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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室門口的直播畫面,在網絡上炸開了。
我醒來時,護士正給我換藥。
隔壁床的阿姨舉着手機小聲說:“姑娘,你上熱搜了。”
我接過她的手機。
“爆!父母拒籤手術同意書女兒刪帖。”
點進去,是我直播的錄屏。
轉發五萬,評論十萬。
我打開手機,幾十個未接來電。
第一個打進來的是我爸。
他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薇薇......爸錯了......你讓那些人把視頻撤了行不行?”
“單位領導找我談話了......說要停職調查......”
“還有那些討債的親戚......把你媽堵在家裏不敢出門......我們只能躲到醫院來......”
我安靜地聽他說完。
“爸。”我問,“你還記得,我手術前你怎麼說的嗎?”
電話那頭沉默。
“你說:‘死了也是她自找的。’”
我掛了。
第二個是我媽。
她一直在哭:“薇薇......媽求你了......你堂哥的婚事黃了......你大伯要跟我們拼命......”
“我們不敢回家......那些親戚天天堵門......醫院好歹有保安......”
“你撤了視頻,媽給你磕頭......”
我說:“媽,我十二歲發燒四十度,你在照顧感冒的堂哥。”
“你給我留了二十塊錢,讓我自己去診所。”
“我在診所掛水到半夜,護士給你打電話,你說:‘我在陪我侄子,她那麼大了,自己不會回家嗎?’”
“我燒糊塗了,走錯路,在公園長椅上睡到天亮。”
“第二天你回家,看見我,第一句話是:‘你怎麼沒做早飯?’”
電話那頭的哭聲停了。
“所以,”我說,“別哭了。”
“你們的眼淚,我現在看着只覺得吵。”
下午,護士推門進來換藥時,低聲告訴我:
“你爸媽住在隔壁7號床,早上剛辦的住院。”
我看向她。
“他們說心髒不舒服,醫生檢查了,沒什麼大事。”護士頓了頓,“但就是不肯出院,說外面有人要打他們。”
我沒說話。
護士換完藥要走,又回頭說:“剛才有幾個男的來護士站打聽他們,看着不像好人......醫院保安已經留意了。”
她走後沒多久,走廊上就炸開了鍋。
是大伯的聲音,像野獸一樣吼:
“林建國!你他媽給我出來!”
接着是踹門聲。
我撐着下床,走到門口。
隔壁病房的門被踹開,大伯帶着三個壯漢沖了進去。
我爸從病床上跳起來:“哥......你聽我解釋......”
“解釋個屁!”大伯一耳光扇過去,“我兒子的婚事!我兒子的房子!全讓你毀了!”
“視頻傳得到處都是!女方家看到,說我兒子一家都是畜生!婚約撕了!彩禮不退!五十萬打水漂了!”
“還有那些親戚!全都來找我要錢!說我們合夥騙錢!”
“林建國!你今天不給個說法,我弄死你!”
我爸被按在地上打。
我媽從衛生間沖出來想攔,被大伯母一把推開。
“陳美娟!你這個喪門星!”大伯母指着她罵,“要不是你出餿主意,我們會落到這個地步?!”
“我兒子好好的婚事,全讓你們毀了!”
“還錢!把我家十萬塊錢還給我!”
其他討債的親戚也聞聲趕來,擠進病房:
“還有我的五萬!”
“我的三萬!”
“我的八萬!”
“今天不還錢,誰也別想走!”
我爸趴在地上,鼻血糊了一臉。
他看見我站在門口,眼睛突然亮了。
他爬過來,抓住我的褲腳:
“薇薇......薇薇你幫幫爸......”
“你有錢......你先幫爸還了......爸以後做牛做馬還你......”
我低頭看着他。
這個曾經在我面前拍桌子、吼我、罵我“不如死了”的男人。
現在像條狗一樣,趴在我腳邊。
我說:“爸。”
“你還記得,我手術前你說的話嗎?”
他眼神茫然。
“你說,死了也是她自找的。”
我抽回腳,轉身回了病房。
關門時,我聽見他崩潰的哭嚎。
像動物瀕死的慘叫。
走廊上的鬧劇持續了半小時。
保安來了,警察來了。
大伯被帶走時還在罵:“林建國!我跟你沒完!”
病房終於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