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臨州市，空氣粘稠得能擰出水分，混雜着老街巷尾早餐攤劣質油脂和隔夜餿水的悶熱氣息，無孔不入。仄的出租屋裏，唯一一台老式搖頭風扇吱呀呀地轉着，扇葉徒勞地切割着凝滯的熱浪，送出的風也是溫吞的，拂在身上非但不能解暑，反添一層躁意。
陸然猛然從那張硬板床上坐起。
心髒擂鼓般撞擊着腔，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幾乎要掙脫肋骨的束縛。耳畔嗡鳴不止，尖銳的餘音裏，仿佛還殘留着上一秒手術儀器單調刺耳的警報，以及生命流逝時，那無邊無際、冰冷的虛無感。
汗水瞬間浸透了廉價的棉布背心，冰涼黏膩地緊貼在皮膚上。
他瞪大雙眼，視線渙散，足足過了十幾秒，才緩慢而艱難地聚焦。
首先入眼的，是對面斑駁脫落的牆壁。雨水滲漏留下的黃褐色污漬蜿蜒如地圖，一張用泛黃膠帶粘着的、早已過時的明星掛歷突兀地釘在中央。掛歷女郎的笑容甜得發膩，旁邊印着粗體的數字——
2005年6月17。
鮮紅的期，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進他的視網膜。
不是夢。
口腔裏似乎還殘留着四十年後特護病房那股消毒水苦澀的味道，帶着金屬和絕望的氣息。然而指間，卻仿佛還清晰握着那支籤下過無數億級合同的萬寶龍鋼筆，沉甸甸的，象征着權力與巔峰的觸感。
兩種截然相反、跨越時空的感官記憶在神經末梢瘋狂交戰，撕扯，讓他胃部一陣劇烈的痙攣，喉嚨發緊，幾乎要嘔出來。
他低下頭，像是第一次認識般，死死盯着自己的雙手。
年輕，瘦削，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凸出，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指甲修剪得不甚整齊，縫隙裏還嵌着些許黑灰色的污漬——那是昨天幫樓下便利店卸貨時，從破舊紙箱上沾到的。
這不是那雙養尊處優、戴慣了百達翡麗、只需輕輕一點便能決定市場風向的手。
一股巨大的、混雜着荒謬、狂喜與刺骨寒意的洪流，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線。
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一切悲劇尚未發生，而他除了年輕、以及滿腔被現實碾碎又強行粘合起來的不甘與憤怒之外，一無所有的起點。
記憶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來，帶着鋒利的邊緣，切割着靈魂：
母親壓抑在深夜、從隔壁傳來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混雜着廉價止咳藥水的味道，最終積勞成疾，在病榻上耗盡最後一絲生氣時，那枯瘦如柴的手和混濁卻依然溫柔望着他的眼神……
父親深夜獨自在狹小陽台上，對着幾張薄薄卻重如千鈞的賬單和催繳單，沉默地抽着最劣質的香煙，佝僂的背影被昏暗的燈光拉得很長，仿佛一夜之間就被生活壓彎了脊梁……
還有那張輕飄飄的、來自臨州大學的退學通知書。不是因爲成績，僅僅是因爲再也無法湊齊下一學年的學費。輔導員欲言又止的同情眼神，同學們或惋惜或悄然鬆了一口氣的復雜目光……
以及，前世家破人亡後，他在金融圈最底層掙扎、被所謂“朋友”與“上司”聯手做局、背負巨債、最終在冰冷的雨夜走向生命盡頭的徹骨絕望……
痛。
深入骨髓、錐心刺骨的痛。不僅僅是回憶帶來的心理劇痛，更仿佛是從未來帶回的、烙印在靈魂上的真實創傷。
“嗬……嗬……”
他張大嘴，卻只能發出破風箱般粗重的喘息。眼眶澀得發疼，沒有一滴眼淚，只有熊熊燃燒的、幾乎要將他自己也焚毀的火焰。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鍾，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陸然長長地、顫抖着吐出一口濁氣。那氣息滾燙，帶着鐵鏽般的腥甜。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那屬於中年人的疲憊、滄桑與深藏的暮氣，已被一種近乎凶狠的、冰冷的亮光徹底取代。
銳利，清明，燃燒着不容錯辨的決心。
這一世，絕不會重蹈覆轍。
絕不！
錢。
他需要第一桶金。需要快錢。需要能在最短時間內，撬動命運杠杆的啓動資本。
無數關於未來的記憶碎片在腦海中瘋狂翻騰、碰撞、重組。2005年……2005年夏天……
對了！股市！
就是現在！那場即將在未來兩年多時間裏，席卷整個夏國、締造無數神話也埋葬無數野心，被稱爲“史詩級牛市”的行情，其最初的那點星星之火，就要在這個看似平淡無奇的夏天被點燃！
他幾乎是撲到那張瘸了一條腿、用半塊紅磚勉強墊着的舊書桌前，動作因爲急切而略顯踉蹌。桌面斑駁，散落着幾支掉漆的圓珠筆和空白的稿紙。他猛地拉開右手邊第一個抽屜。
木制抽屜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裏面雜亂地堆着些舊物。他粗暴地撥開幾本褪色的課本和用過的草稿紙，指尖在抽屜最深處觸碰到了一個硬質的、帶有塑料活頁夾觸感的東西。
就是它！
陸然屏住呼吸，用力將那個深藍色的塑料活頁夾抽了出來。夾子邊緣有些磨損，表面蒙着一層薄灰。他緊緊攥着，指關節因爲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深吸一口氣，他打開了活頁夾。
裏面是幾張手工繪制的、線條粗糙的K線圖，用不同顏色的筆標注着高點、低點、支撐和壓力。圖紙旁邊，是密密麻麻、字跡時而工整時而潦草的分析筆記。宏觀經濟、行業動態、公司基本面……夾雜着大量稚嫩的推斷和更多對未來模糊的、充滿學生氣的臆想。
這是他退學前，靠着從圖書館借來的幾本早已過時的入門書籍，以及從學校機房有限網絡上搜刮來的零星信息，偷偷摸摸記錄下來的“研究”。在同學們談論遊戲、戀愛、未來規劃時，他像個孤獨的守夜人，試圖從這些枯燥的數字和圖表中，窺見一絲改變命運的可能。
而在這些筆記的字裏行間，偶爾會出現一些極其突兀的、用紅筆圈出或打上巨大問號的字句：
“飛樂音響……6月？啓動？傳聞？”（旁邊畫着一個巨大的箭頭和顫抖的感嘆號）
“有色…煤炭…資源股…大風口？”（字跡凌亂，似乎是在某種急切情緒下草草寫就）
“券商…牛市旗手…夏信？？？”（後面跟着一連串無意義的劃痕）
這些片段，在前世的最後幾年，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他的夢境或恍惚之中。他曾以爲自己是因爲長期壓力產生了幻覺，是潛意識對失敗人生的不甘投射。他曾試圖忽略，但它們卻如同頑固的幽靈，一次次浮現。
現在，握着這冰涼的活頁夾，感受着紙張粗糙的觸感，那些“夢境”碎片驟然變得清晰無比，帶着令人戰栗的真實感。
這不是幻覺。
這是被重生帶回來的、來自未來的、模糊卻關鍵的……信息烙印！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其中一頁，那潦草繪制的、代表“飛樂音響”的簡易K線圖旁邊，那幾個用紅筆反復塗抹、幾乎力透紙背的字：
“6月，啓動？”
心髒在腔裏猛地一跳，像是被重錘擊中，隨即開始瘋狂擂動！
飛樂音響！對了，就是它！
記憶中，這支老牌滬市，這家在當時看起來乏善可陳的音響設備制造企業，會在2005年這個沉悶得讓人窒息的夏天，因爲一則起初並未被市場充分重視、甚至有些捕風捉影的資產重組傳聞，突然啓動，走出連續數個漲停板！如同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雖然最初漣漪不大，卻精準地拉開了那輪曠世大牛市的、微弱的、卻決定性的序幕！
而啓動的時間點……就在這幾天！甚至，很可能就是今天！
希望，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岩漿，轟然沖垮了理智的岩層，在他腔裏劇烈奔涌，帶來灼痛與近乎暈眩的狂喜。
但他立刻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
刺痛傳來，帶着腥甜。
不能亂！光憑這些模糊的記憶碎片遠遠不夠！市場瞬息萬變，任何一個細微的差別都可能導致截然不同的結果。他需要更精準的定位，需要“看到”更多，需要……一個支點！
這個念頭升起的刹那——
【檢測到宿主強烈、純粹且高度集中的金融秩序重塑意願…與底層協議匹配度超過閾值…綁定條件符合…正在激活核心協議…】
一道冰冷、機械、毫無情緒波動，卻又仿佛直接響徹在靈魂最深處、每一個音節都帶着奇異共振的電子合成音，毫無征兆地在他腦海中炸開！
陸然身體驟然僵住，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
【金融秩序者系統，激活成功。】
【開始初始化掃描…掃描完成。宿主所處主要金融環境：夏國，A股主板及中小板市場，現行T+1交易制度，漲跌幅限制10%…時間錨點校準：本地時間2005年6月17，上午9點01分37秒。】
【核心協議載入…確認宿主唯一權限。】
【基於當前環境及宿主狀態，發布初始引導任務：獲取“第一桶金”。】
【任務目標：在夏國A股市場，通過合法合規交易手段，積累初始資金100萬元夏國幣。】
【任務時限：30個自然。】
【任務獎勵：解鎖基礎輔助技能“盤口語言洞察（初級）”；系統權限等級提升至Lv.1；提供初始啓動資金10萬夏國幣（系統無息貸款，需在任務成功後連帶本金一並償還）。】
【警告：任務失敗，或宿主在任務期間有任何重大違規作（包括但不限於利用未公開信息進行內幕交易、縱證券交易價格、虛假申報等擾亂市場秩序行爲），系統將單方面解除綁定，並永久性抹除宿主所有與本系統及任務相關的金融前瞻性記憶。請宿主謹記，秩序，建立在規則之上。】
【請問宿主，是否接受此次引導任務？】
冰冷的提示音落下，陸然的視界中央，幽藍色的光芒無聲勾勒出一個半透明的方框，上面清晰地浮現出方才聽到的所有文字信息，邊緣有細微的數據流如瀑布般滑過，透着一種非人的、絕對的精確與冷漠。
系統？
重生者的…標配？
陸然死死盯着眼前只有他能看到的虛幻界面，呼吸徹底停滯。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尖銳而真實，提醒他這不是瀕死幻覺，不是精神分裂。
一個神秘的、似乎與金融秩序相關的系統，在他最需要力量的時候，降臨了。
“金融秩序者……”他無聲地翕動嘴唇，反復咀嚼着這個名字。冰冷的音節在齒間滾動，卻奇異地帶來一絲灼熱。不管這系統來自何方，目的爲何，此刻，它就是那最強的杠杆，就是撬動他已然墜入深淵的命運的…唯一支點！
眼底最後一絲疑慮被狠絕取代。他緩緩地，用盡全身力氣，在腦海中清晰地回應：
“接受！”
【指令確認。任務已接受。啓動資金10萬夏國幣已通過合規渠道發放至宿主名下關聯銀行賬戶（賬戶尾號5478）。請宿主合理規劃，謹慎作，牢記風險。系統將提供基礎市場信息輔助及合規性監測，但所有交易決策及相應風險由宿主自行承擔。祝您好運。】
提示音剛落，被他隨意扔在硬板床枕頭邊的老舊諾基亞直板手機，突然“嗡嗡”地震動了兩下，屏幕亮起幽綠色的背光。
陸然一把抓過手機。粗糲的塑料外殼摩擦着掌心。
屏幕上是來自工商銀行的標準短信格式：
【夏國工商銀行】您尾號5478賬戶06月1709:03完成轉賬存入收入100,000.00元，當前賬戶餘額100,125.33元。
十萬塊！
對於此刻兜裏只剩下皺巴巴幾十塊錢、連下一頓飽飯都要精打細算的他來說，這無疑是一筆天文數字。但比起這個，更讓他全身血液驟然加速流動、心跳如奔雷的，是視界邊緣多出的幾個極其微小的、半透明的狀態圖標，以及仿佛直接接入神經的、不斷刷新的極簡市場數據流。
買一賣一，掛單數量，最新成交價……雖然信息極其基礎，卻實時、精準，毫無延遲。
沒有半分猶豫。
他像一頭嗅到血腥味的獵豹，猛地彈起身，抓起床上那件洗得發灰的舊襯衫套上，將諾基亞塞進褲袋，手裏緊緊攥着那個深藍色活頁夾，沖出了悶熱窒息的出租屋。
穿過雜亂吵鬧的筒子樓走廊，飛奔下水泥樓梯，沖進六月上午已然熾熱的陽光裏。熱浪撲面，他卻只覺得渾身血液滾燙。
他記得離這裏兩條街外，有一家藏在巷子深處的黑網吧。那裏不需要身份證，環境惡劣，但足夠隱蔽，電腦勉強能用。
一路狂奔，肺葉辣地疼。汗水順着額角滾落，流進眼睛，帶來刺痛和模糊。但他顧不上擦，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快！再快一點！
拐進一條堆滿雜物、散發着淡淡黴味的小巷，盡頭一塊歪斜的“極速網吧”燈牌映入眼簾。他撩開厚重的、油膩的化纖門簾，一頭扎了進去。
昏暗的光線，渾濁得幾乎可視的空氣，濃重的煙味、汗味、泡面味以及機器過熱產生的焦糊味混雜在一起，撲面而來。大聲的叫罵（CS對戰）、激烈的鍵盤敲擊聲、QQ上線的“滴滴”聲和劣質音響裏傳出的網絡歌曲交織成一片嘈雜的聲浪。
陸然對這一切置若罔聞。他徑直走到最裏面角落，一個屏幕相對淨、鍵盤上油光最少的位置。從褲袋裏摸出最後剩下的三十多塊錢，拍在櫃台上。
“角落那台，包上午。”
網管是個眼皮都懶得抬的年輕人，收了錢，丟過來一張寫有號碼的硬紙片。
坐在那張油膩的塑料椅子上，陸然強迫自己因激動和狂奔而微微發抖的手指穩定下來。按下髒兮兮的機箱電源，老式CRT顯示器嗡鳴着亮起，映出他年輕卻布滿寒霜的臉。
等待開機的時間，漫長得像是一個世紀。
終於，熟悉的Windows XP界面出現。他飛快地移動鼠標，找到並打開那個藍色的證券交易軟件圖標——這還是退學前，在同學帶領下，去營業部開了那個幾乎空置的賬戶後，在學校的機房裏安裝的舊版本。
登錄。
輸入那串幾乎已經遺忘、此刻卻隨着記憶復蘇而清晰無比的賬戶號碼和密碼。
敲下回車。
界面跳轉。賬戶總資產：187.64元。可用資金：187.64元。
一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數字，一個早已被他遺忘在角落、象征着過去無力和屈辱的符號。
陸然的目光沒有在上面停留哪怕一秒。他直接切到查詢界面，在搜索框裏，用有些僵硬的手指，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敲入：
600651
回車。
飛樂音響。
頁面刷新。
股價，靜靜地躺在 3.45元。開盤價3.43，最高3.46，最低3.42。成交量萎靡，分時圖走成一條近乎筆直的、微微下傾的橫線，死氣沉沉，綠意盎然。委比負數，賣盤明顯大於買盤。沒有任何啓動的跡象，甚至比大盤走勢還要疲軟。
市場對此，毫無反應。系統提供的信息流在旁邊安靜地滾動，只有最基礎的買賣五檔掛單和零星成交明細，沒有任何超出常規的提示或預警。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網吧裏，有人因爲爆頭而興奮狂吼，有人對着麥克風用方言大聲聊天，煙霧在昏暗的光線中繚繞升騰。悶熱的環境讓陸然額頭的汗水不斷滲出，順着鬢角滑落，滴在陳舊開裂的鍵盤上。他的後背早已被汗水浸透，溼漉漉地貼在冰涼的塑料椅背上，帶來一陣陣不適的涼意。
但他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時間，和那仿佛凝固了的分時圖。
9點30分，正式連續競價開始。盤面依舊死水微瀾。
9點40分，股價波動不到兩分錢。
9點45分……
心髒在腔裏沉重地跳動，每一次搏動都牽扯着緊繃的神經。記憶中的“夢境”與眼前冰冷的現實在激烈對抗。是今天嗎？會不會記錯了？或者，因爲自己的重生，產生了蝴蝶效應？
懷疑的毒蛇開始啃噬剛剛建立的信心。
就在這時——
9點48分22秒。
一直平靜的賣四檔位（3.47元），那幾十手的掛單，突然被一筆 300手 的買單，瞬間敲掉！
陸然眼皮驟然一跳！
幾乎沒有任何間隙。
買三檔位（3.46元），連續出現兩筆超過150手的主動性買單，價格被迅速推至3.47元！
緊接着，買二檔位（3.45元）的掛單被一掃而空，股價跳到了 3.48元！
成交量柱狀圖上，突兀地冒出了一雖然不高、但在此刻死水般的盤面中卻顯得格外刺眼、鮮紅的柱子！
來了！
就是現在！
所有猶豫、懷疑瞬間被清空。獵食者的本能和積累了兩世的決斷力在刹那間主宰了一切。
陸然右手猛地握緊滾輪鼠標，光標早已預判般懸停在交易欄的“買入”按鈕上。左手五指如飛，在數字小鍵盤上敲擊。
賬戶裏，此刻的可用資金，是系統剛剛注入的十萬，加上原有的零頭：100,125.33元。
全部買入！
代碼：600651。
價格，他沒有選擇當前賣一的3.48元，而是直接輸入了 3.50元，比實時成交價高出兩分錢。這是爲了確保能在第一時間成交，搶在可能出現的跟風盤前面，用微小的代價換取絕對的主動性。他需要這第一筆交易擁有最大的確定性，需要這十萬塊立刻、徹底地變成籌碼，打入這剛剛裂開一道縫隙的市場之中。
數量…
心算在電光石火間完成。100125.33 ÷ 3.50 ≈ 28607股。A股最小交易單位是100股（1手）。
他刪掉尾數，輸入：286 （即28600股）。
成交金額：28600 * 3.50 = 100,100.00元。剛好幾乎用盡所有可用資金。
鼠標指針，那個小小的白色箭頭，穩穩地懸停在閃爍着微光的“確認買入”按鈕上方。
屏幕的光映在陸然眼中，跳動着幽藍與數據流的微光。網吧的喧囂、渾濁的空氣、額頭的汗水……一切都被隔絕在外。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這個閃爍的按鈕，和腔裏那平穩卻蘊含着恐怖力量的心跳。
點擊！
左鍵按下，輕微的回饋感通過手指傳來。
交易指令發出。
屏幕上瞬間彈出小小的提示框：“委托已提交（編號：0517060948530217），等待成交。”
幾乎就在他按下確認、那個提示框彈出的下一秒——
飛樂音響的盤面，活了！
一筆超過 500手 的買單，直接將股價從3.48元拉升到 3.52元！
緊接着，3.55元，3.58元，3.60元……主動性買單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從各個隱蔽的角落蜂擁而出，又像是終於接到指令的士兵，開始有序而猛烈地進攻賣盤堡壘。分時圖那條原本奄奄一息的橫線，驟然昂起頭顱，劃出一道陡峭上揚的、令人心顫的直線！
成交量柱狀圖，鮮紅的柱子一比一高，急劇放大，如同噴發的火山，迅速覆蓋、吞沒了之前灰綠色萎靡的成交區域。
他的那286手委托，在3.50元價位，幾乎是在掛出的瞬間就被蜂擁而至的買盤吞沒，顯示“全部成交”。
股價還在飛速攀升，勢不可擋！
3.65元，3.70元，3.75元……
短短七八分鍾，漲幅超過 8.5% ！而且買盤依舊洶涌，密密麻麻的買單堆積在漲停價（3.79元）之下，形成一道厚實的牆壁，賣盤被沖擊得七零八落，零星出現的拋單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瞬間消失無蹤。
屏幕上開始出現零星的、由散戶發布的文字評論，如同被驚動的魚群，快速滾過：
“異動了！飛樂動了！”
“有消息嗎？突然放量！”
“拉得好急！莊家動手了？”
“買不進了！靠！”
“哈哈，我早盤買了點，賺了！”
陸然緩緩地、一點一點地鬆開了緊握鼠標、指節已經發白的手。
掌心裏，全是冰涼的汗水。
後背的襯衫，早已溼透，緊貼着皮膚。
他看着交易軟件界面上，持倉列表裏靜靜躺着的那一行：
飛樂音響 (600651) 持倉 28600股 成本均價 3.500元 當前市價 3.770元 浮動盈虧 +7,722.00元 盈虧比例 +7.71%
七千七百多元的浮盈。
僅僅不到十分鍾。
網吧嘈雜的背景音重新涌入耳中，劣質煙草和汗水的味道再次變得清晰。但這一切，都無法再影響他分毫。
陸然靠在堅硬的塑料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臉上沒有任何預料之中的欣喜若狂，沒有初戰告捷的得意忘形。
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平靜。
以及，在那平靜之下，眼底最深處，幽然燃起的、冰冷而熾烈的火光。
那火光，映照着過去的屈辱與未來的血火，映照着方才分時圖上那道陡峭攀升的直線，也映照着，一條從此截然不同、注定充滿搏與征服的征途。
第一筆，成了。
但這，僅僅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開始。
他微微偏頭，看向CRT顯示器屏幕上，那依舊在跳動、閃爍着誘人紅綠光芒的股市行情。視界的邊緣，系統幽藍的界面無聲閃爍，仿佛與這人間資本的脈搏，形成了某種隱秘的共鳴。
