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女子就是要柔順
一出好戲,有唱紅臉的,便得有唱白臉的。
這頭老夫人剛發作完,三後,唱白臉的婆母宋大夫人,便親自領着宋文涵,帶着一臉恰到好處的悲憫與關切,來到了東苑。
季淑玉的身子仍舊虛弱,靠在引枕上,幾下來,下頜越發尖了,襯得一雙眼眸黑沉。
她只當沒看見宋文涵那小心翼翼又帶着幾分探究的眼神,面無表情地端起手邊的湯藥,一飲而盡。
一開始,季淑玉確實以爲宋大夫人是個好的。
甚至在大夫人的小女兒,也就是宋謙親妹妹出嫁的時候,送上了一筆豐厚的嫁妝。
可實際上,侯府上下早就已經爛透,又能有什麼好人?
屋裏彌漫着濃鬱的、令人沉悶的藥味,安靜得窒息。
大夫人捻着手中的佛珠,擺出滿臉的同情之色,心裏卻在暗自嘆氣。
“淑玉,母親知道你心裏委屈,今兒個特地帶這孽障來給你磕頭賠罪。”
說罷,她用力一按宋文涵的肩膀,後者噗通一聲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夫人,那......是我的錯,我給您賠罪!”
大夫人恨鐵不成鋼地瞥了宋文涵一眼。
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性子太過於執拗。
她這個兒媳婦性子最是綿軟,只要他肯服個軟,叫聲“母親”,天大的事都能過去。
偏偏他就是梗着脖子,犟了整整三年!
果不其然,季淑玉毫無反應,由着丫鬟伺候着用帕子輕拭嘴角。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等整理妥帖後,她終於將目光投向宋文涵。
只是那眼神裏再無往的慈愛與關懷。
宋文涵心中猛地一顫,只覺得自己這次好像真的犯了大錯。
從前他往她床上放蟲子,故意將茶水潑到她身上,甚至於在外面惹出各種禍事,季淑玉都從未用這樣的眼神看過他。
他忽然有些不甘。
她若真的對自己好,爲什麼還要再生一個孩子?
不就是覺得他這個養子終究比不上自己所生的親兒子麼?
可看着她那副憔悴瘦削的模樣,宋文涵心底還是涌上一絲說不清的難過與慌亂。
他想,只要她現在肯開口原諒他,他就......他就勉爲其難,叫她一聲母親......
然而,季淑玉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跪着,沒有半分叫他起來的意思。
屋內的氣氛越發凝滯,大夫人只好親自上前打破僵局。
“淑玉啊,母親知道你心裏難受,可事情都已經發生了,也無法挽回了......或許,是你命裏與這個孩子無緣也不一定呢?”
大夫人上前想拉住季淑玉的手,做出親昵安撫的姿態,卻被後者不着痕跡地避開。
“驚鵲,把東西拿來。”
一張白紙黑字的和離書,赫然呈現在大夫人和宋文涵的面前。
大夫人倏然站起身子,手中一直捻着的佛珠啪的一聲應聲斷裂,珠子滾了一地,發出清脆的響聲。
“阿彌陀佛!你、你這是做什麼!”
她萬萬沒想到,這個向來溫順的兒媳婦,居然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一個商戶女,離了侯府的庇護,她還能活嗎?
莫不是因爲失了孩子,被得瘋魔了?
一旁的宋文涵更是被那三個字嚇得呆傻在了原地。
和離?她要走?
她不要他了?她要丟下自己離開這個家了麼?
“母親!”他再也顧不上心中的那點別扭,膝行兩步,拽住季淑玉的裙角,脫口而出的便是那聲遲了三年的稱呼,“你要丟下我了嗎?”
這一聲“母親”,讓季淑玉心中泛起微瀾,卻又迅速歸於死寂。
她曾爲了這個稱呼,傾盡所有,殫精竭慮,爲他鋪路,爲他籌謀,將他視如己出!
可換來的呢?換來的是他親手斷送了她爲人母的唯一希望。
如今,在他害死了她的孩子之後,再來叫這一聲“母親”,只讓她覺得無比諷刺。
“你從未當我是你的母親,又何來拋棄一說?”
她語氣平和得可怕,伸手,一一地掰開他緊抓着自己裙角的手指。
此時的大夫人也總算是從震驚中緩過神來。
她立刻判斷出,這是季淑玉在鬧脾氣,在拿喬。
她重新換上柔和的笑臉,開始苦口婆心地說教。
“淑玉,我知道你心裏有氣,可豈能說這樣的糊塗話?婦人動輒說和離,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我們侯府家風不嚴,也徹底毀了你自己的名聲。”
“這孩子的事情是涵哥兒對不住你,後我定然叫他好好孝順你,把你當做親生母親一般對待,也算是彌補你失了個孩子的委屈。”
見季淑玉要開口,她又立刻用話堵了回來。
“就算你是商戶人家的女兒,可既嫁到我們侯府,也算得上是世家婦了,你放眼整個京城,可曾聽說過哪家貴女主動和離的?”
“世道對女子何其艱難,生如蒲柳,只有尋得個好夫家才能有所依靠!淑玉,你要想清楚了,離了侯府的庇護,你後要如何生活?”
句句是爲她好,字字是威脅。
季淑玉知道,侯府不是怕她名聲受損,而是怕她帶走她手中那筆不菲的嫁妝!
今若是非要撕破臉皮,以侯府的手段,有的是法子對付一個沒有依靠女人。
到時候,別說和離,只怕連人帶財都得被他們吞得骨頭都不剩。
於是,她垂下眼簾,做出妥協的姿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聲音裏帶上了往一貫的軟弱。
“母親說的是,方才是我沖動了......可我心中這口氣,實在是委屈難平。”
瞧見她神色又恢復了往的柔順,大夫人心裏暗暗鬆了一口氣,卻也不免在心裏更加鄙夷起季淑玉。
難怪抓不住兒子宋謙的心,這樣沉不住氣,喜歡撒潑求寵的性子,哪個男人受得住?
女子,終究還是要溫婉柔順才好!
她心裏這麼想着,面上卻笑得越發慈愛。
“我佛慈悲,我就知道你素來是個心善的,此前是謙兒不懂事,待你冷漠了些,等你身子一好,我便讓他搬回你院子裏住。”
大夫人心滿意足地領着宋文涵走了,沒看見身後,季淑玉驟然抬起的眼,眸中一片森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