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才身後還跟着個人,竟是鄒金枝的庶妹鄒玉柔。
鄒玉柔一身綾羅綢緞,頭上珠翠叮當,妝容精致,與這府裏的清貧格格不入。
空氣凝滯了一瞬。
見鄒金枝望過來,蕭景才眼神瞬間躲閃了一下。
陶陶哭得那樣肝腸寸斷,他何嚐不想讓她快些好起來?
可他做不到。
城中的災民、還有鄒金枝那可憐的庶妹。
哪個不比陶陶更需要接濟?
蕭景才心中感到一陣悶痛,開口解釋道:
“下朝路上,遇着了玉柔。”
“她家中生意遭了難,一時周轉不開,眼看年關難過……我把這月的俸銀,予她應急了。”
他頓了頓,又像強調,又像解釋,“我們畢竟是至親,於情於理,都該幫襯。”
蕭景才想,今若不幫,旁人豈不說他蕭景才薄情寡義?
再說,救一弱女子,亦是積德,史書或許會贊他“體恤親眷、心懷仁厚”。
話音落下的瞬間,鄒金枝覺得耳邊“嗡”的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頭顱裏炸開了。
她只看見鄒玉柔披風上繁復的纏枝蓮紋,看見她腕上那對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
“周轉不開?” 鄒金枝抬起手,指向鄒玉柔,
“蕭大人,你告訴我,什麼樣的周轉不開,能讓她穿着百兩銀子一匹的雲錦,戴着有價無市的東珠,來向你哭窮?”
“枝枝!慎言!錦緞珠翠,或是舊物,或是親朋所贈,豈可單以外物揣度他人艱難?”
鄒玉柔垂下眼簾,用帕子按了按毫無溼意的眼角,聲音愈發低婉,:
“姐姐莫怪姐夫,是我不好,不該來開這個口……只是實在走投無路,想着姐姐姐夫素來仁厚……”
她抬眼,飛快地瞥了一下蕭景才緊繃的側臉,
“姐夫清廉自守,體恤孤弱,這般品性,實在令人感佩。姐姐,你……你別怨他。”
蕭景才的背脊,幾不可察地挺直了些。
鄒金枝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蕭景才明明知道那是給陶陶的救命錢。
還沒等她反駁,內室突然傳來“哇”的一聲嘔吐聲,緊接着是陶陶微弱卻痛苦的呻吟。
她臉色驟變,瘋了似的沖進內室,就見陶陶蜷縮在榻上,嘴角掛着穢物。
鄒玉柔也跟着進了內室,看清陶陶的模樣,臉上的假笑瞬間僵住,露出底下真實的驚悸和一絲慌亂。
她別扭的上前對蕭景才道:
“姐夫,這錢……要不我還是還給你吧……”
“不必。”
蕭景才想也不想便拒絕,
“蕭某行事,自有其道。既已贈出,焉有索回之理?玉柔,你且拿去,安心度。這才是它該去的用處。”
鄒玉柔張了張嘴,眼中有不忍。
但見蕭景才都發話了,便也不再客氣,捏着錢袋徑直離去。
鄒金枝守在陶陶榻邊,握着女兒滾燙的小手,眼淚無聲地滾落。
她忽然想起從前。
未出閣時,她是鄒家嫡女,住的是寬敞雅致的院子,穿的是綾羅綢緞,身邊仆役環繞。
而鄒玉柔只是庶女,住的是狹小的偏院,穿戴也遠不如她。
可如今,她嫁了一品大官,卻淪落到當光嫁妝、女兒重病無錢醫治的地步。
鄒玉柔嫁得普通,反倒過得風生水起,連自己夫君的救命俸祿,都成了她的囊中之物。
這般天差地別的境遇,讓她心頭涌上無盡的淒涼。
她不死心地問蕭景才。
“你還記不記得,娶我那,你當着我父親的面,說過什麼?”
蕭景才身形猛地一僵。
“你說,定不負我。”
“是啊,你沒負我。你讓我成了天下最‘體面’的女人。人人都要敬我一句‘蕭夫人’。可是,除此之外呢?我吃不起喝不起,謹小慎微、捉襟見肘地過子,現在連女兒重病都拿不出錢財來爲她醫治。”
“犧牲我一個不要緊。蕭景才,你難道想要陶陶的命,爲你的‘大義’鋪路嗎?”
這些話,像一把把生鏽的鈍刀,一下下割在蕭景才的心口上。
愧疚與慌亂瞬間淹沒了他。
他不敢抬頭,更不敢直視鄒金枝那雙盛滿絕望與淚水的眼睛。
良久,他才匆匆擠出一句:“我這就去請個郎中來。”
便逃也似的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