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試的紅榜貼在了教學樓大廳最顯眼的位置。孟飛舞的名字在第三列中間，前面是顧嶼和周穎。每次經過時，她都會不自覺地看一眼，心裏像揣着一小團溫熱的炭火，持續地散發着暖意。
但溫暖只持續了三天。
周五的數學課，老師抱着一疊卷子走進來：“隨堂測驗，四十分鍾，檢驗一下大家對函數綜合應用的掌握情況。”
教室裏一片哀嚎。飛舞深吸一口氣，接過前排傳來的卷子。題目不多，只有六道，但每道都像精巧的陷阱，把單調性、奇偶性、周期性和圖像變換揉在一起。
第四題她卡住了。草稿紙上寫滿了推導過程，卻總在某個步驟出現矛盾。眼看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急得手心冒汗。
交卷時，飛舞看着那道只寫了一半的題，心裏那團炭火仿佛被澆了冷水。
下午課間，數學課代表把批改好的卷子發下來。飛舞看着那個鮮紅的“78”，抿緊了嘴唇。周穎湊過來看了一眼：“78？還可以啊，這次題這麼難，我比你更低。”
“最後兩道題都沒做出來。”飛舞把卷子折起來。
“我也沒做出來。”蘇文安從前排轉過頭，苦着臉，“我只考了72。顧嶼，你多少？”
顧嶼正在訂正錯題，聞言把卷子翻過來——92分。雖然也不是滿分，但已經是全班最高。
“你怎麼做到的？”蘇文安瞪大眼睛，“第四題那個復合函數，我完全沒思路。”
顧嶼放下筆：“那道題的關鍵是要看出內層函數的值域是外層函數的定義域子集。先確定內層函數的值域範圍，再討論外層函數在那個範圍內的單調性。”
他說得清晰，但飛舞聽得雲裏霧裏。這些概念她單獨都懂，但組合起來就像一團亂麻。
“能……能再講一遍嗎？”她小聲問。
顧嶼看了她一眼，從桌肚裏拿出一張淨的草稿紙：“從第一步開始。”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教室，在課桌上投出明亮的光斑。顧嶼的筆尖在紙上流暢地移動，每一步都寫出依據。飛舞湊得很近，能聞到他校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是清爽的檸檬香。
“這裏，你看，當x在[0,2]時，f(x)的值域是[1,3]，而g(x)在[1,3]上是單調遞減的，所以……”
“我懂了！”飛舞眼睛一亮，“所以復合函數在這個區間上是單調遞增的，因爲內增外減整體增！”
“對。”顧嶼眼裏閃過一絲笑意，“你反應很快。”
飛舞臉一熱，低頭繼續看題。兩人頭挨着頭，誰也沒注意到後門走進來的身影。
“喲，這麼用功？”
熟悉的聲音讓飛舞猛地抬頭。孟飛揚抱着個紙袋站在教室後門，正笑呵呵地看着他們。
“哥？你怎麼來了？”飛舞連忙坐直身體。
“媽讓我給你帶點東西。”孟飛揚走進來，把紙袋放在她桌上，“家裏做的臘肉和香腸，還有兩罐辣醬。天冷了，多吃點。”
紙袋裏塞得滿滿當當，食物的香氣隱隱透出來。飛舞心裏一暖：“謝謝哥。”
孟飛揚看向顧嶼：“這位是？”
“我同學，顧嶼。”飛舞介紹，“這是我哥，孟飛揚。”
兩個男生互相點頭。孟飛揚打量了顧嶼幾眼，忽然說：“我好像見過你。上學期期末的光榮榜上，你是不是年級前十？”
顧嶼頓了頓：“上學期是第八。”
“厲害啊。”孟飛揚拍拍飛舞的肩膀，“多跟學霸學學。”
“我在學呢。”飛舞小聲說。
孟飛揚又囑咐了幾句，臨走前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下周末爸來市裏辦事，說想看看你。你有空嗎？”
“有。”飛舞點頭。
“行，那我到時候聯系你。”孟飛揚揮揮手走了。
蘇文安這時才湊過來：“哇，這麼多好吃的！見者有份啊飛舞同學。”
“晚上回宿舍分。”飛舞笑着把紙袋收好。
周穎也湊過來：“你哥對你真好。我哥就會跟我搶東西。”
“那是因爲你總欺負他。”蘇文安吐槽。
“誰說的！”
幾個人笑鬧成一團。飛舞看着他們，又看看窗外的陽光，忽然覺得那個78分好像也沒那麼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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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兩周，飛舞把大部分精力都投在了數學上。她發現自己的問題不在於單個知識點，而在於知識點之間的聯系和轉換。於是她開始做一項新的工作：題型歸納。
她買了一個新的筆記本，專門記錄各種函數綜合題的解題思路。每做一道題，她不僅寫下過程，還在旁邊標注：這道題考察了哪幾個知識點的結合，關鍵步驟是什麼，有沒有其他解法。
顧嶼看到她的新筆記本時，有些驚訝：“這個習慣很好。”
“跟你學的。”飛舞說，“你之前給我的總結都是這樣，條理清晰，舉一反三。”
“但你能堅持做，很不容易。”顧嶼認真地說。
這話讓飛舞有些不好意思。她低頭整理筆記，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紙頁邊緣。
“對了，”顧嶼忽然說，“下個月有全市的數學競賽初賽，你要不要試試？”
“我？”飛舞驚訝地抬頭，“我不行的，我基礎還不夠。”
“初賽不難，就是檢驗一下思維。”顧嶼從書包裏拿出一本小冊子，“這是去年的真題和解析，你可以看看。報名截止期是下周五。”
飛舞接過小冊子，翻開第一頁。題目確實比她想象的要基礎一些，但題型很靈活。
“我……考慮考慮。”她猶豫地說。
“好。”顧嶼不再多說，回到自己座位。
放學後，飛舞去了圖書館。她把小冊子攤開，試着做第一題。題目是關於函數圖像的對稱性，她花了十分鍾才解出來，比參考答案的方法復雜很多。
“用奇偶性結合平移會更快。”
聲音從旁邊傳來。飛舞轉頭，看見顧嶼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她對面。
“你怎麼……”
“我也來查資料。”顧嶼指了指書架上的競賽專櫃，“看到你在這兒，就過來了。”
他拿過飛舞的草稿紙，用紅筆圈出一個步驟：“這裏，你其實已經發現f(x+2)是偶函數了，那就可以直接推出原函數的對稱軸是x=1，不用再繞一大圈。”
飛舞仔細看了一遍，恍然大悟：“我光顧着套公式，沒往對稱性上想。”
“競賽題就是這樣，考察的是思維的發散和聯系。”顧嶼說，“你基礎扎實，缺的只是經驗和膽量。”
“膽量？”
“敢嚐試新思路的膽量。”顧嶼看着她，“你太謹慎了，總怕出錯。有時候，試錯本身就是學習的一部分。”
飛舞怔住了。從小到大，她接受的教育都是要嚴謹、要正確、要一步到位。從來沒有人和她說，試錯也是可以的。
窗外的天色漸暗，圖書館的燈一盞盞亮起。顧嶼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他的眼神很認真，沒有敷衍，也沒有居高臨下，就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我……”飛舞深吸一口氣，“我想試試。競賽。”
顧嶼嘴角微揚：“好。那從明天開始，每天中午我陪你做兩道競賽題。”
“會不會耽誤你時間？你不是要準備物理競賽復試嗎？”
“不沖突。”顧嶼說，“數學思維對物理也有幫助。而且……”
他頓了頓：“而且教別人，自己也會理解得更深。”
飛舞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她低下頭，假裝整理書本：“那……謝謝。”
“又說謝謝。”顧嶼站起身，“走吧，該吃晚飯了。聽說今晚食堂有紅燒魚。”
兩人收拾好東西走出圖書館。十一月的晚風已經帶了明顯的寒意，飛舞裹緊校服外套。顧嶼走在她的側前方半步，恰好擋住了大部分的風。
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飛舞看着地上交疊的影子，忽然想起小時候和哥哥一起走夜路，哥哥也是這樣走在她前面。
不同的是，現在她身邊這個人，和她走在同一條路上，要去同一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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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上午，飛舞沒有回家。她按照約定，十點準時出現在圖書館。顧嶼已經在了，面前攤着幾本書。
“早。”飛舞在他對面坐下。
“早。”顧嶼遞過來一張紙，“今天做這兩道題。一道函數，一道數列。”
飛舞接過題目，開始認真讀題。第一道題是關於抽象函數的性質證明，她試着寫了幾個步驟，又卡住了。
“提示一下，”顧嶼輕聲說，“考慮特殊值代入。”
飛舞試着代入x=0，x=1，果然推導出幾個關鍵等式。思路一下子打開了。
第二道數列題更難，涉及到數學歸納法和不等式的放縮。飛舞花了二十分鍾才勉強完成，手心都出了汗。
顧嶼看完她的解答，點了點頭：“思路正確，但放縮的尺度可以更精確。你看這裏，如果用均值不等式而不是直接縮放，會得到更緊的上界。”
他一邊說一邊寫下新的過程。飛舞專注地看着，忽然發現他的字很好看，清瘦有力，和他的人一樣。
“懂了？”顧嶼抬頭。
“嗯。”飛舞點頭，猶豫了一下，“顧嶼，你爲什麼……願意花時間幫我？”
這個問題她憋了很久。顧嶼有自己的目標，有自己的競賽要準備，時間寶貴得像是稀缺資源。可他總是不吝嗇地分給她。
顧嶼放下筆，想了想：“因爲值得。”
“什麼值得？”
“你努力的樣子值得。”他說得很自然，“而且我說過，教別人也是學習。給你講題的過程中，我也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這個答案很理性，很符合顧嶼的風格。但飛舞還是覺得心裏某個地方被輕輕觸動了。
“那你呢？”顧嶼反問，“爲什麼這麼拼？只是因爲想進重點班？”
飛舞沉默了。她想起商洛，想起那個贊，想起航空航天那個遙遠的夢想。但這些話她說不出口。
“我想看看自己能做到什麼程度。”最後，她這樣說。
顧嶼看着她，眼神深邃：“你會做得很好的。”
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玻璃窗灑在書桌上，把兩人的影子投在攤開的書頁上。圖書館裏很安靜，只有翻書聲和筆尖的沙沙聲。
飛舞繼續做題，心裏卻不再像之前那樣緊繃。她知道，就算這次競賽考不好，也不會是世界末。就像顧嶼說的，試錯本身也是學習。
午休時間快結束時，蘇文安和周穎也來了圖書館。看到飛舞和顧嶼坐在一起，蘇文安擠眉弄眼：“你倆這是開小灶呢？”
“準備數學競賽。”飛舞說。
“競賽？”周穎眼睛一亮，“我也報名了！咱們班好像有五六個人報。”
“那正好，可以一起討論。”顧嶼說。
四個人圍坐在一起，拿出各自的題目。很快，討論就熱烈起來。蘇文安有一道幾何題想不出輔助線，周穎卡在概率問題上，飛舞的函數題也有疑問。
顧嶼像解題中樞，耐心地給每個人講解。飛舞在一旁聽着，偶爾補充一兩句。她發現，當她把顧嶼教的方法復述給別人時，自己的理解也會更深。
“原來如此！”蘇文安一拍大腿，“這條輔助線一畫，整個圖形就對稱了！”
“你小點聲。”周穎瞪他，“圖書館呢。”
“哦哦。”蘇文安壓低聲音，但臉上的興奮藏不住。
飛舞看着他們，忍不住笑了。這一刻，她真切地感受到，學習不再是孤獨的苦旅，而是一群人的並肩前行。
離開圖書館時，已經是下午三點。陽光斜斜地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四個人並肩走在校園裏，討論着剛才的題目，也聊着無關緊要的閒話。
“下周要降溫了，聽說會到零度。”周穎說。
“那我得把厚被子拿出來。”蘇文安說。
“飛舞，你周末真的不回家？”周穎問。
“嗯，下周末我爸來，這周想多學一點。”
“那周晚上我們宿舍煮火鍋吧！”周穎提議，“用飛舞家的臘肉和香腸！”
“好主意！”蘇文安舉手，“我帶蔬菜！”
顧嶼笑了笑：“我帶飲料。”
飛舞看着他們，心裏涌起一股暖流：“好。”
回到宿舍，飛舞翻開記本。她已經很久沒寫那種情緒化的記了，取而代之的是學習計劃和總結。但今天，她在空白處多寫了一行：
“原來追光的路上，不止有遠方的星，還有身邊並肩同行的人。他們發出的光，更暖，更真實。”
寫完後，她看着這行字，輕輕地笑了。
窗外，暮色四合，第一盞路燈亮了起來。飛舞打開台燈，暖黃色的光瞬間充盈了整個書桌。她拿出數學競賽的小冊子，翻開了新的一頁。
光在桌上，路在腳下，而同伴在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