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一個周三,蘇文安沖進高二一班教室時,早自習還沒開始。他臉上帶着少有的激動,手裏揮舞着一張明信片。
“南京來的!”他把明信片拍在飛舞桌上,“商洛寄的!”
明信片上是南京中山陵的風景照,背面是商洛工整的字跡:“已抵南京,比賽明開始。這裏高手雲集,受益匪淺。祝好。——商洛”
簡潔的幾句話,卻讓飛舞盯着看了很久。她能想象出那個場景——全國最頂尖的物理競賽生聚集在一起,商洛站在他們中間,眼神專注而明亮。
“他還說什麼了嗎?”飛舞抬頭問。
“短信裏說,比賽要持續三天,然後有兩天學術交流活動。”蘇文過椅子坐下,“他說這次無論結果如何,都學到了很多東西。”
周穎湊過來看明信片:“哇,真羨慕。全國賽啊,那是什麼級別的舞台。”
“反正咱們這輩子可能都夠不着。”李浩然轉過頭來,語氣裏帶着自嘲,“能進省賽就不錯了。”
顧嶼這時走進教室,看見他們圍在一起,目光在明信片上停留了一秒,然後平靜地走到自己座位。早自習鈴響了,教室裏漸漸安靜下來。
飛舞把明信片小心地夾進筆記本裏。那個薄薄的紙片像一扇窗,讓她窺見了一個更廣闊的世界。她知道那個世界離自己很遠,但至少,她認識一個正在那裏奮鬥的人。
那天下午的提升營課程,張老師布置了一個小組:設計一個簡易的雨水收集淨化系統,要求綜合考慮物理、化學、生物多個學科知識,一周後提交完整方案。
“這次會計入平時成績。”張老師說,“重點是創新性和可行性,不是紙上談兵。”
分組時,飛舞和周穎、顧嶼,還有兩個其他班的同學分到了一組。大家約好周六上午在實驗樓討論。
周六早晨,飛舞到實驗室時,顧嶼已經在了,正在白板上畫系統結構草圖。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他專注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你來得好早。”飛舞放下書包。
“昨晚想了想初步方案。”顧嶼把筆遞給她,“你看看有沒有要補充的。”
白板上的草圖很清晰:雨水收集面、初濾裝置、活性炭吸附層、紫外線消毒單元、儲水箱。每個部分都標注了設計要點和可能遇到的問題。
“活性炭的成本會不會太高?”飛舞思考着,“如果用沙子層層過濾呢?”
“過濾效果可能不夠。”顧嶼在草稿本上計算,“但可以結合使用,先物理過濾,再用廉價的吸附材料處理微量污染物。”
兩人討論着,不知不覺挨得很近。飛舞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清爽淨。她忽然意識到這一點,臉微微發熱,往旁邊挪了半步。
周穎和其他組員陸續到了。五個人圍坐在實驗桌旁,開始頭腦風暴。
“我查了資料,雨水中的污染物主要是大氣沉降帶來的。”一個叫趙磊的男生說,“所以第一道過濾要能去除顆粒物。”
“還要考慮微生物。”周穎補充,“特別是儲存過程中的細菌滋生問題。”
飛舞一邊聽一邊在筆記本上記錄。她發現這種跨學科的很有意思,需要把平時分散的知識點串聯起來,形成系統思維。
討論到一半時,顧嶼提出去實地看看學校現有的雨水管道。五個人一起走出實驗樓,六月的校園綠意蔥蘢,蟬鳴聲此起彼伏。
“那邊。”顧嶼指着教學樓側面的排水管,“我們可以以這棟樓爲原型設計。”
大家仰頭觀察管道的走向和接水口的位置。飛舞忽然想起什麼:“如果要做成可推廣的家庭用系統,體積不能太大,成本也要控制。”
“對,實用性很重要。”趙磊點頭。
實地考察後,方案有了更具體的輪廓。回到實驗室,飛舞主動承擔了過濾裝置部分的設計。她據剛才討論的要點,開始畫詳細的結構圖。
“這裏用錐形漏鬥增加流速怎麼樣?”她指着圖紙問顧嶼。
“可以,但要注意防堵塞。”顧嶼接過筆,在圖紙上加了幾筆,“可以在漏鬥口加一層粗濾網。”
兩人的手偶爾碰到一起,又很快分開。飛舞心裏那點異樣的感覺又浮上來,但她告訴自己,這只是同學間正常的。
中午,五個人一起去食堂吃飯。蘇文安端着餐盤湊過來:“喲,提升營大佬們又在密謀什麼大?”
“雨水淨化系統。”周穎說,“要不要貢獻點文科生的智慧?”
“這個我在行。”蘇文安來了興致,“你們考慮過用戶心理嗎?如果設計太復雜,普通人可能不會用。”
這話點醒了大夥。確實,再好的設計如果不夠用戶友好,也很難推廣。
“有道理。”顧嶼認真記下,“我們需要做一份簡單的使用說明。”
“看吧,我們文科生也有用武之地。”蘇文安得意地扒了口飯。
午飯在輕鬆的氣氛中結束。回實驗室的路上,周穎小聲對飛舞說:“其實顧嶼真的很細心,你發現沒?剛才討論時,他注意到你不吃香菜,特意幫你挑出來了。”
飛舞怔了怔。她確實不吃香菜,但自己都沒太在意這個小習慣。
“他就是那樣的人。”她輕聲說。
“是啊,所以很多女生暗戀他。”周穎笑,“不過他好像對誰都一樣禮貌,又都保持距離。”
飛舞沒有接話。她想起顧嶼對自己的那些幫助——耐心講題,幫忙分析成績,鼓勵她旁聽提升營。是特別的嗎?好像也不是,他對其他同學也一樣熱心。
只是對她,似乎更持續一些。
下午繼續完善方案時,天空忽然陰沉下來,緊接着下起了雨。六月的雨來得急,豆大的雨點噼裏啪啦打在窗戶上。
“正好!”趙磊興奮地說,“可以觀察實際雨水收集情況。”
五個人跑到走廊,看雨水順着排水管譁譁流下。飛舞伸出手,接了幾滴雨水,冰涼的感覺讓她清醒了些。
“如果要做實驗驗證,我們需要收集雨水樣本。”顧嶼說,“下次下雨時記得帶容器。”
“沒問題。”周穎點頭,“我家有那種醫用無菌瓶,可以裝幾個來。”
雨越下越大,天空像漏了個窟窿。實驗室裏光線暗下來,顧嶼打開了燈。暖黃色的燈光下,五個人繼續工作,窗外的雨聲成了最好的背景音。
四點半,方案基本完成。大家分工整理了各部分內容,約好周三晚上最後匯總。
“我送你們回宿舍吧。”雨停後,顧嶼對飛舞和周穎說,“路上積水多。”
“好。”飛舞沒有拒絕。
雨後的校園清新如洗,梧桐樹葉綠得發亮,空氣中彌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氣息。積水在石板路上形成一個個小水窪,倒映着天空和樹影。
“你們進展順利嗎?”蘇文安從後面追上來,褲腿溼了大半,“我剛去圖書館還書,看見你們才出來。”
“差不多了。”周穎說,“下周三交稿。”
“厲害厲害。”蘇文安豎起大拇指,“對了,商洛比賽第二天了,不知道怎麼樣。”
提到商洛,飛舞的心又提了起來。她看向遠處天空,雨後初晴,雲層縫隙裏透出金色的光。南京也在下雨嗎?商洛此刻在做什麼?是在考場奮筆疾書,還是在和隊友討論題目?
“他會考好的。”顧嶼忽然說。
飛舞轉頭看他。顧嶼的表情很平靜,就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你怎麼知道?”蘇文安問。
“他準備了那麼久,付出那麼多努力。”顧嶼說,“努力的人,運氣不會太差。”
這話讓飛舞心裏一動。是啊,努力的人,運氣不會太差。這不僅適用於商洛,也適用於她自己,適用於所有在各自道路上奮鬥的人。
走到女生宿舍樓下,飛舞和周穎揮手告別。顧嶼和蘇文安繼續往男生宿舍走。飛舞看着他們的背影,忽然想起明信片上商洛的字跡,想起實驗室裏顧嶼專注的側臉,想起這些子以來的點點滴滴。
她發現,自己追逐的那束光,依然在遙遠的地方閃耀。但這一路走來,她身邊也漸漸亮起了許多溫暖的光點——周穎的陪伴,蘇文安的活潑,顧嶼的沉穩,還有提升營裏那些志同道合的同學。
這些光或許不夠耀眼,但足夠溫暖,足夠照亮她前行的路。
回到宿舍,飛舞打開台燈,翻開記本。窗外的蟬鳴聲又響了起來,清脆而執着。她拿起筆,寫下:
6月10,周六,雨後天晴。
收到商洛從南京寄來的明信片,他在全國賽的舞台上。
提升營小組進行中,和顧嶼、周穎他們一起設計雨水淨化系統。
討論時發現顧嶼注意到我不吃香菜的小習慣,有點意外。
顧嶼說“努力的人運氣不會太差”,說得真好。
我還在努力,雖然慢,但很踏實。
希望商洛比賽順利,也希望自己能在自己的舞台上發光。
寫完後,她合上記本,看向窗外。暮色漸濃,天空從淡藍變成深藍,第一顆星星已經亮了起來。
她知道,夜空中最亮的那顆星依然在遠方。但此刻,她更願意關注腳下的路,關注身邊的光,關注那個正在一點點變好的自己。
前路還長,但她已經學會了不只看遠方,也珍惜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