒有打量、嫌棄的各種目光。
取件時來過一次,現在送件算是輕車熟路,雇主在9樓,文創品公司。取件時掃過一眼,那些巴掌大的娃娃醜不拉幾的,一個賣到幾百塊,陳卓是怎麼看怎麼醜,白給自己都不願意放屋子占地方。
隔着玻璃門就看到三十來歲的店老板翹着的二郎腿下是一滴水都不沾的鋥亮皮鞋。一只手握着茶杯,手臂貼着八塊腹肌早已融爲一體肚子,正眉飛色舞談論這場暴風雨來的多突然,多痛快。
“咚咚咚——”
玻璃門一響,老板看了一眼,又轉過頭繼續把沒說完的話都說完,這才緩緩起身走向門口。
老板當着陳卓的面打開合同驗貨,翻到最後一頁,籤名和手印都在。“解約合同”四個字在白熾燈下醒目又刺眼,落進他們共同的眼裏。
解約?這個信息瞬間從陳卓腦海裏劃過,想象不到差評女和這家公司有啥關系,看着前台工位空着,不禁尋思難道以前在這當前台?可一個富家女怎麼會在這當前台呢?反正收件人安娜的秘密一定和這份合同有關。
店老板抬頭看他,瞬間四目相對後,陳卓趕緊把目光轉向邊上的展示櫃,生怕落得探聽隱私的嫌疑。這個時候他就想快點收錢回去繼續把上次沒刷完的搞笑視頻找到。
展示櫃上擺着各種造型和笑容的娃娃,巴掌大不知啥材料做的,掛着標籤399元。陳卓慶幸自己來去都小心翼翼,這要不慎碰倒摔了,這一排算下來對自己來說簡直就是滅頂之災。
微信收到四十塊錢跑腿費,店老板轉完帳的時候,朝陳卓笑了笑。
這個笑,至少持續了三秒鍾,多種含義在陳卓腦海中鋪開:像在揣度他是否偷看了合同,是否知道些什麼不該知道的事,或者還有更多東西在裏面,也或者和差評女有關......
走前只聽老板和店裏人說:“這年頭真是什麼人都有,有時候掙點,也有時候跟着倒黴......”
這是說自己麼?
多種思緒混淆着飛過腦海,陳卓坐電梯來到了樓下,兩個難兄難弟還等自己呢,迎着暴雨出去之前,回頭看了眼CBD,想起老板臉上的笑和展示櫃上的怪臉娃娃很相似,弧度一致,眼神空洞又復雜......果然哪行久了自己就像那行的人了。
三人停好電車,終於在D市進入大風圈前順利回到了“握手樓”。
這是一段最長的路,也是一段幸福的路,因爲有人與你風雨中同行,更幸福的是同行的人又走向共同目的地。
“大兄弟,這就是你說的出租屋?”馬大壯問。
他的目光盯着出租屋前那片荒地上,暴雨襲過之後,半人多高的野草成片倒下,爛泥和草莖混在一起,遠遠地就能聞到植物特有的氣息。整片土地都被暴雨沖泡了,暴雨未停,狂風繼續,泥漿渾濁,莖晃蕩,在這片狼藉的泥濘中,一些異樣的東西暴露了出來,是瓷瓶。
泡菜壇子那麼大,東一個西一個,從被沖開的泥土裏支棱出來。有的白底藍花,有的就是粗瓷米色,還有醬色的,大多露出了半個瓶身,像是努力要從土裏掙脫出來,剩下的一半,則嵌在泥土裏,似要借着風雨掙扎着出來。
“那怎麼看着像......”馬大壯沒好意思說“骨灰罐”三個字。
“嗨,‘漫山遍野鹹菜缸’。”小強用下巴指了指窗外那片狼藉的荒地,見怪不怪,“我們這兒鄉下有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人死了先直接入土,讓土吃淨。等過了三年,血肉化盡了,再把骨頭一撿出來,擦淨,規規矩矩地請進這種‘金鬥甕’裏。”
“啊。”大壯驚嘆。這南北差距太大了。自己那可不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